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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蔷薇•细水知心 她好像有一 ...

  •   他回来的第二天是周六。
      祝羡鱼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把浅蓝色的布料照成暖白色。她翻了个身,听到客厅方向有声音——不是电视,是键盘在响,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隔着一面墙传过来,像远处在下雨。
      她躺在被子里又多留了一会儿,听着那个声音。那声音不吵,有一点闷,像是手指落在键帽上的力道被墙壁过滤了一层,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某种平稳的白噪音。她以前周末醒来的时候听到的是楼下车流的声响,或者风穿过香樟树的沙沙声,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客厅里敲键盘。那个声音告诉她——有人也在,和她同一个屋檐下。
      她换好衣服走出去,先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粥碗,用碟子盖着。然后她走到客厅和餐厅交界的位置停下来。江景霁坐在茶几前面,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表格密密麻麻的。他换了一件浅灰色T恤,头发可能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发梢比平时更翘一些。
      她靠在走廊拐角看了他大概几秒。他看到她了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又敲了两下键盘才停下来,把文档保存了,然后抬起头。“醒了?”
      “嗯。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多。倒时差睡不着,顺便处理点文件。”他合上电脑,“厨房有粥,跟之前一样。”
      她走进厨房,揭开粥碗上的碟子。白粥熬得稠稠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边缘微微泛着一点光。旁边碟子里是一份炒蛋,嫩黄色的,撒了一小撮绿色的葱花。她端了粥碗坐在餐桌边,拿起勺子。粥的温度刚好,不烫,顺喉咙滑下去,带着米本身微微的甜。
      她一边喝粥一边听着客厅那边的声音——键盘敲了两下又停了,然后是他站起来走向阳台的脚步声,推开玻璃门的声响,几秒后又关上了,然后是走回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以前是没有的。她住进来之后的前几天,客厅总是安静的,现在那些声音开始填满这间公寓的边边角角,像一个容器正在被慢慢注满。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走进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的电脑已经合上了。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还要忙吗?”
      “不忙了。上午把方案看完了。”他放下手机,“怎么,你有安排?”
      她其实没有安排。以前周末她要么加班要么在家睡觉,很少主动计划什么。但她沉默了两三秒,说了一句:“……下午想去一趟超市。”
      “行,等你忙完一起去。”
      “我快忙完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正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半天的书。书是昨晚随手从书架上抽的,翻开之后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完整,边缘变成了浅褐色,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你做的?”
      “嗯,前年秋天路上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夹在书里放了一年多才想起来。”
      她把银杏叶在指尖转了转。叶子很薄,经过压制后几乎没有厚度,只有触到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点脆,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她把叶子小心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到膝盖上。
      “好看的。”她说。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方形光块。茶几上的白玫瑰已经开到了第四天,有一朵的花瓣边缘开始卷了,颜色比刚买的时候淡了一些,变成了更柔和的乳白色。她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到他昨晚看到它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走吧。”他站起来,“去超市,趁今天天气好。”
      超市在对面商场的地下一层。周六下午人很多,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来穿去,偶尔和旁边的车碰一下发出塑料碰撞的声响。江景霁推着车,她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伸手能碰到车筐边缘、但不会碰到他的距离。
      她停下来拿了一盒薄荷糖。他停下来等,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盒。“你不是不吃薄荷味的东西吗?”
      她握着糖盒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酒店吃饭,你桌上那一小杯薄荷糖你没动,最后放回去了。”他说,“而且你买漱口水不买薄荷味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盒,放回去了。换了一盒柠檬味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挑了盒自己不喜欢吃的口味。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她跟上去。那盒薄荷糖被放回货架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转的是——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没动那杯薄荷糖的?那种小事情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推着车在调味料区停下来弯腰看标签,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侧面的背影。他拿起一瓶醋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换了一瓶。看标签的时候他微微偏着头,手指沿着瓶身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认真挑醋,但她看着他那个动作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她很快收了回来。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拿了一包薯片放进车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薯片,伸手拿起来翻了翻背面。“换一包,这包钠太高。”他拿起旁边另一包放进去,和她放在车里的那包同一品牌,但口味不同。
      她看了那包新放进去的薯片一眼。那个口味她确实更喜欢,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你还研究薯片的钠含量?”
      “上次你说你血压偏低,少摄入钠反而不好。”他说,“但这个牌子的原味比番茄的钠低,你吃这个口味也差不多。”
      他说得太平了。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消化过的信息。她站在购物车旁边,看着他把那包薯片放好在车里。有一瞬间她想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薯片”,但她没有问。她只是伸手把那包薯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原处。
      水果区她停下来挑橙子,拿了一个起来捏了捏又放下,换了另一个。他推车停在她旁边,看了她挑的那几个橙子一眼,然后从堆里捡了三个出来放在她手里。“这几个好。”
      她捏了捏他挑的那一个,皮薄,微微弹手,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果肉在皮下面微微回弹。“你还会挑橙子?”
      “以前一个人住,这些事总要会一点。”他说,“不然外卖吃多了胃受不了。”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橙子被装进塑料袋里。他说“一个人住”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一个人住了很久,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挑橙子,一个人选盐。但现在他在帮她挑橙子。她拎着那袋橙子,橙子的重量坠在她手指上,沉甸甸的。
      结账的时候他扫码,她站在旁边往购物袋里装东西。装到那包薯片的时候她拿起来多看了两眼,然后放了进去。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偏爱这个口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可能没有。可能是某次她顺手拿了一次他记住了。可能是以前在两家一起吃饭的餐桌上,她伸手夹菜的时候先碰了哪一盘。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袋子拎起来。
      出了超市,两个人各自拎一个袋子往小区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围栏旁边那排蔷薇还开着,粉色和白色的花从铁艺栏杆上垂下来,沿着人行道铺了一长条。她经过的时候慢下脚步,他也慢下来了。
      “好看。”她说。
      他停下来,站在那排蔷薇旁边偏头看了一会儿。“这些花开了一个月了,你才看到?”
      “我平时早出晚归,哪有时间看花。”
      “那你现在看到了。”他说,“走慢点能多看一会儿。”
      她就真的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蔷薇的味道很淡,要凑近才能闻到一点,甜丝丝的,不像玫瑰那么浓郁,更像是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她站在那里,他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没有人在催。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花瓣从栏杆上落下来,轻飘飘地旋了一下然后贴在了地面。她的视线跟了其中一片花瓣一瞬,然后收回来。
      “走吧。”她先转了身。
      他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香樟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余光里他在她右后方,步子不紧不慢,和她保持一致。有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她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袋子的边缘蹭到了他的手臂,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也没有道歉。两个人继续走。
      那个碰触很轻,隔着超市塑料袋的一层薄膜,隔着两人之间说不清的距离,轻轻地擦了一下。擦过去的时候她的袋子和他的袋子挨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各自回到原位。她的手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移开。
      后来她走那条路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下午——太阳很好,蔷薇开了一排,超市的袋子碰到他手臂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轻轻地掀动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天下午的天气她记得很清楚。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在另一端,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又打开了,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她翻了几页书,眼睛落在书页上,但那些字没有进脑子,一个一个跳过去,像水滴在荷叶上滚了几圈又滑走了。她脑子里在转的是下午超市里他弯腰挑橙子的动作、他在调味料区看标签时手指滑过瓶身的弧度、他推着购物车在她旁边等她的节奏。
      “江景霁。”她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嗯?”他抬起头。
      “你上次说EGW跟医疗相关。具体做什么的?”
      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她问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突然,但她没有把话收回去。她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还搭着那本合上的书,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是一种新的麻醉监测设备。”他说,“和你们科室用的不太一样。我们做的是小型化、便携的,适合急诊和野战环境。”
      “你公司做这个?”
      “EGW有几个板块,医疗是去年刚启动的。”他说,“初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但我对这个方向比较感兴趣。”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和同行讨论专业问题。他的右手搭在笔记本电脑边缘,食指在金属外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她注意到那个小动作,但没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面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你那个项目,”她说,“缺顾问吗?”
      他沉默了一两秒。“缺。”
      “那我可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收钱。算我帮你。”
      他说那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他说完之后隔了几秒,听到他说了一句:“那说好了。”
      “嗯。”
      她重新翻开书,翻了两页发现是自己已经看过的,又翻了回去。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轻,像一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给你倒杯水。”他说。
      她“嗯”了一声。等他走了之后她才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已经进了厨房,背对着她正在接水,水流的声响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细细的。她低头继续看书,但看到的那一页又没记住。他端着水走回来的时候,把水杯放在了她旁边的茶几上。放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杯壁没有立刻松开,像是确认了位置才放稳,然后他的手收回去,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又恢复正常。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上来,温热而稳定。“江景霁。”
      “嗯?”
      “你那个项目,”她说,“明天带我去看看?”
      他正坐回沙发另一端,听到这句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周日,你不休息?”
      “明天下午没事。”
      “那我明天下午带你去公司。”他说,“早上我先处理点事,中午接你。”
      “好。”
      她说完继续看书。那杯水隔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看着书页上的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压。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柔和的暗金色。白玫瑰还在茶几上开着,有一朵的花瓣已经卷了边,但她没有把它拔掉,因为它还在开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下午他站在蔷薇花前面说的那句“这些花开了一个月了,你才看到”——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轻微的、带着笑意的意味,像在说没关系,现在看到了也不晚。还有超市里挑橙子时他把那几个橙子放到她手心的触感,皮薄微微弹手,带着水果和阳光的微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压。
      她好像有一点,真的,开始喜欢这个人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但没有把它沉下去。她在黑暗里多躺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半寸。那束白玫瑰还开在茶几上。明天的阳光还会照进来。而他还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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