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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做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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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饮秋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好似文字一般停顿在再也翻不过去的那一页,梦魇停在他的二十三岁。屋外,是连绵不休的秋雨;屋内,病房的指针跟着时针走,生锈的齿轮终于转动。
身边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在干扰纯白的梦,李饮秋都微微抽动眼皮,没有醒转的迹象。直到第二天隔壁病床不小心把手机摔碎,细小的玻璃飞溅,犹如镜子落地破碎,李饮秋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很虚弱,昨夜高烧不退,今日只能进食一些白粥类食物,于是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也不想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外边。
沈秀芸和任湘雨则是互相交替换班,下午到了任湘雨为他带来饭菜。
“哥,吃饭了,今天饭菜还可以,你看你喜不喜欢?”
“哥,怎么看你还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看电视还是玩游戏?选一个吧。等我读高三了,可没时间陪你上星了,珍惜现在吧。”
“哥哥哥,我要睡觉了,你还不睡觉吗?看啥呢?嘿,看我!”
任湘雨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双小巧玲珑的手变成了一双略大的粗粝手掌,坐在椅子上的苏轻澈缩回手臂,“啧”了一声:“不会又傻了吧?不说话也不动,这可怎么办?”
田景源正担忧地盯着他:“我觉得不像,只是他可能不想理你而已。”
“哈?还不想理我?我大老远来看他,不说多么好吧,至少给足他面子了吧?还不想理我,”苏轻澈摇头,“真没良心。”
李饮秋靠在墙上,眨了眨双眼。
“什么时候出院啊?”
“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吧。着什么急?”
“有些人就是命好,到哪里都能躺那么久,到哪里都有人善后。而我就比较命苦,不像……”
田景源呼了苏轻澈一巴掌,两人随后安静地仿佛没来过一样默默玩自己的手机。
看到夜幕深了,苏轻澈出门买饭,田景源顺势坐下来,语重心长:“你还是给澈儿道个歉吧,毕竟都是一起工作的,谁惹了谁,心里都不好受。他还愿意来看你的情况,就表示……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嗯。”李饮秋勉强提了一下嘴边,笑容很勉强,像是久睡刚醒,迷迷糊糊地伸懒腰,“我没说过我不会原谅他。”
田景源:“……”
田景源叹气道:“终于肯说话了?刚才把我们当猪肉了?晾着呢?”
李饮秋瞄了田景源一眼,显灯光刺眼,缩回被子里:“你们可真会煽情。”
田景源看破不说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李饮秋闭上眼,“没想好。”
热闹的小吃街,还保留着小县城独有的破烂风。苏轻澈在外面逛好一阵,买了一个加满肉的卷饼咬起来,吃得正香,接到了谢了之的电话。
“久违啊兄弟,找我干嘛?是不是想我了?想找我叙旧?好说好说。”他的脸色慢慢凝重,“其实,这事也不难办,对我来说都是小钱,但是吧……我凭什么借给你?又不是投资项目,哪有那么轻松?”
那边,沉默很久,似乎十分艰难地在做抉择。苏轻澈站着说话不腰疼,连等待的喘气声都觉得有趣。
“这样吧,念在同学一场,过几天我们约个时间去聚一下,不过还是看你表现在做决定吧。”
话音刚落,电话挂掉。谢了之靠在门边,看着手机微弱的亮光闪烁。翻遍通讯录所有人,他能求助并保住尊严的机会真不多。
他不敢求助舅舅,是因为他和母亲的关系才刚刚好,如果再次打扰,事情又会怎样?收获的恐怕是无休无止的责骂。
他不信任他们,他们更加厌恶他的出现。至于其他……都有着难以启齿的言不由衷与难以触摸的隔阂,而仔细一看,苏轻澈居然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够轻松解决问题的人。
难以置信。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声音轻柔,问:“芝芝,怎么不进来睡觉?身上,好大的酒气。又跑出去喝酒谈业务了?”
谢了之转身进了客厅,方舒兰跟在身后念叨:“你总说没什么事,业务应酬而已,可妈妈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有点重,恐怕不只是这么简单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了?”
谢了之止住脚步,窗外的暮色笼罩在他身:“我只是反复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懦弱,没有那么害怕你们。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起码,我拥有着什么?”
在背道而驰的十年间,他似乎做了一个接一个的错误决定,而一旦决定,再难回头。
“芝芝……你是在怪我当时把你锁在身边吗?妈妈亏欠你,妈妈不应该补偿你吗?妈妈想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可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一整个高三,压力巨大,时不时发疯的母亲,时不时犯病的小秋,和早就无力承受的他,做出当时的决策无可厚非。
但他还是觉得……
“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依然一无是处?楚楚可怜的像条落水狗等待救援?他到底要怎样活得顺遂称意?可偏偏人生多的是逾越不了的湖泊、避不开的骤雨。怪就怪时光易逝,梦境难留;恨则恨缘分太浅,安宁不长。
翻涌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过双眼,没人瞧见谢了之眼角的红润。落下的泪珠滴进地板,干涩的地面逐渐被雨水淅淅沥沥的侵蚀。
女人锤着胸口,开始哭嚎:“是我的错,就当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生下你,是我不该不管你,是我不好,是我……”
“别说了。”
方舒兰不听他的,自顾自地拾起钢琴上的相框,又自顾自地念起往事:“小时候的你多可爱呐,从来不会怪妈妈不好,犯了错也会第一时间向我道歉,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了之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心力交瘁,都懒得回应。在儿子长久的沉默中,一个不小心,方舒兰没拿住相框,砸在地板,丁零当啷响了一阵,磕坏了一角。
她伸手要捡,他制止:“别动了,我来吧。”
她不假哭了,颤抖地问:“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也很努力地在弥补你啊。难道做了这么多,你都不需要吗?”
谢了之蹲下身,若有所思地观察起照片里的母子二人。一岁孩子被母亲抱在怀中,幸福与青春感一同溢出,泛黄又模糊的记忆如潮水般湮灭他的情绪。
算了,不重要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恨又有什么用?
只要能过好当下的日子,就行了。
他压下苦楚,点了点头,将拾起的相框放回钢琴上。盯着钢琴,谢了之道:“很需要,一直以来都很需要。我说完了,回去睡觉吧。”
“芝芝……”
“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很累,很烦。”
“妈妈新学了一首曲子……”
“明天再听吧,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好。”
方舒兰乖乖回屋,谢了之仍然站在原地。不久,他坐下,按下一个低音,尾音轻颤,少年的声音近在咫尺。
“小姨让我喊你回去喝鸡汤,你居然躲在这里看……鱼缸?这么大一个,你从哪里偷的?”
“嘘……别说话,你过来看。”
“看什么?”
缸中的世界,被缩小好几倍,连游乐的金鱼四处张望,都显得孤寂。蓝色,是忧郁的。精心雕刻的脸,透过光线折射出,是崎岖茫然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
“什么?”
他不应答,只是笑了笑。
少年走了,房间又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欣赏着这条不知该游向何方的鱼儿。直到天边彩霞退下,星光斑斓。少年回来了,把袋子拆开,另一条鱼果断滑向缸中。
“现在好了,有了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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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小酒馆内还没多少人。等到夜幕深了,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舒缓的歌声渐渐被交谈声淹没。
谢了之已经在后排沙发小酌将近一个小时,整个人红晕满面,迷迷糊糊,颓废得很。
苏轻澈不知何时来的,在旁边劝了一会酒,发现劝不动,主动聊到谢了之的事情,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看到你这个样,我没有信心帮你。”
“那陪我喝点酒吧。”
“我开了车。”
“谁不是?”
“你……”苏轻澈第一次感觉到语塞是如此憋屈,“本来是来开导你的,怎么把自己也整郁闷了?”
“我想起之前的事,你骂我骂得也许挺对的。如果我一无所有,我还能不能像今天一样潇洒?”
“也许会吧……也许不会吧。谁又能说得准?你没有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又未尝不是?就算实现了又能怎样?想要证明都找不到人。我跟你说?我跟他们说?没意义。”
谢了之知道了,这家伙又开始怀念当初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富二代之前的白月光。念叨这么多年,耳朵都听出茧了。但不得不说,一穷二白时的真心,是最难得的。
“所以你啊,我没办法帮。钱能解一时之忧,却堵不住内心的空洞。”苏轻澈忧郁地拿起桌上的酒杯,“真想痛饮此杯,忘掉忧愁。明天或许……不对,明年会有机会再见。”
谢了之:“……”
谢了之淡淡扯了一下嘴角,悄无声息地与他碰了杯:“我从来没想过,你还真挺执着?”
“你还安慰起我了?想到怎么做了?”
谢了之摇头,懒洋洋地趴桌子:“不想了,只要今天有一杯酒可以一醉方休,还管以后吗?”他慢慢地阖上眼,用胳膊将自己的世界围起来,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点安全。
“那怎么能行?你突然……这又不是小事?你能不能急一下?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我……哎呀,我压根就说不清!”苏轻澈偏了一下头,彻底拿醉酒的家伙没办法,边叹气边离开台边。
而他身后的单人桌,在昏暗灯色中隐匿许久的人影逐渐明晰,李饮秋靠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注视谢了之。
眼眸一如既往地沉静,此刻似有盈盈烈火,贯穿了冰冷的眉眼,显出如月亮般温柔又寂寥的光辉。说不出的失意。
歌曲恰好唱到:
“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
苏轻澈无奈:“我先声明,不是我想要灌醉的,是我发现,我压根没有做人生导师的天分。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做回我的浪子,起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李饮秋不知道如何回。
他陡然想起很多画面,很多话,明明他的性格和从前无差,心里渴望对方的一句话便足以原谅一切,可对方始终不愿开口,弄得他如今有苦难劝。
静默许久,苏轻澈早就离开去继续浪了。他只能先把谢了之拖到车上,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
打开窗晚风来袭,夜色撩人,曲库里仿佛只有情歌,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拨弄脆弱的心弦。
太伤感。
李饮秋随手切了,DJ一出来,谢了之醒了一半。另一半,一个急刹后,彻底回过神了。
“你会不会开车?大晚上突然出现想当鬼啊!要不要爷爷送你去投胎?”
对面白车畏畏缩缩地走了,李饮秋缩回脖子,看到谢了之睁着眼睛看自己,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回哪里?”
“我家。”
“你家?”李饮秋笑了,“你还知道你家在哪里嘛?我怎么感觉全天下都是你家?唯独我家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谢了之坐直了身子,“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吗?你心里不是这么认为吗?”李饮秋想到他求助苏轻澈便忍不住了,“苏轻澈和你是一家人,你可以找他?我就不行?我是外人?行,反正也没血缘关系,那的确是。”
这是存心要吵了。
谢了之心情复杂地看向窗外,路标出人意料的熟悉:“你他妈回哪里?”
“我家。”
“你……”
两地距离几百公里,虽不太远,但明天毕竟要留在市里处理事情,而且车速越来越快,谢了之一下子坐不住了。
“李饮秋,你病好了就可以过来和我发疯吗?难道我在你心里就只是可以发泄的垃圾桶吗?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把我当人?大晚上开那么快干什么!”
谢了之眼睁睁看着红灯亮起,李饮秋忽地刹车,惊得人冒一身冷汗。停稳后,李饮秋淡定道:“我只是车技不好,不代表我不惜命。你呢?刚刚真想陪我一起去?”
谢了之瞪着他。
“挺好,这辈子没办法在一起,下辈子再努努力。”
谢了之闭上眼,疲倦爬满整张脸。
路上下起雨,从淅沥转变滂沱,覆盖安宁的假象,加速了崩溃的前兆。
谢了之艰难道:“把我送回谢林湾。”
“为什么?我家就那么让你厌恶吗?你连一丁点留恋都没有吗?”
“我不想和你吵。”
“我想,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那么懦弱。”
“我就是懦弱又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又怎么了?我只是一个和你不亲不近的邻居而已,这辈子都不是你哥,你管我干什么?”
“谢了之!”
谢了之沉默看他,两秒后:“这是你说过的话。你要后悔也好,你要弥补也罢,我都不需要,我会想自己的办法去解决。”
“好,那你说办法是什么?卖房卖车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积蓄去填补空缺吗?不用你说,我就能懂,这有多愚蠢。”李饮秋怒道,“你难道就想这样下去,过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日子吗?”
“那你说!”谢了之不可置信问道,“那你说啊!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么多钱。投资失败我认,失去所有我认,没人帮我也认,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去翻身呢?我做不到!”
“因为这不是你!这不是十七岁的你!”
谢了之笑了笑,凉薄的笑意一点点变成深涌而出的泪水,崩溃的同时不停回想十七岁的自己离现在有多远。
太远了。
远到他都恍惚,那还是他吗?
“至少,他不会马上选择放弃。”
“够了。”谢了之双眼通红,“送我回去就行。其余的话,我真听不进去。”
“我不想送你回去呢?我非要让你求我呢?谢了之,你说,你会求我吗?”
“送我回家好不好?”
李饮秋盯着他,忽而右边大灯闪耀,有大货车来,刺痛着双眼,他反应还算神速,立马转弯,轮胎却不幸打滑,甩了半天的尾,最后撞到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