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婚后爱：江太太》杏仁不仁

7、紫藤•智性相逢 他说，如果

　　周日午后，江景霁来接她去公司。
　　他说的是"下午带你去看看"，语气很轻，像是提议去逛个超市那么随意。但祝羡鱼换了两套衣服才出门。第一套是牛仔裤加白T，太随意了。第二套是衬衫和半身裙，又太正式了，像是去面试。最后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配了一双白色平底鞋。看起来像周末出门的样子，但又不会显得太随意。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拎起包走出了卧室。
　　他站在玄关等她，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她出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又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动。"他推开门，"走吧。"
　　她跟着他出门，锁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平底鞋——她很少穿平底鞋出门，但今天她穿了。可能是觉得去他的公司穿高跟鞋太刻意了。也可能是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但她确实在意了，她自己知道。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市中心往东边开，穿过一片旧工业区改造的园区，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停下来。楼不高，大概五六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没有挂很大的招牌，只在入口旁边嵌了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母——EGW。
　　她下车之后站在那块牌子前面多看了两秒。三个字母，排列整齐，字母之间的间距均匀，字母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设计感。她之前问过他EGW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三个字母拼在一起好听"。但她现在站在这块牌子前面，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上来了。三个字母拼在一起好听——好听吗？E、G、W，三个字母连读并不顺口。她总觉得它是某几个单词的缩写。
　　"走吧。"他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进。
　　大厅不大，但挑高很高，光线从顶上的天窗倾泻下来。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看到江景霁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江总"，然后目光落在祝羡鱼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祝羡鱼注意到那个女生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多问。她跟在江景霁身边经过前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按了四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你公司有多少人？"
　　"四五十个。医疗板块的团队在这栋楼，其他部门在另一栋。"
　　"那个项目——麻醉监测设备——在哪层？"
　　"四楼。"他说，"今天主要带你看那边。"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混合着电子元件和打印纸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让她觉得专业。走廊左侧是一排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右侧是开放式的工位区，周末人不多，只有几个人坐在电脑前面。他们看到江景霁的时候都抬头打了招呼，然后视线和前台那个女生一样，在祝羡鱼身上多停了一下。
　　她走过工位区的时候听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老板娘吗"，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到了。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耳朵微微一热。她没有转头，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实验室。不算大，但设备很多——几台她叫不上名字的仪器、一台连接着显示屏的监控设备、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产品设计图。她站在那扇玻璃门前面，看着墙上那张设计图。图上画着一台巴掌大小的设备，外壳是白色的，线条简洁，正面只有一个按钮和一块小小的显示屏。旁边标注着各种参数和尺寸，密密麻麻的注释小字挤在一起。
　　"这是原型？"她问。
　　"第二代原型。第一代太大，不适合便携场景。"他走到那张图前面，伸手点了一下设备上方那个位置，"我们想把这个感应器集成进去，但目前的方案体积还是偏大。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优化的可能。"
　　他转过头看她，表情认真。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设计图。图上那些参数她一眼能看懂——她的专业领域，她每天在手术室里都在接触的东西。她伸手在图上指了一下："你把传感器移到这一侧，走线从底部走，体积能压缩大概百分之十五。"
　　他看着她指尖停留的位置，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只看了一分钟。"
　　"你看了一周了吧。"她说，"我不是来当顾问的吗？"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在图上她指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个思路我没想到。下周让工程师改一版。"他在她指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又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站在他公司的实验室里，站在那面画满草图和标注的白板前面。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但她把它归因于"看到专业问题太兴奋了"。她不知道他信不信。她也不太在乎信不信。
　　"你坐。"他从旁边拉了一把转椅过来，"我把这个方案的资料调出来给你看。"
　　她坐下来，椅子微微旋转了半圈，她稳住之后看到他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好几份工程文件。他站在她旁边，微微弯腰，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给她展示产品的结构和原理。他说"这个是外壳""这个是电池模块""这个是核心算法部分"的时候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她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她坐在转椅上，他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一尺的距离。她转头问问题的时候视线会从他脸上扫过，偶尔会停在他下颌线的位置，然后迅速移回屏幕上。她注意到他讲技术问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认真的样子和平时的从容不太一样。她以前没见过他这个表情——在公司、在办公室、在他的领域里，他整个人好像比在家里更生动一些。
　　"你们团队几个人在做这个？"
　　"核心三个人，配合的大概七八个。进度比预期慢。"他说，"主要是算法这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我可以帮你看看算法框架。"她说，"我导师之前在北大做过类似的，我跟着做过一部分。"
　　他站直了，低头看着她。实验室的白炽灯管照在他脸上，把那一点意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又弯下腰去滑了几页文档，但她注意到他滑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大概是在消化她刚才那句话。
　　"那你周二晚上有空吗？"他问，"我让工程师们过来，你跟他们碰一下。"
　　"周二晚上我有一台手术，不知道几点结束。周三吧。"
　　"好，周三我接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在确认一个会议安排。但她听到"周三我接你"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这好像是第一次他把她和"他的公司"联系在一起。她坐在他的实验室里，坐在他的转椅上，抬头看着他站在白板前面画图的样子。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江景霁。"她开口。
　　"嗯？"他没有回头，还在继续写。
　　"你这个项目打算什么时候上市？"
　　"明年年中，如果顺利的话。"他放下笔转过头，"怎么？"
　　"明年年中我正好有一篇论文要发，和这个方向相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如果算法跑通了，数据上可以做个交叉验证。"
　　他看着她，认真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转过身面向她，靠在对面的桌子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祝羡鱼。"
　　"嗯？"
　　"你是在帮我做项目还是在给自己找实验数据？"
　　"两个都有。"她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她发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没有追问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只是坐在转椅上，把视线移回墙上那张设计图上。
　　后来又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大部分是她问、他答，偶尔她插一句"这里可以改""这里换一种材料试试""这个参数其实可以再调"。他没有反驳，每一句都听完，听完之后顿一下，说"好"或者"试试"。她说完第六个建议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了？"她问。
　　"我在想，"他说，"如果早点认识你，这个项目能快半年。"
　　他说话的语气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笔放下，站起来。"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行，我送你。"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半步。经过工位区的时候她又听到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这一次她没听清楚，但大概方向还是"老板娘"之类的。她没有放慢脚步，但她走过拐角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他开车，她靠着椅背看窗外。开了一段之后，她忽然开口："你今天那个工程师——戴眼镜的那个——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没见过你。"
　　"你公司的人都没见过我。"
　　"嗯。"他换了一挡，"所以奇怪。"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正常。"那他们现在见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车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那一瞬间她看到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反射出一小点亮光——和她手指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但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了中控台旁边。江景霁没有看她，但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右手也从方向盘上放了下来。两只手隔着中控台的距离，大约十厘米。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收回去。
　　绿灯亮了。他收回手，继续开车。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她睡前拿出手机翻开相册，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参观途中她低头看资料的时候他拿她手机拍的。画面里她坐在实验室的转椅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正在看他递过来的图纸。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有一缕垂到脸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但她没有删掉它。她把它放在相册最下面，像藏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东西。她躺下来的时候想——EGW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明天去搜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那束白玫瑰在茶几上开着，已经开了快一周了，花瓣开始卷边。她明天早上起来要给它们换水——她记得他说过"花要勤换水"。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周三。周三她还会去他的公司。那些工程师会看到她。他们还会叫她"老板娘"吗。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了。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到睡着前都没有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