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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倒更像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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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白鸽扑腾腾地落在窗棂上,两颗黑豆般的眼睛,直往屋里望。
柳云卿正伏案写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他一伸手,鸽子便飞进屋,乖巧地立在他手腕上。
“真乖。”柳云卿摸了摸鸽子的头。
“让你送的信,你都送到了吧?”
鸽子咕咕叫了一声,好像在回应他。
而后主动飞到屋内的鸟架上,啄食悬挂的鸟食。
柳云卿一笑,又坐回书桌旁。
桌上摆着一封已打开的信件,上面字迹很重,全篇皆是对柳云卿的嘱托,譬如天冷添衣云云。
最后一句却很不寻常地问起:
……摄政王娶妻之事,云儿可知其中蹊跷?
柳云卿看到这行字,目光微冷。
他拿起毛笔,在回信中写下自己的见闻,愣了一愣,却又心烦意乱地将信纸揉皱,丢在地上。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白鸽偶尔发出一声动静。
一直到天明,回信都未敲定。
柳云卿的脚下,已堆满了废纸。
摄政王府。
天刚微微亮,虞潋便被萧欺从被子里拽起来。
屋里虽烧着地龙,但他穿着薄薄的里衣,乍一接触周围空气,还是冷得一激灵。
“不要!”
虞潋抱紧被子,死活不愿意和床分开。
他嘟囔着:“再睡一会……就一会……”
萧欺的力气却很大,不容他有任何反抗。
“再不起来,今天就跑二十圈。”
虞潋猛地睁大了眼睛,刚想谴责,就被萧欺像提小鸡仔似的提了起来。
萧欺俯下身子,亲手为他穿好鞋。
看着虞潋还不太清醒的样子,萧欺又拿来拧干的帕子,帮他擦脸。
“快准备好,外面下雪了。”
温热的帕子往脸上一盖,虞潋的困意登时便烟消云散。
“下雪了?”他显现出几分小孩子的兴奋。
前世下雪,他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就是被虞府里的下人挫磨着去冰天雪地里洗衣服,从来没有好好欣赏过雪景。
侍女笑道:“是呢,昨晚下了一夜,现在天晴了,只是还有些风。”
虞潋心里久违地有些激动,在这一刻,他好像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重活一世的滋味。
眼看萧欺大有要帮他更衣的架势,他忙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大早上忙活了一遭,用过早膳,虞潋便打了个哈欠。
屋里暖融融的,又吃了不少,想不困都难。
萧欺将一顶毛毡帽扣在他头上。
“昨夜睡得很早,你不缺觉。”
虞潋的脸红了一红,他知道萧欺指什么。
昨晚萧欺抱着他和衣而睡,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萧欺看着虞潋,帮他把帽子上的垂条系好,在下巴处打了个结。
王妃的一切,摄政王都亲力亲为。旁边的侍女干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
虞潋穿戴齐全了,北方的初春毕竟还冷,这几天又有了倒春寒的影子。他身上披着火红的狐裘,头戴暖和的毡帽,帽子上缀了一层毛绒绒的白边,站在那里,真像山野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旁边侍女们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感叹怪不得王爷稀罕成这样。
“走吧。”
萧欺朝他伸出手,和裹得圆滚滚的虞潋不同,他只穿着寻常衣服,还是快要入夏时才穿的那种绸缎。
虞潋把手递过去,却惊觉萧欺的手心十分温热。
怪不得在床上抱着他,跟个火炉似的。
踏出门,虞潋忍不住问:“不是让齐越监督么?”
萧欺望着他,理所当然道:“这是你第一天锻炼的日子,我自然得亲自看着。”
虞潋没忍住笑出声。
萧欺问:“笑什么?”
虞潋道:“这样看来,王爷不像是我的夫君,倒像是我的……”
“什么?”萧欺低下头,却听见虞潋在他耳边调笑着说:
“爹。”
萧欺皱起眉头,“潋潋是嫌我老?”
“没有没有,王爷怎么会老呢……王爷都不嫌我小,我哪敢嫌王爷老……”
萧欺的年龄,二十八岁,正好年长他十岁,自然不算老。
萧欺却像抱娃娃似的,从背后将他抱起来。
“老了又怎么样,就算是死了,你也不许再嫁,要为我守一辈子寡。”
虞潋被他勒得有些痒,笑得停不下来,“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萧欺便将他放下,带他往后花园走。
下人们远远跟着,手里提着茶水果子,以便休憩时享用。
路上的雪被清扫得极干净,踏上去不会有任何湿滑。远处的围墙上结着冰棱,两旁的梅树上挂满了雪,偏偏天是湛蓝湛蓝的,澄澈如镜,叫人一呼一吸之间,都尽是心旷神怡之感。
虞潋当真没有看过这般美景,这样无忧无虑地散步,他竟真不觉得累。
他这是第一次逛后花园,走了大半晌,才将整片花园看遍。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偶尔有几处翠绿点缀,是被雪覆盖的草丛。
虞潋的步伐很慢,但萧欺陪着他逛,时不时有意等他。
身上穿得厚厚的,也丝毫不觉得冷。
以前即便是夏天,他待在凉爽的冰室里,也会手脚发凉。
可今日身处于这般冰天雪地之间,手心倒隐隐发热。
来到一处凉亭,圆圆的石桌周围,还有四个石凳。
侍女将软垫铺在石凳上,请虞潋坐下。
萧欺问:“可是饿了?”
虞潋坐着,倒真觉得腹中空荡荡的,很想吃点什么。
他向来是不觉得饿的,吃饭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可在萧欺的调养下,渐渐也像个正常人一样,对吃饭这种事生出几分期盼。
“我想吃羊肉锅子。”
虞潋想到曾经听说过的那道膳食,铜锅下放着炭块,锅里是香喷喷的羊肉,一边煮一边吃,还可以喝汤。
肉吃完了,又能涮菜。
一个锅子,就是一顿午膳。
萧欺看着他眼里的期望,自是笑道:“下去准备。”
虞潋惊讶地望着他:“在这里吃么?”
萧欺点点头,“若是回房去,你又要犯困。到时候再叫你出来,可就难了。”
他坐下,一身锦缎衣服,在大雪天显得很突兀,又在花园里走了这么久,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似的,身板坐得极端正,手稳稳地端起茶杯,不见发抖一分。
虞潋在心底十分惊叹,对萧欺的要求,也开始真正顺应了几分。
若一直按照萧欺说的那般去做,或许他有朝一日,身体也会像萧欺这样强健。
想着这个美好的愿望,虞潋喜不自胜。
不一会儿,羊肉锅子上来了。
食材方面,比虞潋想的还要丰盛。
不光有鲜切的羊肉,还有猪肉丸、羊肚、各类菌菇不等。
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炭火烧得很旺,汤渐渐冒了白汽,虞潋又闻到一股不寻常的香气。
“这是什么?”他指着锅里暗绿色的菜。
萧欺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而后不疾不徐地解释:“是酸菜,行军打仗时常备之物,冬日里用酸菜炖羊肉,最是开胃。”
虞潋用勺子舀了一口汤,看到汤上漂浮着点点油光,换做以往,看见这些油,他是断断不愿喝的。
可酸菜的味道一直勾着他,他架不住,尝了一口。
“好烫!”
萧欺皱眉,“别急,吹一吹再喝。”
虞潋刚伸了伸舌头,一股浓烈的酸香混合着肉味自口腔中流窜,暖流蔓延至全身,他好似发现了新世界,浑身都是说不出来的舒服。
“这酸菜,味道极好。”
他由衷赞叹,“想不到羊肉这种东西,还能煮得如此爽口。”
萧欺目含笑意,拍拍手。
侍女便走过来,为虞潋放下一碗什么东西。
虞潋抬眼一看,碗里是浓稠的酱,呈褐色。
“你不能吃辛辣之物,葱姜蒜和油辣椒就免了,但是吃羊肉,可不能不蘸这个酱。”
萧欺帮他夹了两块羊肉,放在酱碗里。
他介绍道:“在北境作战时,当地吃涮羊肉,必蘸这种酱,也是解腻增香的不二之选。”
虞潋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肉。肉是五花,连肥带瘦,他想起昨天吃的那道炖羊肉,是精瘦的,他尚还能入口,可是这块……
“尝尝。”萧欺看着他。
虞潋只能硬着头皮把羊肉放在嘴里,赴死一般嚼了嚼。
他已经做好了当场吐出来的准备。
可没想到,羊肉蘸了这咸津津的酱,竟神奇的变得这么好吃!
“咕咚”一下,虞潋咽了下去。
一碗汤,一碗酱,两者都让虞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若以后的东西都这么好吃——他隐隐约约觉得,吃饭也不算什么难事了。
萧欺笑意更深,他摸摸虞潋的脑袋。
“不必这样看着我,以后还有更多好吃的。只要你愿意多吃点,就算是割了龙肉来做,又有什么难的。”
虞潋有些发怔。
苦药的滋味,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食材的甘美味道,在舌尖争抢一席之地。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他费这么多心思,仅仅是想让他多吃一口东西。
“又下雪了!”侍女的惊呼声传来。
虞潋一抬头,便见凉亭外雪花飘落,而他和萧欺围坐在一起,面前是暖融融的锅子,直往外冒热气。
“王爷,让她们也一同坐下吧?”
虞潋看向旁边站着侍奉的侍女,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座位恰巧够。
“不……王妃……奴婢怎敢……”侍女连忙摇头,就要跪下。
“按王妃说的,一同坐下吧。”
萧欺发话了。
“你们侍奉王妃很用心,是该赏你们些东西。用完这顿午膳,便到王府管家那里多领一个月的月例,以后好好伺候王妃,赏赐自不会少。”
“是……谢过王爷、谢过王妃……”
两个侍女又惶恐又激动,颤颤巍巍坐下,拿起筷子却不敢夹菜,直看萧欺眼色。
她们的摄政王殿下,别说是小小侍女了,就算是那些做丞相、做将军的大官来了,都不配与他一桌吃饭的。
“来,多吃点。”
虞潋却站起来,盛了一碗羊肉,递给其中一个。
他又要去盛第二碗。
先接肉的那个侍女,却突然觉得莫名有股寒意。
一抬头,恰好与摄政王尖刀般的目光对上。
她一下子站起来,“这碗还是给王爷比较好,奴婢自己盛、自己盛。”
另一个侍女也连忙道:“奴婢也自己盛……”
虞潋只好坐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转头看向萧欺,只见男人春风满面地吃饭,并无什么不妥。
在雪地里吃饭,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胃里渐渐填满后,虞潋放下筷子。
“王爷,你在野外吃过饭吗?”
萧欺思忖了一下,而后语气平常道:“很多年前带兵时吃过。那时被北狄人困在山谷里,大雪封山,粮草断绝,只能吃人了。”
虞潋吓得险些将筷子打掉,“什么?!”
萧欺笑起来,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这你也信。”
虞潋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欺的语气渐渐沉下来,道:“那时冻死的将士很多,有人确实动了吃人的心思。可是一吃人,军心就乱了,人变成了野兽,便再无斗志,北狄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
“所以,我下令将不幸冻死的将士掩埋,严令禁止刨尸,发动所有人去捕猎,有时是一窝野兔,有时是一头野猪。”
他看向亭外纷纷扬扬的雪。
“后来又下雨又下雪,山里连干燥的木头都找不到了,我们只能生啃猪骨头,那些猪肉冻得能硌掉人的牙。但是没办法,不吃就活不下去,所以在大雪天里,我和士兵们靠在一起,吃生猪肉。”
这样一段死里逃生的故事,被萧欺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讲述出来,却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一个侍女大着胆子道:“奴婢记得那场战争,那时王爷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一个校尉。但当时的先锋畏惧北狄强大,竟然临阵脱逃,弃大军队伍于不顾。于是主帅问谁能顶上、谁愿去领兵?营中无一人敢答……最后是王爷拿了长枪,顶上的。”
“可惜按照主帅的调令,一进入山谷便中了埋伏,被围困了数月。”
另一个侍女接上话,这段传奇故事,至今都为整个京城的人津津乐道:
“所有人都以为这支队伍完了,要么自相残杀,要么都尽了野兽的肚子。可没想到,春暖花开之时,王爷竟率一支不足百人的小队突袭敌营,一举砍掉了北狄主帅的头!从此,一战成名……”
虞潋听得入神,萧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故事讲得很好。”
萧欺对侍女们说,“好了,王妃也歇够了,该继续逛园子了。”
虞潋被萧欺牵着又往前走了好久,才从故事中抽出魂来。
“这仅仅是故事吗?现实中,有没有这样传奇?”
沉默了良久,萧欺才停下脚步,看向他。
男人长相冷冽深邃,向下俯视时,眉压眼的样子,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虞潋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畏惧,却见萧欺忽而一笑,道:
“现实中不是传奇,也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光辉事迹。”
“只不过是,直接去死,还是放手一搏的抉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