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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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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这么赖皮?”谢了之问。
李饮秋耸耸肩:“谁让我是规则制定者,你得听我的。”往里走新开了一家鬼屋,他停下,神情恍惚地冲谢了之一笑,“去吗?谁不去谁胆小鬼?输了的人可得满足人家一个小愿望哦。”
谢了之笑容明媚:“你是在指我?还是……指你自己?”
李饮秋抬起头,表情傲娇,往事流转,瘙痒心间,他害羞地低下头攥紧拳头:“够了,别说了,太丢人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饮秋溜得很快,幸好鬼屋没多少人,给了他们足够的观赏时间。
李饮秋望着周遭略粗糙的布置评价:“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些道具这么幼稚呢?”
“给小孩子玩的,可惜,”谢了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也算小孩子。”
“‘也算’?”
“嗯。”
此长彼伏的怪叫声袭来,李饮秋下意识抓紧他的袖子:“你不觉得,我们要装得害怕才有氛围感吗?”
“害怕?我不会。”
“装一下嘛。我想看。”见谢了之犯难,半天不回,李饮秋换了个问法,“那好吧,你在什么情况下比较害怕?有真人npc的?下次去尝试尝试?”
“不是。”
“没意思。你居然都不想配合我,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李饮秋松开他,自顾自地往前。
距离渐渐拉开了很远很远,一如当年,谢了之在身后遥望他的背影,不知某刻下定决心超过他往前,可再看原地的李饮秋,终是心软地站在原地。
害怕?有吧。
以为不在乎,失去并不可怖,当真正离开,才明白那种感受,心像空了一样。
谢了之上前追上他的步伐,李饮秋问:“怎么感觉你像是来散步呢?悠闲过头了吧?”
“当然,安宁来之不易,不能随便浪费。”
李饮秋默默笑了:“会说。”
谢了之推了一下眼镜,得意不言而喻。
前方光明骤现,眼球适应好一阵,才忽地清晰,那一瞬间真觉得如释重负。
“想喝什么?”李饮秋问,“我有点嘴馋了。想喝点下午茶。你呢?有什么推荐?”
谢了之惊讶地指着自己:“我?推荐?”
李饮秋想到他的小名憋不住嘴角的笑:“对啊,谢甜甜,你不应该推荐吗?”
谢了之明显无奈:“冰淇淋吧。”
“好。”
前面排队的人众多,李饮秋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自己去拿。但等他手捧两个冰淇淋,傻傻地站在人堆里眺望时,谢了之不见踪影。
一开始还以为对方上厕所去了,结果一看手机,什么讯息也无。
失落加心慌。
李饮秋委屈地咬了一口,怎么会有人喜欢不告而别?连招呼都不打,居然可以把他又一次丢在原地?
太过分了吧!
直到……悠扬的曲子缓慢在大厅响起,尘封已久的钢琴掀开面庞,行走而漫无目的的人们转过头,停下脚步,不由聆听。
李饮秋寻着声音,在茫茫人海找到了他。
一曲完毕,谢了之站起,转过身,对上了李饮秋的目光。
相顾无言,静默一笑。
再次并肩而行,李饮秋一言不发,谢了之瞄着他的神色,见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先发制人:“想问什么就问吧。”
“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在我妈家,她会。看她弹得时候我明白了其实没有我,她会过得更好。可她又说不后悔,我不知道具体指哪件事。为了应付她,学了几首。”
李饮秋面无表情地听着,脑子却飞速运转。想起那些糟心的往事,复杂的家庭关系,不由自主叹气。
倘若没有谢雁飞,方舒兰和谁在一起都会把孩子教导的极好。可惜女人的理智冷静都被生活磋磨了,显露出来的疯狂与病态被孩子全盘接受。
谢了之的语气虽然没有表现出原谅的意思,但李饮秋知晓,母亲的一点点温柔都能让他卸下防备,和自己并无差别。
他又心不在焉地问:“好熟悉的调子,哪首曲子?”
“《好久不见。》”
“什么?”
“……好久不见。”
到了饭点,人群更加密集,擦肩而过容易被撞倒,谢了之心急之下将他拉了过来,碰到胸膛,依旧紧紧护着:“小心。”
李饮秋面露难色地拉开丢丢距离,给了自己缓和的余地。默然半天,似乎是在心里做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才会艰难地问:“谢了之,爱是放手吗?”
谢了之闭上双眼又睁开,字字清楚:“有人说,爱是驻足,亦是拥有。”
李饮秋不屑笑了,慢慢靠近,然后紧紧抓住谢了之的后肩,似乎要钳进肉里才能泄愤:“你说错了,这招过时了,我们之间只有我恨你。说再明白一点,我们不会两不相欠,你欠我的账,永远都翻不完。
“是我不愿意提,而不是我原谅你。”
“是我不愿意看见你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所以才会一次一次地找你。”
“是我心甘情愿地放你走,是我相信你这个人有苦衷,是我知道你不想对我说的话,低的头,是因为你有你的难处,这些我都能理解。”
“但我们之间,”李饮秋嘴唇颤抖,满脸不忍心,“依旧烂得无可救药。所以,我恨你。”
恨你得到了不懂珍惜,恨你分开之后眼神又充满渴望,恨你脱口而出的话锋利无比,恨你只会哭泣从来不教人遗忘,更恨如此执迷不悟的我,与你相似至极。果然,没有人比我们更加嘴硬心软。
谢了之视线下移,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似乎在示弱,配合他道:“没关系,我也是。”
特别特别特别恨你。
心慌感骤然离去,李饮秋恢复淡然的神色,一笑置之。商场里,两人的距离从并肩,到不自觉地拉开了很长一段路。
谢了之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过要追上去,在一通电话后彻底放弃了。他们之间的隔阂何止能用十年来形容?是三千六百多天的愤懑与一碰即发的怒火混合而成的燥。
李饮秋不愿提了,觉得矫情,没有事不会过去。他不得不去想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结果形成的原因,他得被自己困在不会往前的十七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永远都不能逃离。
夜深了,人散了。
李饮秋失魂落魄地推开房门,查询了一下机票,准备收拾东西过几天走人。然而刚躺上床,忽地想起与老陈说得那番话,一个腾起后开始在房间丁零当啷地进行地毯式搜索。
“小姨!姨!我那比赛得的奖呢?”
“你比赛得过奖?”
李饮秋有点晕厥,他自己不记得算了,怎么他最亲爱的亲人,还能不记得呢!
“就是……十八岁的演讲比赛的奖状!”
“哦!”沈秀芸后知后觉地想起,“你好端端地找它干什么?不是寄给你妈妈了吗?”
她慢悠悠地靠在门上,嫌弃又伤心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上的面膜:“寒心呐,让你留着在家里摆上,你倒好,一声不吭地寄走,亏我给你买了玻璃柜让你摆,真是寒心呐。”
李饮秋舍得想起来了,面露难色,止不住摇头:“谁能想到呢?”
“怎么?又要飞走了?唉声叹气的。你看我,”沈秀芸拨弄了一下自己最近刚烫的大波浪,“那个小帅哥手艺就是好,最近的我,看上去了年轻了不止二十岁。”
“小帅哥?能有我帅?”李饮秋瞠目结舌,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城里的确来了一位年轻的理发师,声鸣远扬,不久前还一起打过球。不过他没有细问,耸耸肩表示无语。
“我帮你烫头发,照样年轻二十岁!”
沈秀芸不跟他一般见识,边走边道:“家长会开得怎么样?有没有时间帮你妹妹补补习?”
他练练摆手:“不了,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有空回来。而且她成绩挺好的,只是不够稳定,估计有心事。”
电视剧响,女人又在整点看起她最爱的情感大戏,不紧不慢道:“谁信你啊,别到时候工作没搞好,又回来哭。”
李饮秋抹着脖子:“再哭我自杀。”
沈秀芸没理他,也没听到后半句话。
而另一个房内的任湘雨默默关上房门,快速跑去桌前,插上耳机,自顾自地听起歌。
她们这个年龄段,不太懂情情爱爱,但却十分喜欢听流行情歌,空间里多数分享的都是自己复刻的文案,有人点赞有人评论会是很受欢迎的存在。
铅笔在日记本上沙沙作响,十七岁的少女写下了自己的第一件可以纪念的琐事。
没过一会儿,朋友打来视频通话,任湘雨气鼓鼓地接,嘴巴鼓成金鱼。
朋友问:“怎么啦怎么啦?我的小金鱼?有伤心事了?”
任湘雨趴在桌上苦恼:“完了完了,我妈说下个学期考不到班级前五,我就得被送走了。”
“送哪儿去?我好去陪你。”
“别了吧?我可不想去。”
“诶呀那你努努力,我相信你。”
台灯的光一闪一闪,接触不良,她用手拍了拍,天边忽地细雨如丝。
细小的雨丝落在单薄的纸张上,李饮秋低眉发现,他竟然一字未动,而濡湿的空白处像是他哭了一般。对啊,无论他怎么做,都改变了不了心境。二十七怎么可能会像十七?
于是,他偷摸在聊天框找到任湘雨,求赐教。屁大点的地方,两个人在电脑上聊得火热。最终任湘雨实在受不了思绪被打扰,发了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吐舌头表情包后溜之大吉。
李饮秋仍然没灵感。
他看见的对话停在:你觉得少年时期的自己会是怎样的?耀眼的?倔强的?意气风发或垂头丧气的?妹妹有一句话提醒了他,真正的心事不只有猜不透的暗恋、解不开的数学题,还有对未来的极度迷茫。
当你从现在眺望未来,看见的,只有迷茫。一望无际的原野,数不清的迷茫,构成少年一整个青春。
头像闪烁两下,“冷”发来好友申请。
李饮秋点进去,疑惑。
忧郁不犹豫:你谁?有事?
冷:我。
忧郁不犹豫:???
忧郁不犹豫:最烦装高冷的,不说删了。
冷:。。。。谢。。。。
李饮秋看了半天,终于心平气和。估计这是对方的小号,毕竟大号以“Eendless”作为网名的账号已经被他拉黑很久。
忧郁不犹豫:哦。。。有点印象,好像是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什么事?
冷:人是你牵线搭桥的?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有些事我可以靠自己解决,哪怕最后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不需要你来插手。
忧郁不犹豫:你想多了吧?我会帮你?我没有那么好心!收回你可怜的自尊心吧!别一言不合就说是我!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关心你!
冷:那是谁?
忧郁不犹豫:关我屁事?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我跟你!很熟吗!
冷:嗯,知道了。
冷:嗯,的确不熟。
李饮秋深吸两口气,忽然转变话题,连语气都柔和多了。
忧郁不犹豫:过段时间要不要看我演讲?好吧,我知道你没有时间,但我很期待你能来。我好像记得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冷:……说。
忧郁不犹豫:那年秋,你来看过我?
忧郁不犹豫:别想着回避,你是不是来看过我演讲?因为我真的,感觉到你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