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长东》兔肆狐野

69、那根刺

　　“朋友，感觉你的口气也不算小，莫非你们……”后面那句更不屑的话杨予晖没舍得说出来，毕竟是友情赛，输赢好坏都只是增进气氛而已。

　　谢了之倒是听出来言外之意了，于是放下手中的“成见”，有点羞涩地笑了：“别见怪，好久没回来，有点激动过头。”

　　杨予晖没太懂，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既然是比赛嘛，说些狠话很正常。哪怕早已过了那个犯中二病的年纪，可大家都曾是少年，都有很多放不下的年少轻狂。

　　李饮秋早累得满头大汗，和祁枝雪下场看着他们打。

　　一开始还是基于正常的比赛范畴之类，玩得自得其乐。

　　可直到从羽毛球换到篮球，李饮秋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的眼中，谢了之的身影穿梭不停，偶尔捡球偶尔叉腰偶尔喝水偶尔嘴硬赖着重开一局，偶尔笑得嘴角咧到后脑勺，是在之前的十七岁里再难看见的少年心气。

　　身边，祁枝雪忍不住调侃：“我的天，你有没有觉得谢了之变得很可爱？整个人不仅很正常而且又真诚。难道人真的会在一时之间改变很多？你是怎么想着约他一起的？”

　　李饮秋擦着头顶的热汗，略有些忧伤。

　　“怎么了小秋？看他这么开心，你不开心了？”

　　李饮秋摇头：“我只是突然发现，哪怕是我之前，也很少见他对我笑。而这些天，他经常笑，好像永远没有烦恼。我不知道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不好嘛？以我的想法来看，这很难得。我见过很多病人，症状各不相同，无论我付出多少努力，他们都没有办法回到最无忧无虑的开始。”祁枝雪无奈说道，“其实我也知道如果苹果从一开始就被人扎进一根刺，生长过程得到的营养再好，伤口依然存在。”

　　李饮秋想到什么突然乐了，眼睛一斜：“我怎么觉得你在意有所指？”

　　“啊？”

　　“因为我觉得我就是他心里的那根刺。”

　　“不要这么说，不要总觉得你是他心里的那根刺，生活的环境中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会影响判断是无法避免的，”祁枝雪异常认真地开玩笑，“有可能你很重要，有可能你根本就不重要。”

　　“我打你啊。”李饮秋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发牢骚，“这比赛没法玩了！我宣布你们赢了！等会我请客好了。”

　　祁枝雪刚要讲话，李饮秋立马：“不要影响我的判断，我是个很重要的男人。”

　　吃完饭到了下午，这趟相聚的旅途到了末尾，约定好的下次相见成了画上的句号。李饮秋再次踏上家乡熟悉的小吃街，谢了之则安安静静地陪他在他身边。祁枝雪有句话很对，这样的情况很难得，这样的日子更难得。

　　“要买点什么回去吃吗？”

　　李饮秋想着，突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聚在一家新开业的奶茶店门前，还有一群年纪看着不大，应该是附近的高中生们在热心捧场，脑海有个邪恶的想法。

　　谢了之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李饮秋快得像阵风麻溜地挤到人群中，不知在和门口的玩偶说了什么，反正朝谢了之这边指了指，谢了之瞬间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十分钟后，谢了之难以置信地套进玩偶服里。由于玩偶实在太萌，被打卡拍照的小姑娘们围得水泄不通。偶尔见到谢了之拍照举着手艰难地比剪刀，李饮秋捂着肚子笑疯了。

　　为了不让自己一人受到迫害，谢了之突发奇想拉过一脸懵逼的李饮秋，对外宣称摄影师免费拍照，前十名附赠几十张大师作品。

　　那一个下午，两人累得精疲力尽地靠在店家椅子上休息，得到的两杯奶茶，李饮秋小心翼翼靠在一起拍照。他问：“你还有以前的照片吗？”

　　谢了之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正忙着给自己刚洗过的头发擦干，听到问题，点了个头：“有。照片都在空间收藏夹里。”

　　“你手机呢？让我看看我的帅气照片。”

　　“好几天没充电了，关机了。”

　　“怎么不充电？”

　　谢了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观察他手中的奶茶，又乖乖凑到他跟前：“忘了。”

　　“忘了？这事还能忘？”李饮秋说，“万一你不在我身边，我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不会有这个万一。”谢了之信誓旦旦，“我不想隔着手机和你聊天，我不想浪费现在得到的每一分每一秒，才不玩手机。这也不行吗？”

　　“没有……我……我就是……”

　　不想再次失去你。

　　李饮秋慢慢没了底气，委屈从眼尾蔓延上来，直愣愣地看着他，似委屈又似埋怨般不言不语。

　　“小秋，又是因为我才不开心吗？”谢了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见人始终不太开心，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做点开心的事情怎么样？”

　　“什么开心的事情？”

　　“你定啊。想玩什么，我都会陪你。”

　　李饮秋低下头笑了：“你真的和之前我记忆中的谢芝芝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你比他还要开朗，还要温柔。我有时候就在怀疑，这还是你吗？或者这才是原本的你，只是当时的我，并不够了解你。”

　　谢了之靠在桌子上看他低垂的眉眼，亮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因为未来已经到来了呀，我没有可以害怕担忧的事情，自然不会像之前一样烦恼。”

　　“是吗？当人失去对未来的恐惧才可以真正拥有现在吗？”李饮秋喃喃自语。

　　“走了。”谢了之站起来拉了拉他的手臂，“找个地方拍照吧。”

　　李饮秋在心里嘟囔着，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景点，除了普遍的小吃街和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商场外便是一些找不到路的巷子口。秋风习习，有些微凉的寒意正渗入人的脖颈里。

　　他们跟着人群走走逛逛，来到了商场里。其实有点细微的差别，如今的谢了之“童心未泯”，和七岁小孩没差别，四处都觉得新鲜至极。

　　一会溜到了商场四楼的电玩城，这次出手很大方，李饮秋却突然想起不好的事情来：“我对这地方还是有点阴影在。”

　　彼时，谢了之正全神贯注地抓着娃娃：“什么阴影？”

　　“咳咳。”李饮秋清清嗓子，“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毕竟……某人的嫉妒心我还是很清楚的。”

　　谢了之抬头看了一眼他，仿佛早有预料似的：“你还和谁一起玩过抓娃娃？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男性朋友？”

　　“啊？没有啊。”李饮秋偷偷给自己好几个嘴巴子，早知道不提了，这下不好解释，“就……就……咳咳，随口一说，根本没有这回事。”

　　话音刚落，肌无力的机械爪中了一个绿色的小鸟，机器跟着一起鼓舞庆祝。

　　谢了之却神情低落地捧着做工有点丑的小鸟：“我不想聊过去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我觉得不太重要了。”

　　他伸出手，稳稳放在李饮秋手中。

　　“可我不知道的是，你的心里仍然觉得重要。也对，我要是真的那么好，你怎么会感到伤心？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不是……”李饮秋逐渐语无伦次，“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直以来都是我错了，对吗？”

　　李饮秋瞬间无话可说了，瞅着对面身影单薄，凄凄惨惨的文弱样子，真觉得接下来有点难哄。果不其然，谢了之见他不为所动，立马扭动身体，迅速钻进隔壁的大头机里躲避。

　　李饮秋掀开帘子，耀眼的光照亮面前人。那时，过去失去什么未来得到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一句文绉绉的话可以概括此时此刻：

　　你眼中泛着如波涛般熠熠生辉的光芒是为我还是你本来就深情不渝？

　　“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谢了之侧过身，憋了半天，直到看到屏幕中的特效后憋不住笑了。

　　两人没选择回家共度良宵，反而窝网吧里对付一晚上。

　　游戏打累了，李饮秋开始在平台上搜索最近新出的电影。可冥冥之中，他看了一个开头便退出，斟酌来斟酌去，还是点开《人生奇遇》改编的动漫电影版。

　　身边，谢了之安静地趴在桌沿小憩。

　　李饮秋伸出手摸他柔软的发丝：“你说有没有一天，我们俩能一起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很快，他叹着气，“怎么可能呢？都过去那么久了，恐怕是很难等到重映的那一天了。”

　　感受到一双手在头顶游走，谢了之闭着眼还能精准抚摸到，声音含糊却温柔：“会有这一天的，现在我不就是在陪你一起吗？”

　　包间黑漆漆，李饮秋的脸却倒映着星光。忽地，他枕着双腿，盯着谢了之的睡颜问道：“你知道《人生奇遇》是什么含义吗？你有看过这本书吗？”

　　谢了之睁开朦胧的眼：“什么意思？”

　　电影里的主角说了一句又一句，李饮秋也跟着念了一遍：“人生有很多奇遇，你，是其中一种。最好的一种。”

　　夜已经深了，寂静覆盖了心底的激荡。

　　翌日天还没亮，谢了之拉着困得不行的李饮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刚拂晓显出温暖的日光，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于是乎，两人驻足等待生命中即将逝去的清晨。似乎天地间，只有反复伫立才能显示出对所有事物的留恋。

　　“那时你还记得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时候？”

　　原野上，谢了之说：“xxx年，雪夜最后一条短信。”

　　李饮秋忽然清醒了很多，望着他熟悉的脸，愣住很久。

　　一些印象深刻的回忆涌上心头，那个小小的酒店里，十八岁的少年躲在被窝里哭得厉害。他发誓自己一辈子不去管别人的闲事，稀里糊涂说了不少狠话。

　　而十八岁的谢了之更狠心，一句短信内容结束对话：

　　我们不会和好，我们也不会分开。

　　如同魔咒，贯穿十年光阴。

　　那些数不清的忧伤，让他在不断追逐的过程中明白，原来，连“我们”放在一起都不是明媚的。

　　李饮秋笑得勉强：“你记起来了？”

　　谢了之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并不回答，转身一个劲地往前走。

　　李饮秋追上去，呼吸着大口空气：“说话啊，你是不是记起来了？你是不是又要让我离开？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说话不算数？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你回避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愿意改变？”

　　谢了之陡然停下，李饮秋猝不及防撞到他坚硬的脊背。

　　“为什么……”

　　带着哭腔，李饮秋慢慢埋进得之不易的怀中。

　　“你困了吗？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

　　“我有点累了。”

　　“又是这句？我不想听。”

　　困意紧紧围绕着两人，谢了之疲倦地笑：“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好累，有些事明天再说行吗？”

　　“明天你还在吗？”

　　李饮秋双眼布满血丝，谢了之于心不忍，别扭地转过头：“可能吧。”

　　“……”

　　沉默两三秒，李饮秋渴求道：“可以抱抱我吗？”

　　谢了之有气无力地做出伸手又退缩的动作：“先回去吧，不要让她们担心了。”他一个劲地往前走，像极了雪夜那天不回头的决绝。

　　李饮秋不言不语，甚至懒得动腿跟上去。事已至此，早就没有办法继续沟通。犹疑一分钟后，他果断反方向离开。这次和上次截然不同，身后的谢了之无奈又焦急地回头。

　　“李饮秋！”

　　李饮秋的腿软了下去，在彻底倒地昏迷不醒的最后一刻前，失望的泪水还挂在脸颊。

　　医院内，消毒水的味道浓重，混着大雨席卷而来的滂沱，谢了之近乎绝望地靠在消防通道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始终不敢拨通的，是梁友仁的。

　　他早就没有脸面对梁老，何况这次又关系着吴疆入狱的消息，牵扯而来的是一系列复杂的资金问题，不好解决。

　　手机振动了两下，有人终于回复他。

　　梁如月：怎么回事？好几天没消息？

　　梁如月：需要帮忙吗？

　　梁如月：虽然我也不太理解吴疆这人，但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梁如月：你现在最好回来处理一下，不然再拖下去，会像裹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情况不太乐观。

　　谢了之早有预料一般，重重叹了几口气。曾经他不愿意接触的事情，没想到会有一天成为他最麻烦的事情。

　　好几个合伙人共同卷钱跑路，投资的几个机构纷纷暴雷。唯一有能力解决的人，还在老婆坐月子期间耐不住寂寞而入狱。

　　可笑。

　　究竟是这世界疯了？还是他快要疯了？

　　谢了之打开门的一角，堪堪看了几眼，昏暗的病房内，被窗帘遮挡的玻璃窗透不出一丝光亮，李饮秋仍然睡得不省人事，头顶的烧也没完全退去。

　　他才发现，这些风雨又是自己带给李饮秋的。他还能做什么去改变呢？甚至现在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办法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