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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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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斤□□,里头掺了些面粉之类的东西。
邬叶平脸部线条微微抖动,垂着眼皮。审讯室里的监控全程开着,记录仪射出一道狭长的暗红色荧光。
他在这儿坐了起码有十分钟了,但负责审讯他的民警似乎并没有很快开始审讯,只是东拉西扯问了些有的没的。
“你有个亲戚叫邬志伟是吧。”民警双手交叠,拉家常一般。
邬叶平一时愣怔,只道:“他是我堂弟。”
“那你知道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邬叶平摇头,旋即又警觉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看来你跟你堂弟感情不太好,”民警游刃有余道,“他要是不犯事儿,我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查到你头上,你能有今天,全靠你堂弟的‘鼎力相助’。”
“你说什么?”
“我还是直接跟你说清楚了吧,”民警定定地盯着邬叶平,一字一顿道,“邬志伟杀人了,现在正在市里的看守所接受教育,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转移到监狱,干些踩缝纫机之类的活儿。”
邬叶平咽了咽口水,嘴唇微微颤动,眼神躲闪,手指紧张地曲起。
他正飞快地想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突然恶狠狠地看向民警:“关我什么事!”
“如果不是邬志伟,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因为他犯了事儿,所以我们开始调查他的人际关系,不得不留意到你的日常活动轨迹,”民警笑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今天我们能逮到你?”
邬叶平深呼吸几下,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搓了搓脸,砸吧了两下嘴。
民警继续盘问:“所以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你带着五公斤的毒品企图离开滇城,到底是慌不择路想要逃跑呢,还是......给哪个下家买主送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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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一行人站在审讯室外的监控室里,一声不吭地盯着监控画面。
“邬叶平到底为什么提前离开滇城?”王辉双手抱臂坐在一边,神情严肃,“滇城最近又没发生什么大事,为了不打草惊蛇,缉毒组出外勤查酒店KTV的次数都减少很多了,按理来说这帮贩子应该不至于蠢到这时候出省吧?他们不是特流行出省能走边境山路就坚决不走人多的车站吗?也不怕被安检查?”
“是有人刻意引导他这么做的,”江驰看了王辉一眼,“你看他的表情,很明显对于自己会被警察抓这件事非常意外,他好像有点不敢相信。”
王辉灵光一闪:“那这样说的话,他在被我们抓之前,很笃定自己绝对不会被抓?”
“可以那么说吧。”江驰淡然道。
谁会引导一个毒贩去火车站?
站在江驰旁边的钱铮突然出声:“咱们抓他动了那么大阵仗,贩子们的眼睛耳朵灵光得很,要是邬叶平被抓的事情传到他们那边去,贩子们会不会因此产生忌惮,之后再也不活动了?要是他们都躲起来,以后再想追踪谁就难了。”
江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茶几上,打量着钱铮,片刻后温和地笑笑:“也是你说的,贩子们之间或多或少都有利益上的往来,他们会因为利益而互相走近,同样也可以为了利益而相互疏远——但如果警方能把邬叶平策反,或者说让邬叶平自愿回头是岸,我们一样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线索。”
“啊?”钱铮有些不解。
王辉拍拍钱铮的肩,嘴里叼着颗刚剥开的棒棒糖:“小江哥的意思是,邬叶平现在被抓,除了好好悔过争取一个态度良好之外什么也干不了,如果咱们能通过邬叶平获取更多的线索,说不定戴警官被杀一案的真凶就能落网了,到时候要是深挖下去,再把老大那边拿来的线索一汇合,把贩子们一网打尽还不是易如反掌?”
钱铮只是看看王辉又看看江驰,点了点头。但他眼底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好像他并不太赞同江驰王辉的观点,他认为这种时候不应该打草惊蛇,依他所见应该欲擒故纵,把邬叶平放回去,并派人对邬叶平的日常活动进行监视。
江驰看了会儿监控,抿了抿唇,有些口渴。
他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水杯将里面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舔舔嘴唇,下意识摸口袋想点支烟,转而又想到自己还在监控室里,抽烟这一举动似乎并不太好,于是又将烟盒塞回口袋。
“想抽烟啊小江哥?”王辉笑嘻嘻靠过去。
“嗯,有点闷。”江驰道。
“给你颗棒棒糖吧,我来的时候从钱哥办公桌上顺的,味道不错。”王辉把糖果纸撕开,没等江驰回应便塞进江驰嘴里。
棒棒糖的水果味立马在舌尖蔓延开,甜丝丝的。
江驰道了声谢谢,又往钱铮那边看了一眼。
他不得不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钱铮,那时候钱铮还是个挺好的人,对新同事并不抱有排斥心理,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杵在警务大厅里尴尬,还给自己剥了颗糖,一起聊天。后来许愿下楼说有紧急任务,两人才分开,各自去拿装备。
江驰把棒棒糖三两下咬烂,棍子扔在垃圾桶,定了定神,再次看向监控显示屏。
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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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你在郊区的老红砖厂与人进行毒品交易,并与警方展开搏斗,有没有这回事。”
邬叶平闻言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似地看着眼前的民警:“搏......搏斗?”
民警没有说话,只是将眼前的电脑屏幕朝邬叶平那边转,屏幕上是执法记录仪记录的画面。枪声和各种辱骂声以及警察们的劝降声时不时响起。
邬叶平大脑宕机了片刻,过后用手揩了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里:“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说你并没有参与这场搏斗?”民警双手交叠撑住下巴,故意道,“但是据我所知你不但参与了,而且打伤了我们队里的一位公安干警。”
“我没有!”邬叶平着急解释,“本来我要去的,但后来虎哥说我不用出面,只管拿货跟他一起往山里跑就行!”
民警沉着道:“既然你没去,那车上坐的是谁?”
当然是许愿假扮的花二了,但是为了套话,民警故意隐去了这一条。
“这我哪知道!肯定是虎哥那边的人!他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结果我被虎哥摆了一道,钱给出去了,可拿的货根本不是什么好货,回去之后一打开,满箱子石头,我他妈被骗了还不敢到处张扬,我才是最冤枉的好吗!”
这倒稀奇,这帮贩子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扑朔迷离,昨天还是朋友的人,今天就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产生内讧,出卖对方。估计虎哥在道上也得罪了不少人,否则邬叶平不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怨言。
民警沉思片刻,耳麦里突然传来江驰的声音:“问他关于虎哥的身份信息,让记录员着重留意一下,回头去库里筛选比对,看看他有没有撒谎。”
于是民警略微皱了皱眉,抬起食指敲敲桌面,冷声道:“你刚刚频繁提到虎哥,虎哥是谁?”
“这......”
“想抵赖?还是说你打算在审讯笔录里添上一句‘审讯对象极不配合’?”
“不不,我说,我说!我想早点出去,我会改邪归正的!”邬叶平咽了咽口说,作为一个有犯罪前科且吃过几年牢饭的人,他早已见识过警方动真格时会是什么样子,于是眼神里满是惊惧,生怕自己这回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虎哥他......我也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以前跟他混的时候,听他身边的人喊过他‘曾老板’,大概是东北那片的人,这几年才来南方......可能,可能有四十来岁,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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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还在继续,江驰手机上忽然发来一条短信,他草草看了一眼,于是摘下耳机:“我有点事,就先走了,王辉继续盯着,必要的时候做好记录,等我回来再开会分析。”
“行,包在我身上!”王辉叼着棒棒糖,笑道。
江驰眼神温和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而后推门离开。
离开之前,他不经意往钱铮那边看了一眼,只觉得钱铮状态不对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而钱铮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往江驰这边看,扯了个笑脸,皮笑肉不笑的,让江驰觉得钱铮的笑有些过于敷衍。
像动画里的反派。
江驰想着,下了楼。
他和许愿目前还没有掌握钱铮策反的确切证据,而钱铮显然已经对他们提起了戒心。
钱铮在暗,他们在明,并且他们也还没有查到钱铮策反的原因和在背后受他帮助的人,以前的一些事情还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是巧合,但江驰他们更愿意认为是钱铮在背后捣的鬼——
比如为什么周善案调查刚开始时钱铮便拿女儿当挡箭牌请假回家,直到案件调查走到了收尾阶段才出现在市局;又比如为什么调查碰到瓶颈时孙大强会突然冒出来举报江驰,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似乎有什么人有意阻拦一般,而孙大强是个连小学学历都没有的老人,平时靠买糖葫芦为生,库里并没有留下他的任何案底和人生污点,他为什么会那么有针对性地举报江驰?而且他似乎对警方查案那一套特别了解一般,差一点就让江驰和许愿的调查停摆。
再有,是谁,引导一个东躲西藏那么久的、从来只敢翻山坐黑车走边境的毒贩放下心中的芥蒂,堂而皇之地去火车站给警方送人头?
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引导,这个人,或者说这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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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在二楼的茶水间里歇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他不相信钱铮是那样的人,即便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的身边有人反水。
如果钱铮的初心真的被冲散了,他也只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除了钱铮,还有别人。
许愿的话还在耳畔回荡......许愿说过,“钱铮不敢。”
这个季节喝凉水有点冰牙齿,但凉水那醍醐灌顶的感觉会让他缓缓因用脑过度而产生的疲惫感,又能解渴。一杯凉水下肚,让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再次打开手机去看刚才的那条信息时,他也不自觉微笑起来,眼里的情绪慢慢变得柔和明亮。
——“大年三十的时候有场交易,目前商议的地点在湖柳县南侧靠边境线的夜市里,光合KTV成人会所二楼,对方是来自境外的贩子。为防止发生意外,这段时间不用主动联系我,计划有变时等我通知。”
江驰收敛了笑容,将纸杯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而后回了许愿一句:“嗯。”
也许是觉得简单的一个“嗯”字表达不了太多的情感,过了片刻他又在文本框里编辑好一句话发过去,许愿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江驰收到了来自许愿的回应。
江驰:保护好自己,队里需要你这个副队长,你要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和大家都很想你。
许愿:收到,谢谢小队长的关心。【动画表情:敬礼】
“傻队长。”江驰笑了笑,关了手机,走出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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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风刮得脸上生疼,像刀割似的,李木子在天桥下坐了快一小时,她只穿了单薄外套,回想起方才自己的父亲犯毒瘾的时候,她就又生气又委屈,听着头顶山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她忽然生出了些许孤独的感觉。
到底是为什么,这个家变成了这样,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原来竟然是这么大的吗。
怎样才可以逃离这个充满了黑暗的、看不到希望的家?
“李木子。”身后有人叫她。
她闻声回头,身后是穿得同样有些单薄的许愿。但他们两人的单薄并不一样,许愿那样的身板,穿着皮衣显得又高又有气质;而她......因为太瘦,又染着一款绿白相间的非主流发型,宽宽大大的卫衣穿在身上显得滑稽又好笑,脚上甚至还穿着家里的凉拖鞋,一双脚冻得通红。
李木子咬着手指,不直视许愿,嘴硬道:“你这条子正事不做,专门跑来看我笑话?还是说你太无聊了特意跑来撩妹?”
“哎你怎么说话的!谁他妈那么无聊跑来找你,我这个年纪要是年轻的时候犯点什么错,现在都能生一个你了,”许愿干脆和她一起蹲下来,“怎么,跟家里人吵架了?”
“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许愿把手里的烟摁在地上掐灭,淡然道,“我在房里睡得正香,大龙和阿岩突然跑上来敲我房门,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跟他们一起分头找你。”
李木子愣了愣:“李大龙!我去,你见过我爸了?原来你真的是卧......”
许愿皱了皱眉,立马捂住她的嘴:“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卧......槽,”想说的话在许愿的阻止下及时刹车,李木子顿了顿,干脆顺着原来吐出口的词现编了一个有辱斯文的,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了指许愿,“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随你便吧,”许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带你回酒楼,你去找你爸,我去找黑狗。”
“不是两个选择吗,第二呢?”李木子撩了把头发。
许愿目光往下,瞥了眼李木子通红的脚。
“第二,我跟大龙他们说一声,然后带你上街溜达溜达,买点东西。”
李木子如闻仙乐:“第二第二,我选第二,谁他妈要见那个老东西啊——我要吃糖葫芦,快走快走!”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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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条子大哥,你有女朋友吗。”李木子问。
“没有,”许愿侧过脸,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丁点儿大的小孩问这些干什么。”
李木子突然贼兮兮地笑:“没有女朋友的话,男朋友也可以的哦。”
“谁教你这些的。”许愿轻笑。
许愿没什么兄弟姐妹,唯一的一个弟弟,家里受人之托一直养着的,早在高三那年因为毒贩的报复,和自己的父母一起死在了家里老房子的客厅里。他曾经渴求过亲情,江驰的出现让他觉得似乎自己也可以触摸到某种名为“情爱”的东西,于是他让江驰住在自己家里,他待江驰的好,似乎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都寄托于此了。
这两年没想过找女朋友,他不需要。
但他需要江驰,有江驰在,那些所谓的亲情空缺就会被弥补。
李木子很快跳上了许愿的摩托,戴着头盔,两只手死死抓住许愿皮衣的衣角:“这年头居然有人宁可单身一辈子也绝不找对象,稀奇,稀奇。”
许愿没说话,发动车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凉嗖嗖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半路上捡了个女儿。
只是该名“女儿”过于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