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2、放轻松

　　电话挂断，李饮秋仍然不可思议，他的脸上没看出有多高兴，一如既往地冷淡，仿佛一夜之间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趣。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

　　谢了之突然变得和风细雨，却是难得。

　　一条购物街上，人满为患，常去的店铺换了装修和招牌，吸引了不少年轻人，但他还是最先看到了坐在最后面角落里的谢了之。

　　好多天不见，两人容貌都没改变，气质都不约而同有些萧条。

　　谢了之甚至要更加清瘦，更加落寞。

　　李饮秋低下眉头，环顾四周，本想躲避，奈何，里面的人一转头瞟向他。四目相对，避无可避，无言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想吃什么？”

　　菜单摆在眼前，李饮秋脱下外套搁置在旁边，随意扫了几眼，貌似没多大胃口：“都行吧，吃不了那么多。”

　　一抬头，谢了之定住看他。

　　更准确一点，是瞪。

　　服务员在旁边倒水，推荐了招牌牛肉，李饮秋挪开视线，点点头，要了五盘。

　　锅内热气滚滚，红白界限分明，从不逾矩。

　　李饮秋攥着筷子等待，望眼欲穿。

　　谢了之瞄向他手背上的伤疤，问：“手还疼吗？”

　　不提还好，一提，李饮秋差点气饱了，明明那天晚上可以好好谈一谈，再不济，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

　　结果呢？车毁人……暂时还没亡。谢了之被救护车拉走，李饮秋替他处理交通事故。处理完已经精疲力尽，勉强在医院长廊睡了几个小时。再之后，方舒兰来了。

　　李饮秋为了避免打扰他们母子二人，独自回家避一避。

　　至于手上的伤，李饮秋没想真的伤害谢了之，只是吓唬一下。谁承想，当时气急了，一拳头锤在地上，剐蹭到小石子。人是清醒了不少，痛感也极速加倍。

　　悔不当初。

　　李饮秋无所谓一笑：“已经没事了，能跑能跳，身体好得很。”

　　谢了之又道：“出车祸，腿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李饮秋咬住牛肉茫然。

　　这都过去多久了？四年了。

　　当初飙车是他不对，一心只想放纵发泄，可谁又能想得到真会出事故？

　　黑料啊黑料啊！

　　李饮秋放下筷子，郑重其事：“有事直说，别老暗戳戳地讽刺我。就算你真不想见我，真的讨厌我，看在我过去也帮了你不少的份上，在这里给我点面子吧。”

　　他又补充，“我想吃饭，不想和你吵。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我没和你吵。”

　　“那你是在干什么？”

　　谢了之顿住了，头脑风暴好一阵，叹了口气，很长时间无言以对，无所适从。

　　那点微妙的情绪，李饮秋不偏不倚在此刻察觉到。他忽然明白，这次面对面聊天的机会可能是对方放下面子的讨好。

　　不过由于这么多年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像个刺猬不断刺激攻击，竟然连最初的关心方式都忘了。

　　李饮秋默不作声地往嘴里塞肉，越来越低的头慢慢压着脖子，内心的悸动按捺不住。

　　“你的债还完了吗？”

　　“没有。”

　　“没钱还请我吃饭？”李饮秋笑声含糊不清，“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高兴呢？”

　　谢了之想不出答案，温吞地吃着碗里的。

　　“想让我帮你？会不会有点太晚？”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李饮秋说，“我还真有点猜不出。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难过一个坎。要么想不通，要么想通了不在乎了。我现在不在乎你了，你又开始缠着我了？你没事吧？姓谢的。”

　　谢了之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眸，像是在用很沉重的回答一个问题，最后缓慢开口：“我只是想和你道一个歉，无论你接受于否。“

　　“这样你心里能好受点是吗？”

　　“我想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街外熙熙攘攘，屋内燥热难耐。

　　红白过了线，边界感变得模糊。

　　李饮秋不动声色地点头：“会说点好话了？挺有进步的。”

　　“有很多事，你不对不起我。但那天晚上，是我对不起你。”谢了之反思道，“是我喝多酒很失态，差点酿成大祸，最后还是你替我解决了问题。”

　　李饮秋很受用地听着，狐狸耳朵被人摸软了。

　　“还有呢？”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那么不相信你。”

　　“然后呢？”

　　“我不该那么早……”谢了之看向他，隐忍的眸色突然漾起微波，“推开你。”

　　李饮秋拿起水，把自己的热气浇灭了很多，淡淡肯定：“嗯，也算是道歉了，看来酒醒很多，明白是自己的问题最大了，知错能改是个好孩子。我反正是不想追究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那么不好，你，你们还是愿意接纳我？好像是我自始至终，太过狭隘。”

　　谢了之想起自从李饮秋到家的日子里，沈秀芸和一大家子人都会把日常好消息告诉他，就像是真的家人一般报备琐事。那种触手可及的温暖，是他曾经在亲生家庭难以体会的。

　　可他呢？

　　至今无以回报。

　　他有什么地方是值得的呢？

　　李饮秋反问：“哪里不好？是你站在自己一个人的角度看待自身而已。放轻松，别把自己想象得那么邪恶。我们都觉得你很好，大家也很好，肯定不愿舍弃你。或许命运看到你的好，自然也会托举你。”

　　谢了之勉强笑了。

　　但有一点他记下了。

　　放轻松，命运会托举你。

　　“还有，其实睡觉解决不了问题，你丢在路边的车没有我帮你，只会成为别人的麻烦。你不想成为我的麻烦，就得负点责。不过我差点忘记了，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共同的事情负过责？”

　　“……”谢了之沉默很久，“对不起。”

　　“对不起的话少说，我不爱听。”

　　“你想听什么？”

　　“取决于你想怎么办。”

　　谢了之歪了脑袋，内心充满疑惑。

　　这家伙的眼神很具有迷惑性，天真的时候能够不带一丝欲望，李饮秋别过脸浅浅一笑，“还能怎么办呢？我承认因为你的痛苦让我心软是我的失误。那你呢？你敢承认什么？算了，我还是少说点吧，省得又吵起来。”

　　谢了之直截了当把最后一块肉夹起，往碟里涮了涮，放在他的碗中。

　　李饮秋嫌弃又欢喜：“怎么这么不情不愿？整得我好像欺负你一样？”

　　“你没有欺负我吗？你声音好大，”谢了之不悦撇了撇嘴，“好凶。”

　　“不是我？欺负你？就因为我声音比你大？”李饮秋瞬间呆住，直接被气笑了，“姓谢的你真有种……既然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今天就当我欺负你了，等会陪我出去。”

　　谢了之不赞同不否认，笑意逐渐明显，心情也看上去非常明朗：“做什么？”

　　“单挑。”

　　此话一出，勾起许多回忆。

　　谢了之陷入淡淡遐想中，面前的空盘早已换上小蛋糕，软糯的甜在口腔融化，他想起那年那时那光景，差不多也如此静谧。

　　可当年的生日快乐，不知道时隔多年，还能不能续上？

　　从一楼走向三楼，穿过电影院来到电玩城。地点没变，东西却变了很多，增添很多新奇的机器。

　　李饮秋冲前台接待打了个招呼，谢了之看到了盛时雨，三人的表情都有点欣喜过后的伤感。尤其是盛时雨，哭着一张脸，过于激动地一把抱住他们。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上班了？”李饮秋问。

　　“啧，我已经是老板了，还用上班吗？当然是过来玩的。”

　　“老板？你买下了整个店？”李饮秋环顾四周，确实装修得有模有样，“当初投资怎么不带带我？不够意思啊！”

　　盛时雨表情还是那么娇俏，灵活地翻白眼：“鬼知道你那个时候上哪里去了？”

　　身后的小妹看起来才十八岁左右，一直偷听他们讲话。盛时雨给他们装了一大堆币，拉着他们滚了不知道多远。

　　“这么多币？用得完吗今天？”李饮秋捧着盒子惊讶。

　　“送你们的。”盛时雨倚着墙道，“看你们还是和曾经一样友好，我就觉得太不容易了，肯定要有所奖励呀。”

　　“不容易？”李饮秋面容苦涩，一直点头，“那真的很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谢了之对着娃娃机投了好几个下去，眼神专注，手却打滑，只见那爪子歪歪扭扭地松开，李饮秋哈哈笑。

　　“第一回合，你输了。”

　　谢了之：“……”

　　“继续吧。我让你五次。输了不怪你，赢了算你的。”

　　谢了之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李饮秋当着盛时雨面开始大声嚷嚷：“你看吧，这人要是敢松懈一点，就啥也不行。”

　　“运气不好。”谢了之幽幽冒出一句话。

　　“哟！还嘴硬？”李饮秋扶着腰怕自己笑岔气了，转过头又问盛时雨，“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之前经常见你在空间发一些有的没的，看起来感情不顺利啊。”

　　“他结婚了。”

　　李饮秋和谢了之同时愣住，四只眼睛看着盛时雨不在乎的样子眨了眨。

　　李饮秋：“啥？”

　　盛时雨笑得勉强：“这么看我干什么？我看起来像被人抛弃了吗？是我甩了他好吗？谁让……我早就腻了呢？”

　　“我去？真的假的？”李饮秋不可置信。

　　娃娃坠地，谢了之仿佛才回过神。

　　盛时雨纠结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感情不都这样，像大多数人不是腻了就是没感觉了、被破坏了、撕破脸了、老死不相往来了。还能怎么美化呢？

　　一时之间，变得沉默。

　　谢了之忽地想起，很久之前，某天夜晚，司徒亮发信息，貌似喝多酒，一个劲重复说自己“对不起他”。当时谢了之没问多少，不知如何安慰，云里雾里，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真相在这里。

　　只是谁也没想到，年少的情谊，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过去式。

　　“我早就是单身一个人了，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店，日子过得不差。”盛时雨故作轻松道，“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为什么呢？”李饮秋没忍住好奇问。

　　盛时雨无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这样了呗。倒是你们，我没想到，还能有再见的一天。别聊我了，聊聊你们呗。”

　　李饮秋眼里的好奇慢慢化为心疼，对他人的心疼，对自己的琢磨。

　　他知道，两个人要想走下去，期间掺杂的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很多人。因为有了很多人的掺和，感情才不会纯粹。

　　有了一就会有二，他们呢？

　　会让短暂的幸福变成长久的幸福……或是随着时间流逝让过往成为云烟？

　　那些关心的话藏在欲言又止里，即便李饮秋很想否认这不是最终的结局，也会为此时此刻的重逢而感到欣喜。

　　走出电玩城的身影并不轻松，李饮秋生气道：“不算！起码也要五十局四十九胜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