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5、大寿星

　　细碎的冷风从窗户缝钻进后脖颈，李饮秋瑟缩着脖子，透过模糊的灯光静静欣赏着县城的夜晚。公交车转了无数个弯，沿着这条路走了不知多久，乘车的顾客来来往往，屏幕上的时间即将到八点，李饮秋没有下车的迹象。

　　忧郁不犹豫：我有一点点想你。

　　忧郁不犹豫：想你出现在我身边。

　　雨丝落下了，眼前的雾化作泪滴，孤独环抱了他。冷不回复，头像不亮，许久不上线。李饮秋心如死灰，手指在键盘上犹犹豫豫。

　　忧郁不犹豫：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失败。他们偶尔说得挺对，我只是比较无知无畏，不是真有本事。

　　忧郁不犹豫：或许吧，或许哪一天情况会有所好转。但现在，我要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你还回里县吗？别卖房子啊。

　　九点过一分，李饮秋下了车。

　　猛烈的冷意灌进身体，新鲜清醒，让他越来越舍不得离开这里。家路旁的路灯半亮不亮，看上去仍旧漆黑一片。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头顶的树木遮住月亮，看不见半点星星。

　　叮咚好几声，手机震动不停。

　　冷：刚有空。才看见。

　　冷：发生什么了？

　　李饮秋背着包，显得颓废，到桥边，把水中的月亮拍给他看。

　　忧郁不犹豫：想到一件事，很久之前，我在这里和你单挑过。你被我咬哭了，怎么都哄不好。

　　冷：。。。。疼的。

　　冷：你哭了？

　　忧郁不犹豫：我会哭？！

　　忧郁不犹豫：见不到你，是有一点想哭。

　　谢了之直截了当打来视频电话，李饮秋没接，挂了。没过一分钟，又来，他继续挂。重复三遍，谢了之不打了，李饮秋倒是慌了。

　　忧郁不犹豫：你难道不会继续打？

　　冷：我没那么无聊。

　　李饮秋走走停停，累得靠在一棵树旁喘息，看见这段文字，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好像一切是他的问题，又好像并不是。

　　他累得不想走，腿酸痛得不行，背后的行囊也在拖着他往下坠。

　　我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去。

　　李饮秋想。

　　忧郁不犹豫：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走吗？

　　冷：你会回来的。

　　李饮秋勉强笑了一下，靠着这点甜意支撑。本以为谢了之忙得不行，没空搭理他，没想到睡前还发了消息过来。

　　李饮秋迷迷糊糊地看着重影的段落。

　　冷：七分钟后会有转机。

　　啥意思？

　　他的眼睛一闭一睁，即将睡着。门口的铁门却在某一刻打开了，嘎吱响，让他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脚步不轻不重，慢慢向他靠近。

　　“谢……芝芝……”

　　“睡着了吗？”很温柔的一声。

　　谢了之脱下衣服搁在一边，缓慢缩进被窝，与他靠在一起，不近不远的距离，还留着一条缝。他看着他的大眼睛十分迷茫：“不是想见我吗？忙完就赶回来了。”

　　李饮秋委屈地扭过脸，不看他：“没有很想看见你，说的都是反话。你忙你的吧。我自己一个人很OK。”

　　身边的人在叹息，简洁明了问。

　　“要怎样你才能开心一点？”

　　“怎样都不会开心。”

　　谢了之闭上双眼，荒凉且酸涩：“明天有事吗？我陪你散……”

　　“不用。”

　　“那你陪我散心，行吗？”

　　持久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寒意。李饮秋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看见他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显得那样疲惫，不由心揪。

　　我们别再像对敌人那样对待彼此了好吗？

　　忘掉过去那些烂摊子，重新生活好吗？

　　李饮秋控制不住地想。

　　越是这样想，人的内心越脆弱。怕被拒绝，怕结果更糟。可这样的结果已然糟糕透顶，没有什么能更难过。

　　“谢了之……”抒情的话卡在嘴边，眼泪在眼眶打转，李饮秋情难自抑，“为什么我总是这么任性，这么自以为是？坚持是错，放弃是错。离开是错，回来也是错。十年了，我没有找到属于内心的归宿，我甚至不清楚，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好累……好想睡觉，好想一直睡。”

　　话音落尽，熟悉感扑面而来。

　　谢了之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亮光折射进来，树影摇晃。直到小到尾音都听不见，才突然涌现后悔……

　　“李饮秋……不要放弃挣扎。”

　　他看过去，李饮秋的面容融入夜色，啜泣声起起伏伏。谢了之不再忍心，伸手将他拢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的，声音也很轻柔。

　　“我会陪你的，从现在开始。”

　　“嗯……”

　　“还记得最后那个梦吗？你在病床上，一昏不醒，我拉着你的手一起入的梦。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那个梦由我主宰。当我发现之后，我学着向你一般一遍遍面对成为我的你，是的，很痛苦，很空虚，前所未有的煎熬。”

　　“明明拥有着青春，拥有着改变过去的机会，我们之间依旧陷入僵局，丝毫不可控，除了重复还是重复，快乐与悲伤历历在目。于是我明白，我的人生就像一本不重要的书，直到我成为你，接触到梦魇，才能理解你。”

　　李饮秋睫毛轻颤，似乎笑了一下。

　　哪有人这样形容自己啊？

　　谢了之却很欣慰，揉了揉他的头。

　　“嗯？所以呢？然后呢？”李饮秋问。

　　“或许我们所追求的并不是梦境长久一点，而是现实圆满一点。”谢了之低声道，“我不想针对你，我也打算放过我自己。”

　　放过……才能更好开始啊。

　　哪怕你要离去，终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因为我会从此刻开始等你。

　　知道吗？小秋。

　　一年后，八月，处暑，正是炎热时。

　　李饮秋还窝在沙发上睡，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推开，几个人齐刷刷地向下看他。感受到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猛地惊醒，对上了几人互相交流的小眼神。

　　“干啥啊你们？要绑架我？”李饮秋皱眉，“搞得这么吓人？”

　　“咳咳，这个嘛……”苏轻澈咳嗽好几声，把说话权让给身边的田景源。

　　田景源和肖木木互看一眼，直白地道：“马上快到你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李饮秋逼视他们，如同看傻子一般：“就因为这个，你们真是没事可做了。还有两个月的事情，着什么急？现在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要睡觉了，记得把门关上，勿扰。”

　　“哦……那说明白了，你是不愿意起来了？”田景源摇着头，“诶，本来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结果看来你并不想听。那还是算了。”

　　李饮秋躺在沙发上，悠哉悠哉：“爱说不说，你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那如果对你来说，是很高兴的事情呢？也不想听嘛？”

　　肖木木拦住了他们：“我来说我来我来说吧！”

　　“啥啊？这么兴奋？”李饮秋不仅是不感兴趣，甚至都想拿根香蕉边吃边看戏了。

　　肖木木凑近他的耳边，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主线就那么一两句话，语气词滔滔不绝。李饮秋极其艰难地分析清了具体是个什么事，信息过载，忽地陷入沉默。

　　里县背后捣乱那些人的势力一下子失去，一些想要耀武扬威的人纷纷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他们想要合作的项目眼巴巴有人送过来。但目的不太单纯，原因就是那些势力影响了县里的风评，需要有人去帮忙解决。

　　这的确不好解决，离高兴还很早。

　　可至少，他们想要回去，不再困难。

　　既是新的开始又是新的挑战。

　　苏轻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也没傻吧？怎么不说话了？去不去啊？不去我可就回绝了。反正我们也不擅长公关，帮忙宣传可能还有点手段。”

　　李饮秋如梦初醒，当即选定购买回家的车票，再一想，借辆车直奔里县。夜晚没变，风景没变，人的心情变好了，一切等待都显得充满乐趣与斗志。

　　这一天他等待太久太久，久到他快要彻底与家乡分开。可真的到了可以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人又不敢置信。不管从中有多么困难，至少此刻很值得。

　　两天后，李饮秋正式开始了管理工作室的规划，为家乡的宣传建设又多了一份年轻力量。两个月后，计划初步形成，生活平静又美好，一切稳步向前。

　　傍晚河畔旁，疾速的风带跑风筝，刺目的颜色在即将落下的夕阳中张牙舞爪。有人在远处放了烟花，璀璨夺目。而对面的他们，正吃着烧烤，尽情野炊。

　　“生日快乐！大寿星！”同伴们高呼。

　　“大寿星多少岁了？28了，是有点老。”苏轻澈瘪嘴摇头，当时就挨了田景源一巴掌。

　　李饮秋难为情，笑而不语，只是看向那稍纵即逝的烟火，想到了一个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他独自走开，置身事外。

　　手机嗡嗡震动，酒桌上，谢了之快速瞟过两眼，随后习惯性站起身举着酒杯碰了碰对面大老板的，笑容越发从容灿烂，面对旁人刁难更是游刃有余。

　　聚餐喝酒的场子散了，谢了之晕晕地靠在公交车站，掏出手机，看清了李饮秋的消息。

　　忧郁不犹豫：不管你现在做到哪一步？身在何处？有怎样的事情？请打开相机，我想看见最新的你。

　　他拍了，照片怼着脸，露出微侧脸的笑容。却有点可爱，脸颊红红的，发自内心地开心。

　　冷：刚下班，还在等公交。

　　冷：你呢？

　　忧郁不犹豫：和他们过我28岁的生日。

　　忧郁不犹豫：说来话长，并不是很想过。

　　谢了之迷糊地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想打个生日快乐祝福对方，然后发现不知该用什么身份去表达。无言片刻，发个表情包弥补。

　　李饮秋有点失落，脸色沉在河里，漾不出丝丝波澜。你会过来陪我吗？问不出口。哪怕重新迈出哪一步，今后如何自处？一想到要和家人们交代，更加心情复杂啦！还是现在好，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保持着距离又互相牵挂。

　　忧郁不犹豫：谢谢。你早点回去睡吧，我知道你很累。

　　冷：不累，头晕而已。

　　忧郁不犹豫：又喝酒了？我就知道你的德行。

　　谢了之心里惆怅，胸口闷得慌，在兜里掏了好一阵，结果掏出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烟盒。想点根烟舒缓，都没有找到打火机。突然想到李饮秋的忌讳，果断把潮湿的烟盒丢向垃圾桶。

　　冷：工作需要，无可避免。

　　忧郁不犹豫直截了当：借口。

　　之后，再无好话可言，消息停顿在那刻。

　　谢了之低垂着头，手机没舍得放进口袋，息屏后又亮。重复几遭，秋风习习，飘下落叶，公交驶离。城市的夜晚总是一人独行诸多，偶尔的欢声笑语几乎都是牵强附会。

　　自以为的洒脱，究竟能让他走多远？

　　没有人陪伴的空间，又能维持多久的体面？

　　夜里，下了一场雨，伴着雷电与风，响得人没怎么睡着。直到三四点，大雨才下完，像是泄了气，终于归于安静。

　　谢了之从床上起来，不动声色地坐了一会，看着阳光逐渐蔓延到屋内，还是没感觉到安宁。脑中一直有个声音嘈杂到难以入睡，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睡着，甚至干坐着也难受。

　　当他坐立不安时，他就知道，他必须朝着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