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7、本心的一瞬

　　谢了之背着李饮秋一步步走出了镜月湖，像多年前那样。

　　直到李饮秋自己蹦跶下来，俩人相视一笑，谢了之望着平静的湖面说：“‘镜月湖，照明月，见本心……会使人豁然开朗。’可我，很少去。”

　　李饮秋后知后觉，直接点破：“难怪，你应该早点去看看，真有点作用。”

　　“大自然的作用，很神奇，可我不太敢。”

　　“哦……我知道是为什么，不用解释那么清楚。”

　　谢了之笑而不答，转而问：“现在还有工作吗？”

　　“看在某人面子上，去或不去都行。怎么？有事？”

　　“带你去看电影。”谢了之说，“不是一直想去看《人生奇遇》吗？今天有空。”

　　“现在吗？那电影应该都没什么人去了吧？”

　　“那不是很好？免费包场。”

　　“你真会看电影……专挑不热闹的时候，”李饮秋忍俊不禁，“行吧，我要看。”

　　电影院有空调，烦躁的心渐渐安静下来。由于已经过了新鲜期，果然没多少人来。

　　除了少数几对情侣，竟然还有小朋友。好像自从放假之后，都忘了是几月几号。

　　谢了之给他买了爆米花和饮料，李饮秋心想，今天晚上不用吃晚饭了。所以他默默把还有一顿火锅的计划在心底里取消了。

　　谢了之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瞄着他，凑过来：“在想什么？”

　　“你晚上给我做火锅吃吧，在外面要一两百，不值当。”

　　“好，在家吃。”

　　李饮秋觑着他的神色，将爆米花递过去：“怎么样？好看吗？”

　　谢了之愣了一下：“你指电影还是……”

　　李饮秋伸了伸腿，笑：“我。”

　　“……”

　　“你喜欢我吗？”

　　“……”

　　“为什么不说话？”

　　“现在不喜欢了。”

　　“……”李饮秋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不用回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喜欢怼我。”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啥意思？”

　　“自己领会。”

　　“……”

　　谢了之转过去，看着和里面几乎同样人生的角色，颇有些感慨。看到快要大结尾，一些真相浮出水面。

　　身后，有人抽泣的声音。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他会不会和李饮秋长久地在一起？或者，相处也能稍微正常一点？转念一想，其实没有这种可能。再怎么可能，皆为幻想。

　　电影可以重映，人生却很难重来。可是现在呢？还是那么认为吗？

　　李饮秋戳了戳他：“看这么入迷？有没有被感动哭了？”

　　谢了之扭过头，忽然说：“我在想，现在会不会就是上天规定的最好时间？那本书我也看过，书中主角说，如果结局注定是分开，我一定不会选择逃避；如果过程注定是等待，我应该相信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李饮秋无声一笑，被灯光照亮的脸庞犹如荡漾着绮丽的霞光：“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是这个道理。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配乐是一首日语情歌，极其感染情绪，把耳朵里多余杂音都给挤走。或许是因为配乐，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纠葛，他没想到这一刻真的到来。

　　这是梦吗？这确定不是梦吗？迷茫中，他望着谢了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而那些挣扎与妥协，全在此刻，开始具象。

　　李饮秋的目光顺着往后望了望，头脑想法糅杂，天台场景仿佛历历在目，那时候好像有人喊他的名字，谢了之好奇他久久不在屏幕上的想法。

　　“看什么？”

　　“自己。”

　　总有一些事看起来出现得不合时宜，多年后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而大屏幕上，主角正好念到那句最为经典的台词，震耳欲聋：

　　当故事转折，

　　当生命仰望星空，

　　当命运比悲痛更早来袭，

　　激荡震撼身心，回响成了绝唱。

　　出电影的晚间，吹起了秋风。

　　风力还不小，李饮秋在电梯内看向外面时，楼下小摊贩的伞都差点被吹翻，一大片落叶堆积成了小漩涡，说明这个季节的凉意更甚。

　　他安静地琢磨了一会，收回视线。电梯到了一楼，又有情侣进来，他和谢了之侧身而过。

　　里县发展变化大，尤其是夜市，刚一出门，就被炫目的灯光吸引了视线。

　　谢了之在身边看了他一眼，李饮秋瞬间明白了意思，但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于是谢了之也没说，默默跟着他。

　　人潮汹涌，交谈不停，两人却不言语，十分有默契地穿过，直奔不远处的超市。路线不长，两人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一边躲避着对方投来的目光，一边控制不住地去瞄。

　　尤其是李饮秋，脚步总是比他快，然后中途往后看一眼他有没有跟来。谢了之没有任何恼羞成怒，知道这是在玩闹，无可奈何地跟着笑。

　　不一会儿，到达超市。

　　大型超市里，到了夜晚也有不少人，所以为了避免分散，谢了之离他近了一些，几乎是寸步不离。

　　电梯上升中，李饮秋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手，正正经经地思考了一两秒，谢了之从容地递过来。

　　“要牵吗？”

　　李饮秋直愣愣地看着他，随后摇头。

　　谢了之失落地放下了手，主动去拿了购物车后，一路无话地跟着他选东西。基本上是李饮秋拿什么就买什么，没什么自己的意见。直到李饮秋走到饮料区，犹豫要不要拿点酒，准备一醉方休时，谢了之终于有了否决权。

　　“喝多了不好。”

　　“嗯，确实，但今天晚上我心情好多了，拿个度数低的嘛庆祝庆祝？”李饮秋骄傲地举起一瓶度数低的鸡尾酒给他看，度数才3.8，气泡居多那种，“你还不信我的酒量吗？就这点，我怎么可能会醉？”

　　谢了之无言以对，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地把东西全部放进了出租车内，过后才说：“挺好，醉得人是你。”

　　李饮秋扭头逼视他，还没喝醉，脸唰得通红了，嘴巴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此话何意？”

　　谢了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在排队结算的过程中，他跟在李饮秋身后，很多次都会去想关于过往的种种，有好有坏，也有言不由衷但自认为正确的一切。那些幼稚的、缺乏勇气的、往往也造成了今天的想要伸手却又止住。

　　没有人不害怕失去——如果今时就是当日呢？

　　谢了之没出声，看着车辆向湾头驶去，一度的沉默却还是掩盖不了想要探究的好奇心。

　　李饮秋下车后和他并肩走着乡间路上，路灯伴着飞过的虫鸣，问：“你这个么多年不会和我一样吧？居无定所就算了，不想找个人长久陪伴？不可能没有吧？”

　　“没有，但肯定会接触。”

　　“为什么？”

　　“因为……”谢了之将自己的右手伸过去牵他的左手，“我要面对的人始终是我自己，无关其他人。”

　　双手摩挲，李饮秋静静感受着他的体温覆盖在自己的心间上。那一瞬间，失而复得的心酸胜过了喜悦。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与车辆经过，唯有少许月光，静谧到不太真实，似乎闯入了一个虚幻的梦里。

　　李饮秋没憋住，心底乐开花，脸上也藏不住笑，结果：“不行，你一定要说是因为你才不想接触其他人！这样，显得我很独特！显得我魅力很大！”

　　谢了之：“？”

　　问号脸太直白，谢了之掐了掐他的肉：“我不说行不行？憋得有点难受。”

　　“好吧，不逼你了。”李饮秋耳根子软，“谁没几个玩得好的红颜知己了？人之常情。”

　　其实对于他来说那段甜蜜而单纯的日子都过去很久了，而后又经历了好几个无与伦比的秋天，早就忘却充满激情的感觉，再加上他自己的内心没有表面表现得那么随意洒脱，甚至隐隐有点退缩，但想被人疼的想法依旧强烈。

　　“红颜知己？这就是你独自出去玩的理由？”谢了之问，“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好不好？”

　　李饮秋点了点头，过后用力抱住他：“不用说，我也同意。”

　　谢了之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蹭了蹭，声线竟出乎意料的微凉：“回去……只是吃个火锅？”

　　“我……”

　　“别说。”谢了之连忙捂住了他的眼睛。李饮秋眼前一片黑暗，不知所措间，感觉到了谢了之的气息慢慢靠近耳边，“好宝宝，我猜得到。”

　　昨天夜晚，下着雨，李饮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出现的碎梦，虽然又像之前一般轻而易举地困住他，但靠着意识愣是走了出来。

　　以及由此，想到叶医生又说过的一番话：梦铸造的牢笼是梦境本身，而困住你的牢笼正是你自己本身——你不敢面对的你自己。你们两个人都在梦的一端，互相拉扯，可能，梦的目的是要你们走到一起，绝不是互相折磨。

　　是吗？

　　话分千万种，谁知道谁说的就是唯一正确的呢？

　　李饮秋望向窗外，只见，那里成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而自己的身体走到了荒野中间，无尽树木开始凋零，树叶在空中盘旋，鸟群飞过，湖中惊浪。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关于过往的种种俨然成为了海市蜃楼般的假象。

　　他猛地转头，看见了白光中一条慢慢延展开的路。

　　随后，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亲爱的，不要往反方向走，正视前方，那是一条笔直而宽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