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6、最终章

　　谢了之车卖了，第二天回家是坐的高铁。

　　为了还债，他想过很多方法，找有能力的熟人筹钱是基本。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舍己救人，大部分人都在明哲保身，工作之外的折腾就几乎成了他的全部。

　　卖车卖房又是另一种不得已的方法，他名下房产也不多，一栋卖出，一栋留在乡下，不值什么钱，自然无人问津。

　　却没想到，李饮秋很喜欢。

　　至于那些琐碎的、难以解决的事物，就先放在身后吧。他的人生，不能再被自我浪费了。

　　路上的过程颠簸又狼狈，索性行李不多，转来转去慢慢到了目的地。随着人群离开城市，他的心如坠入水中的石头浮浮沉沉。越接近，越兴奋，差点要冲昏头脑。

　　打开铁门，青年忧愁的眉眼舒展，眼神逐渐清明，斟酌好的措辞挂在嘴边。

　　“芝芝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沈秀芸大惊失色，“哎你都不知道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我都没去买菜，还回来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谢了之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半出发，八点五十到，不算早。

　　“小秋啊！湘雨！还睡着呢？起来吃早饭了。”沈秀芸转过头问他，“吃点什么？油条包子倒是有，不知道你还吃不吃得惯。都说去大城市过年就回家，这倒好，两三年都不一定回来一趟，都要变成城里人，留我一个乡里人日夜操劳、孤苦伶仃。”

　　谢了之自惭形秽的同时又忍俊不禁：“小姨，我想吃面。”

　　“诶！”沈秀芸高声应着，“好，吃面，回家就得吃面。我先去煮，你去叫一下他们。”

　　谢了之点着头，而后环顾四周，晨曦的光照耀客厅，思念让他眼中充满怀旧的滤镜。可能是许久不回来，一些布置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家具，陌生又清新的软装。

　　时过境迁，他打开了李饮秋的房门。

　　意料之中的床铺很乱，意料之外的没人在。

　　今天是星期天，高中的月假，任湘雨听到动静便起床了，打着哈欠跑过来：“芝芝哥哥，你回来了。”

　　“你哥呢？”谢了之问。

　　“他不在吗？”她走进来看，床上的确没人，“可能出去了？昨天我回来他还在呢，谁晓得又跑哪里去了。芝芝哥，你可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又上网又喝酒又打台球又聚餐，听说，还去相亲了。但是吧，人家看上他，他居然没看上人家。”

　　任湘雨想不通了：“就他那个样子，有人看得上就不错了，他还挑三拣四。人家为他要死要活了三天，都跑到家里来闹，最后被他的脚臭打败了。”

　　“是吗？”谢了之慢条斯理地坐到书桌前，手指轻敲桌面，盯着电脑不作声。

　　“是啊……打游戏就算了。主要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吼我，”任湘雨愤愤不平，“哪有像他那样做哥哥的？难怪找不到女朋友，十个有九个都受不了了。”

　　任湘雨告起状来小嘴叭叭的，谢了之边听边笑，最后问了个灵魂问题。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

　　任湘雨摸不着头脑，当妹妹的都觉得自家哥哥丑，她也不例外，神戳戳地说：“就他？还能有喜欢的人？别人真的能看得上他？”

　　谢了之低下头咳嗽了两声，然后被面的香味吸引了。站起身后，手机在兜里震动，有消息提示。李饮秋十几分钟前发表了一个说说，他看了几眼文案，目光最终落在图片上。

　　日泽大地，晨栖水面，生机无限。

　　他一眼便看出，这是镜月湖。

　　一切的伊始，事物的转机。

　　李饮秋看了一场日出，发现一个神奇的定律。

　　不论人世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湖总在。尤其是雨过天晴，湖面折射出的光芒，照亮被阴霾覆盖的脸庞。

　　那刻，世界特别安静，能感受到的只有风的流速与空气中微湿的寒意。直到七八点，寒意退散，真正温暖的阳光洒下来。

　　他站起身，平静而久远地望着东升的太阳。忍不住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属于希望的光束。瞬间停留在指间的光线，似乎灿烂到，永不磨灭。

　　而后敏锐地听见了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谢了之？你怎么来了？今天没去上班？”李饮秋擦亮双眼后又惊又喜，笑着和他打招呼，“找我干什么？你这气势，不会是想找我干一架吧？那个那个那个，有话好好说。”

　　谢了之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李饮秋还满心疑惑：“不会吧，你不会真要弄死我吧？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了啊！别过来！啊！我跳湖了！”

　　谢了之定住，无奈回答：“跳啊。”

　　“你……行，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的，你别生……”猝不及防地，被人拥入怀中，李饮秋睁着极度茫然的大眼睛想要说句话，结果对方抱得太紧了，他压根说不出口，“姓谢的……那个你……松开我……”

　　谢了之没动，眼睛里的雾化作泪滴，滑落脸颊。

　　“你在听吗？好紧，松开我一点点。”李饮秋艰难道，“我快喘不过气了。救命。”

　　“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是不相信我会陪你过生日吗？”

　　“我……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过。”李饮秋推开他，两只眼睛懵懂地望着谢了之，“好端端过来，搂住我又哭？这次我又欺负你了吗？没有吧？”

　　“没有，我只是……好开心。”

　　“开心？那你笑一下。”

　　谢了之两根手指戳起笑脸，笑得很勉强。

　　李饮秋不忍心看了，低落且别扭：“你来就是为了找我回去吗？我今天不回了，没心情。再说我又不是高中生了，你管不着我。该干嘛干嘛去，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小秋。”谢了之认真看他，身影在风中矗立，一如既往神采奕奕，却多了难以言喻的悲伤，“我们以后好好过可不可以？”

　　李饮秋侧过脸，沉静的黑眸有几分动容：“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不晚。你都不觉得累，我又怎么会觉得晚？”

　　李饮秋蹙起眉，还没听出言外之意。

　　谢了之继续道：“我们那十年真的有合格地在做陌生人吗？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又要在我即将看见你的时候偷偷逃离？你在恨我，可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在恨我，为什么要向我伸出援手？”

　　“李饮秋，我很后悔。”

　　李饮秋眉心一跳，心慌不止。像是一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惊天秘密被人发现了似的，十分难为情。他想起来这些年来，即便再忙，也会一月一次的买票回家；即使在家乡待个一两天，路途遥远，从不嫌累。

　　为了什么呢？

　　为了看执念是怎么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消逝的。

　　然而缘分易散，执念难消。有些事本该在十九岁那年就彻底消失，可是他打心眼里觉得不甘心。

　　爱会让人变疯狂，也能让人冷静下来，更能让人追逐不停。有句话那么说来着，使内心澎湃者，必是解药，苦口的良药。

　　李饮秋羞愧难当，立即转移话题：“诶呀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好累啊谢芝芝，我坐了好几个小时，腿麻了，你背我回去呗。”

　　谢了之眼眶红红地：“回去好好过行不行？”

　　“看你诚意吧。事情不同，意义不同。你要是不来，我肯定依旧和你做着不远不近的朋友。可你来了，我怎么能视而不见？总得好好考虑一番。”说罢，李饮秋转过来跳上了他坚实的背，“你兜里装了什么东西？硌得我好痛。”

　　“手机。怕你又丢，重新给你买的。”谢了之从兜里抽出来给他，“拿好。”

　　“好。”李饮秋应着，“诶？你这手机壁纸是我诶？为什么是这张站在主席台上的照片？怎么不换一个好看的一点的？天哪，脸都变形了吧。你搁老远拍我吗？说……你那天是不是来了！你为什么老是不敢承认？”

　　“哪天？”谢了之想了想，低头呢喃，“你复读那年？可能吧。照片是老陈拍的，我下载后一直保存着。”

　　“老陈……难怪这么模糊，他不会手抖吧？”李饮秋笑得肚子疼，“其实他那天发了，我也保存了，手机里还有视频呢。不过我怕尴尬，一直没看过。再就是我真没觉得你会来，肯定是因为我讲的实在是太难听了。你要说你听了，我真想把这段记忆从你的脑子中给你删了。”

　　“我觉得很好。”谢了之说，“你的演讲稿写得挺有水平，我很喜欢。”

　　李饮秋高兴到翘起小尾巴：“真的假的啊？可我还是觉得没有讲好。因为当时在我心中，一直差个人来聆听，所以并不好。而且当时想法太青涩，现在看来非常的一般般，要是可以重来一次，我想会更完美，你肯定会更喜欢。”

　　他仰望蓝天白云，霎时间仿佛回到了演讲当天。

　　那天太阳高照，十八岁的李饮秋站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陈述当时的心得感悟。可再看，其中的态度不免还是有些浮躁，不如今时的心境更为坦荡自在，如果可以再添几句，现在的他想继续补充……

　　“我当然可以选择重来，虽然我不再年轻，但我已有足够信心。或是为了激励自己，或许只是为了看看初升的太阳光洒落在大地上。而当指尖触碰那抹朝阳之时，相遇更具意义。”

　　“未来的路上不止高考，将会有许多无法想象的磨难，即便人生如故事一般充满各种各样的遗憾与失意时，不论在何时何地充满对生活的迷茫时，期盼各位也能积攒信心与勇气，并且相信拥有的终会离开，失去的终将归来。”

　　“愿生命这场游戏，你我共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