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给的答案》班里夫人

13、从前的闹与现在的哭

　　在顾明远的记忆里面，章雅乐很少哭，她总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二流子模样。上学的时候，他大概见章雅乐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场诗歌朗诵的校园比赛上面，她选择了现代诗人艾青的《我爱这片土地》来朗读。她的朗读极具感染力，她的眼泪也极其听话地在她说完最后一句开始掉落。意料之中的，她夺得了第一名。
　　第二次便是在班级的语文课堂上面，正在学老舍的《茶馆》的时候，语文老师安排了即兴表演，她饰演了想要卖小孩的乡妇，不过几句台词，她却声泪俱下，让本有些嬉笑声的课堂一下陷入沉寂之中，将略微娱乐的时刻变得沉重起来。
　　其余，似乎就没有了。
　　总的来说，在顾明远的印象里面，章雅乐是个极其开朗活泼到甚至有些过头的人。而这些时日遇到的不同场合里，她却总是在哭。他想知道为什么，也知道问不到结果，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学校不是早放假了吗？怎么现在才回？”见章雅乐擦干净眼泪，顾明远云淡风轻地问道，打破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尴尬氛围。
　　听到顾明远的声音，章雅乐像是一只惊弓之鸟般微微弹了一下身子，她在内心祈祷她的动作幅度并没有大到会被顾明远察觉。
　　顾明远看到了她一瞬间的哆嗦，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看到她对自己如此防备，顾明远的眼眸不经意地黯淡下来，看向窗外，白云蓝天。
　　章雅乐知道自己在顾明远面前一惊一乍得过分，却没有办法控制。她迅速地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随后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扭头看向顾明远。
　　还没来得感慨顾明远帅气的侧颜，顾明远便察觉到她的视线扭过头来看向她。
　　“不好意思，刚刚阿叔讲得太煽情了，我没控制住眼泪。”章雅乐先说明了理由，她觉得应该需要解释一下，给自己挽回一点薄面，尽管在他面前她应该没什么脸面可言了。说完，她的笑容更加深了，甚至颇有一种讨好的味道。
　　而后，她才继续回答他的问题：“以前总是放假就回，发现好久没有好好逛逛北市了，想说多逛逛再回去，也不着急。你呢？刚放假吗？”
　　“嗯。”顾明远轻声答道，留意到章雅乐的眼角还有点残留的泪水。
　　章雅乐似乎读懂顾明远的眼神似的，继续擦了下眼睛，将眼泪擦干，而后才做反应。她有些夸张地睁大眼睛，问道：“这么晚啊？二十八才放吗？”
　　“二十七。”顾明远看着她，冷静地纠正了她的问题，见章雅乐迷茫的眼神，又补上一句：“昨天放的。”
　　章雅乐不好意思地讪笑：“对哦，不好意思，你们应该是昨天放假才对，我只记得今天是二十八了，没对上。”
　　“总部提前一个星期放了，北京因为刚运作，需要多花点时间。”沉默了一阵后，顾明远接着说道。
　　章雅乐点了点头，脑子却一直在搜索着可以用来聊天的话题，突然，她想到一个：“一直只听说你过来这边负责新公司了，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公司呢？”
　　“集成电路设计与制造，总部以设计为主，近些年加重了对制造方面的研发，与这边的制造商厂家合作，为了方便沟通，在这边设立了子公司。”
　　章雅乐眼神中的迷茫要漫出来般，她脑袋的空白也及时地被她自己突如其来的僵硬的微笑出卖。
　　“通俗来讲，算是芯片开发。”顾明远看出来章雅乐的不解，换了大众更熟悉的说法：“你知道英特尔吗？”
　　章雅乐脑子飞快地转动，兴奋地发现是日常题：“笔记本上面看到过！”
　　“我们是同行。”顾明远继而说道。
　　章雅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不懂芯片开发具体是什么，但她好歹知道有这么个类型的工作，而且是很复杂的工作，于是敷衍的社交中掺杂着真心地夸赞道：“好厉害！”
　　“还行。”
　　章雅乐朝他笑了笑，阿叔也从洗手间回来座位上。她想着两边都已经做了简单的交流，现在假装睡觉正是时候。
　　于是她又朝迎面走来的阿叔笑了下，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用着旁边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好困啊！”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顾明远看穿了章雅乐稍显做作的把戏，知道她的睡觉只是用来逃避与他继续沟通的手段。一来是因为他在这场短暂的作秀中看到章雅乐心虚时惯用的掩耳盗铃式的手法，往往会弄巧成拙；二来便是因为章雅乐十分端正的坐姿，她的背笔直地靠在座椅上，想必没有人可以真的以这种姿势入睡。
　　他有些自带嘲讽地轻笑了下，一如既往的，对她拙劣的表演视而不见，只是配合，像从前一样。
　　章雅乐紧闭着的双眼还在不时地微颤着，被顾明远看在眼里。看她的时候，他接收到隔壁阿叔的目光，他慈祥地朝他笑了，他便也礼貌地笑了，而后扭头看向窗外。
　　没什么好看的，高空中飞机外面的景色大多一致，他的心思也被另外一些事情占据。
　　顾明远很少感觉到自己会心乱如麻，他是一个早熟的人，随着岁月的积淀，他便越发成熟稳重，基本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所以他总是胸有成竹的、临危不乱的，也因此在人才济济的公司中脱颖而出，成为了集团上升速度最快的管理人员，继而变成子公司负责人。他相信问题是用来解决的，他可以解决问题，于是极少有害怕的时候。
　　只是现在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有些难以言喻的苦闷？好像一颗似有若无的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腔上，摸不着、打不散，却又真实存在着。
　　想想工作吧，转移一下注意力，明年公司的战略方向还没完全敲定；正在研发中的芯片进展受到阻碍，甲方提出的新需求与之前的设计出现对冲，需要重新调整设计方案找到兼容的方法。
　　顾明远下意识地想要拿出笔记本电脑来，“空手而归”的他反应过来现下的情境。压在胸腔的石头若隐若现，他下意识地瞥了眼一旁紧闭双眼的章雅乐。
　　“是要拿什么东西吗？”阿叔眼尖地留意到里座的动静，热络地轻声问道。
　　顾明远抬眸看向阿叔，谦逊地答道：“不用，谢谢。”收回视线时，目光又不自觉地掉落到章雅乐的脸上，聚焦于她不可忽略的长长的，还在微微颤抖着的睫毛上面。
　　看着她的睡颜，顾明远有些恍惚了，好像回到以前上学的时候。章雅乐像是地主家短工投胎一般，把上辈子没睡够的觉都放在这辈子补上了，课间十分钟的时间也能睡得跟小猪仔一样。而他，作为她“永久的邻居”，担负着把她叫醒的任务。
　　他也有过反叛精神的，在她面前，他总试图唱反调来掩盖一些风言风语，向大家证明他是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人，而不任由她“胡作非为”。只是在一次他故意没叫醒她，而她泪眼汪汪地看他并且两天都不搭理他之后，他便不敢这样了。大概是那次开始，他决定做一个善良的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么想来，眼前的这张脸占据了他好多的过往，还挺有趣。顾明远不由得露出一些笑意，察觉到阿叔探索的目光时，他急忙收敛笑容，再次别过脸去，面向窗外。落入眼眸的，依旧是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
　　莫名的，顾明远感觉到怅然。好像他才是入睡的那个人，迅速地做了一场梦，又迅速地醒过来。理智逐步恢复，他强硬地开始凭空在脑海里一点点还原芯片的设计图。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受到意外的“沉重”一击，顾明远回过头来，章雅乐圆圆的脑袋瓜儿扎实地靠在他的肩膀，紧接着，她的头在他的肩膀上捣鼓一阵找到最佳着落点，睡得更沉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顾明远不由得轻笑一声，不料胸膛也跟着震了一下，他便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只借着这个机会多看她那么一两眼。
　　见她微微收紧了自己的身体，他及时地让空姐给她添上一块毛毯。
　　也许是被章雅乐平稳的呼吸所传染，顾明远发觉自己的心情跟着平复了不少，积压在心里的那块海市蜃楼般的石头也消散了。
　　再三确认毛毯好好地盖在章雅乐身上后，顾明远重新看向窗外，继续刚刚被打断的思路，复现设计图。明明一开始是无奈之举，他意外地发现这是个好方法——通过重构来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大概是所有工作狂的特性，欣喜于找到了有助于工作的好方法并且迅速进入旁若无人的工作状态，顾明远所有的思绪都被工作占据，而他没有发现的是，在他的大脑专注于绘图的时候，他的嘴角偷偷地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