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8、过往的涟漪

　　十三岁那年，谢了之有一个喜欢的人。

　　想起来这喜欢很奇怪，非常奇怪。

　　回忆的时候，他忘记了当时究竟是为那件具体的事而喜欢的对方。

　　好像，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好像，是少年在夕阳回头笑着时的那一瞬；好像，是跑过身边带起的那一阵清风，吹走了周遭的浮躁，从此之后心里只剩下一圈圈数不清的涟漪。

　　这喜欢有点莫名其妙，毕竟他不认识对方，对方也不认识他。那时候刚上初中，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关注了，后来他知道了一个成语，叫“日久生情”。

　　这么看来，算是吧。

　　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大，但还真想不到别的成语可以代替。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喜欢下去，像其他人一样默默无闻地关注，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把秘密说出口。他也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对方，看起来不太像是能喜欢他的这种人。

　　他觉得，自己的长相既没有那么出众，性格也不热情，而且缺点极多，浑身都是毛病，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能在一个学校，远远地看几眼，就算极大的幸福了。

　　其他的，还真不敢奢求。

　　万一对方觉得他是个死变态，连走路都躲着他，岂不是弄巧成拙？

　　于是，喜欢成了少年心中珍藏的秘密。

　　直到那不喜欢管制他的酒鬼父亲突然开始几天几夜不着家，甚至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他在家里快饿成了僵尸，每天放学还要照顾自己以及父亲留下来的烂摊子，事情才有了转变。

　　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期，父亲留下的零花钱只有几个钢镚，连桶装泡面买下来都算是极其奢侈的一件事，更不要提去买零食。

　　就这么，他想起了在远方的爷爷奶奶，如果父亲没有硬拉着他回家，说不定，爷爷会在他放学回家之前给他做一顿好吃的晚饭。可惜爷爷奶奶腿脚不便并不能陪自己一辈子，何况奶奶身体不好，爷爷照顾奶奶都没空，哪里有时间照顾他？

　　说到底，他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有手有脚，得学着自己长大。

　　从那之后，谢了之开始每天想着法攒钱买东西吃，也许是偶然，遇到了同样在下午四五点买菜的沈梦云。女人性格热情开朗，大大咧咧的同时又细心如发，看着这脸色蜡黄的可怜孩子，忙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最后问起了那个酒鬼老爸。

　　沈梦云十分同情，邀请他去家里坐坐。

　　也许是出于害怕，也许是那点自尊心作祟，虽然知道是好心，但他还是拒绝了。

　　后来他知道，她是李饮秋的小姨。

　　他开始对李饮秋的家庭情况有了个模糊的印象。

　　原来，那人也有个不太完美的童年。

　　他们，好相似啊。

　　但终究还是有区别的，他的妈妈很少过问他的事情。

　　如果没有电话，他都快忘了母亲的声音。

　　为什么呢？

　　可能，这个生在耻辱中的孩子不配得到梦寐以求的爱吧。

　　他那个时候并不怪母亲，甚至觉得如果没有那些糟心的事就好了。

　　他只是渴望，哪怕这种爱多一点也可以。

　　多一点，就可以熬过现在了。

　　如果实在没有，那就算了吧。

　　学校放假那天是星期六，四点钟左右，不少人在楼下空地上架起小桌板吃晚饭。虽然热气不减，但微风四起，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孩子们笑声不绝。

　　沈梦云端着碗，看到了正要出门的他，忙拉着他问:“吃饭了没？孩子？”

　　他很想拒绝，可是扭头看到了在屋里茫然的李饮秋。

　　那是第一次，意想不到的对视。

　　沈梦云拉着他坐：“你爸还在外面不回家？真是可怜哟，你想吃什么？你自己夹，别客气。”

　　他坐在桌边，手足无措，沈梦云忙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长得怪好看的，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爸？真是造孽哟。”

　　谢了之埋头吃着饭，吃着吃着，忽觉白米饭有点咸。趁没人在意，他擦掉眼泪，不想让别人看出一丁点脆弱。

　　那人依小姨的话，给他从锅里舀了一碗汤，玉米排骨汤，鲜得很。

　　他很少尝过如此美味，狼吞虎咽下都顾不上说话。

　　“饿坏了吧？慢点吃。”沈梦云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后说，“小秋要是有个兄弟就好了，像你这样的，真不错。省得他一天到晚跑出去浪，迟早把成绩玩坏，有个人看管着那肯定最好。”

　　李饮秋闻言，无奈地扫了他几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把头扭回去。

　　表情好像有点嫌弃。

　　谢了之礼貌性地笑了笑。

　　沈梦云问：“好吃吧？喜欢吃吗？喜欢你就过来吃，我也喜欢做饭，你不用介意。跟我客气啥？都是邻里邻居的，想吃你就来蹭饭呗。要是哪天我看到你爸，我就过去批评他一顿，怎么一天到晚净不干人事呢？怎么能这样做父亲？诶，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

　　“看你过得这么苦，我也想起了我家那口子，都是苦命的人，前些年工作都把腿摔坏了一只，哎……谁能想得到呢？都很造孽。”沈梦云擦了擦他汗湿的脸颊，“不如，小名就叫甜甜吧，越叫以后过得越甜蜜幸福。长大以后找个好工作，日子也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没反驳，很是欣喜，甚至感受到了在母亲那里感受不到的母爱。

　　李饮秋喃喃自语：“甜甜……好……好别扭的名字。”

　　“小秋，李饮秋——把电视关了，过来收拾桌子，然后拿拖把把地拖了。”沈梦云吓唬道，“不要老和妹妹盯着电视看，小心眼睛瞎掉了，我可没钱给你们治。”

　　李饮秋：“……”

　　多年后的某天，谢了之再次想起这一天的经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兄妹俩扫地时的打闹声吸引，会由衷地向往温馨的家庭生活，会沉浸在傍晚夕阳的绚丽多彩中，会反复铭记，他今后的人生轨迹由此刻发生改变。

　　纵使，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初三那年，他不用不好意思地过来蹭饭，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哥哥”的身份的过来和家人们坐一个桌上。

　　父亲的离世，在一定程度上造不成阴影。

　　但爷爷和奶奶……

　　沈梦云宽慰他：“别老想那么多事，生老病死是人总要经历的，你还活着，你要替你爷爷奶奶好好活下去。”

　　十五岁那半年，是最沉默的时候。

　　他谢过小姨的宽慰之后，也没有开心起来。

　　只是每天帮忙小姨打下手，有空的时候学着做饭，在日渐努力中，成绩进步，厨艺也肉眼可见的进步。日子，好像的确如同大人口中说的那样，在慢慢变好。也许是时间的作用，让他的悲伤减半。也许是麻木的作用，让他把情绪藏在了心底。

　　他这人，最擅长的可能也就是藏东西吧。

　　那天放假，教室几人在打扫卫生，他负责倒垃圾。最近一段时间，好像和李饮秋的关系拉近了很多，那人居然愿意叫他哥哥？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转变，微不足道，可他还是为之窃喜。其实，做哥哥也挺好，至少有个关系。他们不再是校友，不再是邻居，而是兄弟。可以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的亲人。

　　保安在下面催促他，谢了之上了楼。

　　楼道没有学生，十分安静，连同细枝末节都在无限放大。他心里的开心也是。

　　还未到教室，后门传出了对方毫不掩饰的声音。

　　“寄人篱下，无父无母的孤儿，你觉得可怜吗？”

　　谢了之脚步一顿，身体突然有点僵硬。

　　“其实我也觉得蛮可怜的，如果他不住我家，我也会心疼，可是他为什么要住我家呢？你说为什么？”

　　李饮秋对面那同学疑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我小姨好欺负？你不明白，他的可怜是装的，他有手有脚，这么大了又饿不死，为什么要住我家？”李饮秋把扫把丢在墙角，轻蔑一笑，“不就是故意的？不就是故意让我小姨觉得他人好，什么地方都比我好，别人当然只会心疼他不会心疼我啰。要是你，你他么觉得公平吗？”

　　“诶，你别说这么大声，他要是回来……”

　　“听见了又怎样？他要是有羞耻心就不会住别人家，出去赚个钱也不难吧？又不是没长脑子。我说大点声怎么了？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怕他吗？”

　　谢了之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牙齿在作响。

　　“说不定他背地里也特讨厌我，正好，一拍两散，我不用看见他，他呢，也不用看见我，有多远滚多远。不然，像他这种人和我住一块，多晦气啊，我可不想有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话音刚落，谢了之走了进来，面上没有表情，径直放了桶。

　　李饮秋坐在课桌上看着他，不慌不忙。

　　对面那同学却有些慌，忍不住先溜了。

　　见谢了之没说话，李饮秋先笑着问：“怎么了？走吧，一起回去吧。”

　　他的手正要搭在肩膀上，谢了之甩开了。

　　李饮秋颇为惊讶：“听见了？”

　　谢了之没回答，李饮秋将他抵在墙边：“我问你听见了吗？你他么不说话什么意思？哑巴了吗？”

　　他越逼越紧，谢了之用异样的眼神瞟了一眼，却只瞟见了李饮秋眼神里的漠视，好像这个人他没见过似的。

　　谢了之依然沉默不语，李饮秋倒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听见了正好，我也懒得装，你要是识趣，就赶紧离开我家，不然，我有一百种恶心你的方法。”

　　谢了之没看他，也不想多看他，心像死了一样。

　　李饮秋摇着头：“哎……随你的便吧，我先回家了，你爱回不回，最好，不要回。我不想看见你。”

　　那天晚上，他果然没回去，不想去碍李饮秋的眼。

　　沈梦云奇怪地问：“甜甜呢？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李饮秋不以为然，先给自己削了个苹果吃：“您老管他干什么？他就是个邻居，八竿子打不着，回来干什么？您有我一个外甥不够吗？”

　　沈梦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过来指着他：“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你说了什么？他这孩子就不是个会伤害别人的人，你骂他还是打他了？你欺负他了？”

　　李饮秋矢口否认：“我才没有咧，我只是……”

　　他的脑海闪过几个片段，奇怪的感觉与陌生的回忆片段涌入，小姨说了什么话，他全然没听清。

　　那时候，他就开始做梦了。

　　不久，李饮秋想起一些事，意识到自己的那些话并不是本意，愧疚心理更是促使他去找谢了之和好。

　　他敲了敲谢了之的家门，进去说了一些话，想告诉对方想起了一些事情。

　　可对面那人，压根不信。

　　李饮秋知道，这的确不可思议，毕竟没人能证明。可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并且死皮赖脸地拉着谢了之回小姨家。

　　谢了之自然不再愿意和他睡一张床，宁愿睡沙发睡地上也不肯和他在一块待着。

　　李饮秋摸着良心发誓：“我要是说的假话，我要是真心讨厌你，我他么天打雷劈。”

　　禁不住，天空闪过第一道响雷。

　　李饮秋：“……”

　　谢了之：“你不要骗我，我不可能相信你第二次。”

　　李饮秋：“哥……我没说假话，我最近好像得了什么病，我想去医院看看。下个星期你陪我去吧，我突然困了，想睡觉了，先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谢了之没意识到话里的意思，还是选择在地上睡。

　　半夜下着小雨，淅沥地往窗户上砸。

　　他却睡不着，心情不佳地望着遥远的月亮。

　　其实，他不应该相信他。

　　有些人根本不配别人相信，谁知道是假话还是真话？要是相信了，第二次还是如此，岂不是浪费感情？

　　那个晚上，他一直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来回徘徊。

　　后来转成大雨，雷声不停。

　　忽然有点冷，谢了之吸了吸鼻子，而床上那人却突然掉下来。

　　他惊了一遭，给李饮秋让了位置。

　　李饮秋睡得雷打不动，他却在旁边心想这人为什么没有心？

　　谢了之小声问：“李饮秋……你是木头吗？”

　　他哭笑不得，眼泪滚滚：“你为什么要觉得我不安好心？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为什么要和你住一块？如果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留下来，我为什么要表现我自己？你却认为，那是故意伤害你，故意羞辱你？”是我做得不够好还是我做得太好了？还是你，不论别人怎么样，你的心里都只有嫉妒、憎恶、怨恨？”

　　“你没有心，你从来不会懂得别人的感受。”

　　“我讨厌你，我真的讨厌你。”

　　“我不想原谅了，”他泪如雨下，“我不想喜欢了……你太自私了，你比任何人都讨厌……我不要再喜欢了……”过后又问，“你为什么不起来安慰我？我说的你不会信了吧？”

　　李饮秋没醒，梦中呓语。

　　他重新听他嘴里说的话，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好像不论是真是假，他始终很难舍得丢弃到心里珍藏的那份宝贝。人真是奇怪，上一个瞬间心乱如麻，下一个瞬间想通了似的，居然选择了再原谅一次？

　　“答应我，你说的是实话。”谢了之无可奈何地靠近了几分，将他揽进了怀里，“我可没有那么好哄，我会记仇的，我会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那一夜，过去数年之久。痛苦却如影随形，至今也难以解脱。只不过好在有了陪伴，多了一个心理出口，终于不再像以前多数的夜晚一样孤单。

　　他的狐狸，历尽千帆，依然愿意守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