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9、雨季的日落

　　第二年秋季，雨水的下落比往年似乎多了许多，经常连着几天下起连绵不绝的雨。相比电闪雷鸣的大暴雨，阵雨以及午后散去清凉的小雨都成为了奇观。

　　那一年，里县改造了几个老旧的城区，添了无数新鲜的玩意，有景致也有新盖的楼房，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光顾。

　　那一年，大猫们生了一窝小猫，刚几个星期过去，小猫们全爬上了房檐冲着主人喵喵叫。

　　那一年，李饮秋想趁着中秋假期去江南，谢了之陪着他去。

　　其实既是采风也是故地重游，只不过天气预报上的晴天，到了地方却成了中雨。几经波折，中雨转小雨，荷花不再那么狼狈，反而舒展姿态，如获甘霖。

　　不过雨的突然出现倒算是恰到好处，桥下起了雾气，朦朦胧胧，如同置身仙境中，又似乎在桥上看见了白娘子与许仙。再一转头，那悠闲的白鹤倒是不觉水深，在水面傲娇地展翅。

　　在宝塔上远望群山，云雾缭绕，连绵起伏，高耸入云，壮丽峻秀。只不过天气逐渐阴沉，环境显得阴森，凉意深重。

　　尤其是一整晚的雨，伴着蛙鸣，吵得人第二天的意识恍恍惚惚。

　　不过也有惊喜，惊喜全在镜头里，全在照片中。

　　青石板的小径，古朴的房屋，淡雅的清茶，处处散发着迷人的幽香。

　　有人说，下了雨才到了真江南。

　　他们果真见到了烟雨人间，古河行舟；果真领略到了诗情画意，风光霁月。不算白来一趟。

　　然而凡事总有翻车的地方，吃食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味。

　　大概是他们去的饭店商业气息过重，没有寻到那真正的佳肴，不免有些失望。失望过后，再去逛几个景点，心情又好了起来。

　　当然，走走停停，人也累了。互相捶着腿，然后相视一笑，太阳在不知不觉地已经下落到地平线。过后，更深重的寒意贯穿身心，一些虫鸣此起彼伏，李饮秋拉着他，说：“走了，赶车。”

　　在车上的时刻是与景色剥离的时刻，人在没有去过之前是兴奋的状态，要回家之后却渐渐失落起来，好像，去过的日子能证明的不过是多了一段记忆，多了一种经历。

　　能真正融入还不想剥离的，只有一颗心，炽热到想再来一次的决心。

　　李饮秋闭着眼，靠在谢了之的肩上，忽地笑了。

　　对面那人，毫不掩饰地在拍他睡觉的侧颜。

　　灯光若隐若现，像以前的夜晚一般，浮躁褪去，冷冽席卷，总有人不厌其烦喜爱那轮挂在天上实则孤寂清冷的明月，不忍离去那么快。

　　李饮秋一只手挡住镜头：“谢大摄影师，就不能拍点好看的？”

　　谢了之无可奈何，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瞧。

　　瞧着瞧着，李饮秋掩着笑：“好，技术进步很多，配得上摄影师的称号。别人喜不喜欢我不知道，反正在我这里是及格的。我很满意。”

　　“还拍吗？”

　　“拍呗，多拍点，拍好了带回家裱上，我也要欣赏欣赏。”

　　谢了之笑而不语，过后又说：“我觉得，我们那小院是时候该改造一番了。”

　　“还改？您真喜欢折腾，乐此不疲啊。”

　　“早就想好的计划，不算乱折腾。”谢了之说，“仔细一想，生活确实应该多点新鲜感。”

　　“新鲜感……啥意思啊？”李饮秋歪着头看他，“你在说我？说我没意思了呗？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指院子，我喜欢院里多点没有见过的小玩意。”谢了之说，“你每年回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很新鲜。人闲着总想找点事做，没办法，不然太无聊了。”

　　“噢——”李饮秋没话找话，慢慢打着哈欠，“那挺好，你折腾，我睡觉，我们配合真默契。”

　　谢了之笑，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按照我的想法，大概会改成江南风，一些地方要改掉，多加一些窗户，更加具有观景效果，你觉得呢？你喜欢吗？”不曾想，看过去的时候，李饮秋早就闭着眼睡着了。他没忍住，掐了掐脸颊。

　　回到里县，雨也尚未停歇。

　　貌似这个雨季比往常来势汹汹，更加肆无忌惮。当然，雨后初晴的景象，也让人觉得欣喜。

　　谢了之的计划又被这雨耽搁了很长时间，大概十天左右，情况有所好转，空气中有感知得到的燥意，他在家里设计的图纸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

　　人果然喜欢折腾，会在不停的折腾中把烦躁抛之脑后，留下来的只有与想法不谋而合的乐趣。

　　其实家里的果树众多，尤其是橘子树，枝桠伸出了白墙外，显出了丰收的盛大。

　　这只是一个门，另外两个门在改造下，种起的树木都有自己的姿色。

　　那天的情况却急转直下，以为是晴天，没成想三点开始下雨。好像是在故意给他使绊子。

　　没了招，人只能转去廊檐下听雨。

　　音乐播放器里随机放了一首温柔缱绻的歌，会使人感觉到生活的安宁。

　　有一种错觉，好像人生浪费在如此狭窄的一隅天地，也算不错，但生命的浪潮经久不息，自由与想象的空间更是无边无际，不会就此被困住。

　　大概与老天爷作对，也算乐趣其一吧，谢了之在躺椅中无奈一笑，摸了摸跳上来撒娇的小猫。

　　李饮秋看到了他最近新淘来的书，被封面吸引，顺手从茶几上一拿：“《雨》，这本书也叫雨，好巧噢。”

　　书是旧书，因为书页是泛黄的，还有其他人的笔迹。铅笔的痕迹蜿蜒，不重不轻，隐约嗅到了时光的味道。

　　李饮秋惊讶着，小心翼翼地翻书，如同研究老古董。

　　谢了之不紧不慢：“不巧，刚从书房拿出来摆好的。”

　　“噢，我晓得了，这是意境。”李饮秋躺在毛毯上，翻开了第一页，“赏雨的意境，可被你摸透了，我也要好好体会体会。”

　　谢了之没反驳，笑容更甚，过后，他的目光望向门外。

　　屋檐上淅沥的雨像丝线，形成水帘，挡住了夏末的困苦。

　　再眺望远处，急风骤雨，无所顾忌地穿过绿叶间，在地面溅起滚圆的水珠，而后又随着大部队来到了院里的十字路口，分成了几部分，流向了不同的丛中，浇灌了一整个秋天。

　　他冷不丁地说：“其实我喜欢下雨，可有些花儿，脆弱地经不起雨水的捶打。”

　　李饮秋被小猫的尾巴挠过，咯咯笑：“我知道，你爱惜它们。”

　　“我更爱惜你，毕竟你的这抹颜色比任何季节都要亮眼，好宝宝。”谢了之摸向他有些微湿的头发，十分不舍得似的注视着，默然好一会儿，才说，“到时间了，我去做饭。”

　　五点左右，雨水减少，乌云退散，天空放晴，阳光倾泻。夺目灿烂的晚霞逐渐渲染整座小院，烟火的气息大于浓重的湿意。

　　李饮秋闲着无事，搜看了书房其他书，竟然搜出了书里潜藏的明信片，明信片是用来夹在书页中间的，画面是彩绘的，并不是每本书都有，有的书里彩绘的画面也全然不同。

　　他惊奇的是，原来这些风景是以前去过的地方，难怪如此熟悉。比如夹在这页中间的，是关于镜月湖的。

　　那个少年坐湖边，被风眷顾，明媚张扬。

　　看这画风，应该是谢了之亲自画的，亲自制作的。所以他一直自己画画，自己记录吗？什么时候的事呢？

　　李饮秋笑了笑。

　　那时落日余晖已经蔓延到门口，他扭头，把日落的色彩尽收眼底。不久后，透亮的橙红褪去，携着幽深静谧的蓝黑覆盖，天空突然之间多了无数双偷偷发亮的眼睛，在默默观察人世间的一切。

　　再一留意，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他趴在玻璃门上笑着装怪那刻，谢了之就知晓：

　　明日应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