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71、我等你

　　眼前霎时模糊，在雨帘形成的光斑模糊明亮的双眼。猛烈的推背感刺激着脆弱的身体，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这个瞬间两人虽早有预料，但事后仍是懵逼的。车内报警器响，实在扰人，外面大雨哗哗啦啦不带停。

　　李饮秋握着方向盘颤抖，还没从离死亡不远的影响中剥离，一转头看着身边坐着谢了之，不知是该喜或是悲。还好还好，身边有你。不好不好，身边居然有你。

　　脑鸣好一阵，才缓过来，谢了之拉开门。

　　“干什么去？”李饮秋解开烦人的安全带去追他，“姓谢的！当我求你行不行，你别这样好吗？”

　　雨水冲刷天地，也打湿了两人。

　　李饮秋观察发现，车头凹下去，一半嵌进树里，情况不太妙，果断打了好几个求助电话，磨蹭一会终于追上他，看到他额头渗出的血，不由心惊：“等会救护车就会来了，你别走了。”

　　“你忘了吗？我就是医生。”

　　“我知道。”李饮秋哽咽道，“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我这样失败的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你害怕担忧的呢？我并不觉得我有多好，以前也是，现在更是。解决不了问题我就想逃避，哪怕有办法有机会我也学不会坚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管我？别管我行不行？”

　　“不行……你就是很好，是我眼睛太瞎了，喜欢装作没看见！”

　　“看见又怎样？我一直都在骗你。我做那些完全为了活下去而已，毕竟我当时没有比那更好的选择。是你太容易相信我，太容易感动，误以为是爱。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会爱人。”

　　“不行！不好！我不信！”李饮秋垂下头，啜泣又坚定着，“我可以走出来，你照样可以。哪怕是十年甚至十几年，只要你不推开我，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

　　谢了之抚上他的眼睛，手指轻擦过：“别为我哭……你的眼泪……止不住了。”

　　“我们重头再来不好吗？”李饮秋说，“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你自己？就一次，别选择自暴自弃，让人心疼。”

　　“我如果就是喜欢自暴自弃的人呢？”谢了之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谢了之！你就如此堕落是吗？”李饮秋跟着他身后，“我问了酒吧老板，他说你这几天天天去喝酒，一喝就是一宿，我试问你，你如何解决？靠天天借酒浇愁，不管不顾吗？”

　　李饮秋见他不吭声，忍不住又道：“你要如此堕落我管不着，可他呢？十七岁的谢了之呢？他会允许事情发展成这样吗？他不会！你说你不会爱人，而十七岁的你却说，没有人比我更好。”

　　李饮秋上前一步，铿锵有力：“明明你就是觉得没有人比我更好，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谢了之定住脚，回头，一言不发盯他。

　　李饮秋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雨帘成幕，淋透真相。

　　他看他这样真像一块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石头，透出的狠厉与不屑都非常直白，眼神果真和以前一模一样。于是，李饮秋壮着胆子说：“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谢了之无奈道，“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我现在的人生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这句话依然掷地有声，和十年前无差别。李饮秋十年前瞧不起他这样，现在依旧。

　　“是不是自以为是，你比我更清楚。你没办法否认我，更没办法否认你！谢了之，从头到尾就是个胆小鬼的事实！我很讨厌现在的你，我甚至看不起现在的你，你他妈现在就给我四个字，咎由自取！”

　　“那你就走啊！这里没人拦着你。”

　　李饮秋被气笑了，不理会他的诸多问题，只反问：“我凭什么走？过来一次容易吗？我凭什么走！你为什么看不到我的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什么时候成为了你的风格？如此让人理解不了？”

　　“那又怎样！那又能怎么样？看不看得起，理解不理解又能如何？我的生活是没有你过得也不怎么样。不好又能怎么办？十年如一日的磋磨早就让我失去了重来一次的信心。就算一次次重来，结局也不会更改。是我想自暴自弃的？是我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咎由自取吗！”

　　“你说够了吗？”

　　气氛焦灼，僵持不下，谢了之楚楚可怜地在大雨中擦自己的脸，可倾盆大雨，早就把剩下的温度熄灭。

　　冷，冷极了。

　　于是谢了之环顾四周，径直掠过他奔向树旁的车。李饮秋不仅追得紧，还和以前一样幼稚，又来同样的招数把人摔倒在地。

　　扭打了一会，谢了之推开他，李饮秋反推回去，直直压着他起不来。

　　“好话听不进是吧？那我就告诉你，你以为一直以来能救赎你的人会是谁？是我！你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会是我！永远都是我！这个被你丢弃在过往，一文不值的混蛋！”

　　“闭嘴！”谢了之拼命推开他，“我不想听你这疯子讲话！”

　　“我偏偏学不会闭嘴！我偏偏就想让你和我重来一次。我不像你，懦弱，自私，只顾着自怨自艾。刚刚想干什么？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不允许。”李饮秋俯下身，字字清晰，“还有，你是我哥，就永远永远都是。”

　　这个事实，不会更改。

　　无意中，谢了之动作之大，打中他腹部的骨头，李饮秋忍着痛，不可置信地看他。那眼神，让谢了之终生难忘，堪比雨夜行走的阴湿鬼魅，专门噬人心魄。

　　“还没清醒？那我就让你彻底清醒清醒。”

　　李饮秋慢慢紧握拳头，似乎卯足了劲冲着谢了之下去。猝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翌日，雨过天晴。

　　一连好几天全是好天气，李饮秋无所事事地来到了谢林湾。沿着导航，来到了谢了之自建的小窝。

　　听说是爷爷奶奶遗留的房子翻新后的作品。屋外屋外都装修过，布置低调又温馨，原木色的家具都很让人眼前一亮，宁静且充满希望。

　　他看着偌大的院子，石板路笔直，陈设井然有序，花草都很自由，偶有狸花跳上梁沿捉鸟儿，给自然风光增添了生气，忽然觉得后半生在这里生活会很幸福。

　　再往书房走，找到了许多泛黄的照片。

　　可他还想找点不一样的，看见一个黑色厚重本子，心里有预感，便打开了内页。

　　-

　　我有许多梦，小时候经常做噩梦。

　　得益与奶奶的念叨，我很少做可怕的梦魇。想过说被噩梦困住，不如是被恐惧占据头脑。的确让人害怕，于是乎觉得抓在手里的沉重，失去也没什么。然而，失去的不仅是一段感情，无足轻重的过往，还有自己，自己最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在多数难熬的夜里看着月亮清醒的堕落，是现在最无能为力的状态。

　　大家都说的很对，我的心那时不那么想，更不想那么做。年少轻狂、自负倔强，梁老对我的注解。学不会享受孤独，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上次唯一的长梦，边缘消失的，竟然是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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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饮秋仔细用手指感受着行文的情绪，那种力透纸背的尖锐钻心刻骨，再往后看，一字未写。算是日记还是散文？或是普通的记录？

　　不得而知。

　　他琢磨好一会，本想下笔写段潇洒的话，例如“xxx到此一游”那种，证明自己来过。可手背还在隐隐作痛，受过的伤没有完全愈合，只能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可爱又委屈的圆形表情包。

　　手机闪烁两下，小姨发来消息。

　　——回来吃饭。

　　李饮秋叹息着将本子放回原位，还没好好欣赏风景没想到太阳一落山就得回去了。另一个聊天框，则好几天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他。

　　没良心的。

　　那时已经进入冬天，五点左右夜便深了。李饮秋边吃边问了句：“死丫头今天没胃口？”

　　“说是考试没考好，没脸见人，非要一边在在房间里吃一边写作业。”沈秀芸哭笑不得，“这孩子用心归用心，可我怪心疼的。每天写到那么晚也不睡，都要把自己熬坏了。”

　　李饮秋直言：“惯的，毛病。”

　　“马上高三了，是得紧张紧张。”沈秀芸又忽然道，“可能过几天有个家长会，你替我去呗，我是实在不想去听唠叨了，还不如家里自在。”

　　李饮秋想着：“……可能没空。”

　　“你啥时候有空啊？这么多年不见你成家也就算了，去个家长会又能把你怎么样？我催过你婚吗？”

　　“催过，不止一次。”李饮秋十分欠打，“我的耳朵也要起茧子了。”

　　沈秀芸：“……”

　　虽是冬季，阳光正盛，底下仍有不少男生脱了衣服在操场打篮球。李饮秋看完一场比赛，好好回忆了自己的青春后正式上楼开始听家长会的内容。内容大差不差，枯燥得像每一节数学课。

　　时间偷偷溜走，人员散场。

　　最后，老陈喊住了他：“李饮秋，让你来一次实在是不容易啊。”

　　李饮秋表情疑惑：“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你还挺盼望我来呢？我记得，我以前可没少让人操心啊。现在怎么回事？”

　　“过去，我也是第一次当班主任，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

　　“打住，寒暄而已，您真挺怀念？”

　　老陈笑而不语。

　　李饮秋越来越觉得渗人，不由自主地害怕：“有事……说吧。别老盯我，我不禁盯。”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你这人我很欣赏。尤其是当年你写的演讲稿，还在市里得了第三名，这事你没忘记吧？”

　　“我不记得了。真有这回事？”

　　老陈嘿嘿笑着：“当时第一次念稿人不是你，可写的人的确是你。后来我也让你再写了一次你忘记了吗？”

　　李饮秋依旧懵逼摇头。

　　“诶，你的才华我记得。所以，我决定办一个校友交流鼓励会，鼓励马上进入高三的学生不要害怕即将面临的高考，思来想去，你很合适，即是东大优秀毕业生，又有很多人生经历，让你来，绝对不会错。”

　　李饮秋有些恍惚，勉强笑了一下。

　　这夸得太过头了吧？

　　要说抱负、理想、心中燃起永不灭的烈火，只有十七岁的他最清楚。如今……他早就学会了用照片去记录世界，忘了怎么去写，甚至无从下笔。

　　“高看我了。”李饮秋怅然若失，“我没有那么优秀，而且，我根本不记得我得过奖，那可能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老陈沉默不语好一会，才道：“这样吧，等你想好了，再给我答复。如果实在没想好，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要有心里负担，这就是个简单的交流。好了，耽误你够久了，回去吧。”

　　李饮秋和他告了别，向楼梯走去，两三步后，又问：“我妹也会去交流会？”

　　老陈点头：“都会去。”

　　“知道了。”

　　李饮秋的步履轻快，一溜烟地跑下楼，路过转角，还和一人擦肩而过，忽地想起，面容和身形与当初的自己有些相似。回过头，身影消失，只剩回音在空荡荡的教学楼。

　　那是……他吗？

　　李饮秋心有疑虑地往路上走，穿过林荫道，来到热闹的马路，有一长排光荣榜。虽然已经老旧，多年未换，看不清学生的脸，可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

　　李饮秋陡然站住，看到了自己。

　　底下的简介十分中二，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比较简短，仅有八个字：

　　风雨欲来，时不我待。

　　没想到当年想装的逼倒把现在自己的自己尬得浑身都有点发烫了，李饮秋忍不住远离。手机上，一串号码不停振动。没备注，李饮秋礼貌接起：“喂……您好，哪位？”

　　“是我。”

　　李饮秋低下眉头，狐疑。

　　“你在哪里？”

　　李饮秋状似随意地：“有事？”

　　“请你吃顿饭。有空吗？”

　　“你这是请人吃饭的语气？”李饮秋问，“我要说没空，你会不请我吃吗？”

　　“幸运街，转角火锅店。”谢了之还有些小感冒，气音足声线低，“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