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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玫瑰•花等人归 他最好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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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羡鱼第三台手术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下手术服,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绒布收纳盒。戒面还在,安静的,被软绒托着。她把戒指拿出来戴回无名指上,金属环贴着指根凉了一下,她转正了它,然后拿起手机。
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江景霁发的。
第一条是下午五点二十:“手术结束了吗?我在门口。”
第二条是六点零七分:“不急,慢慢来。”
第二条和第一条隔了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里他没有催过,没有问“还有多久”,就只是在门口等着。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先打了三个字“刚结束”,又删掉了。换成了“出来了,你等很久了?”
对面回得很快:“还好。你从哪个门出来?”
“侧门。”
“好,小心一点。”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亮得晃眼,她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随后回到办公室把白大褂挂了起来。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初夏微微潮湿的暖意。
车停在不远处,亮着灯。车窗半落,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落下来,扫了一眼她的衣服,然后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厢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木质混柑橘的味道,空调开着,温度刚好,不冷不热。“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多久。”他发动车子,“三台?”
“嗯。”
“累不累?”
“还好。”
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车从医院侧门驶出去,汇入晚高峰末段的车流。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开了一小段之后她注意到车载屏幕上亮着音乐播放界面,正在放一首歌。她听了几秒,觉得旋律有点耳熟,但她没想起来是什么名字。
“这什么歌?”她问。
“不知道,随便放的。”他说。
她没追问。但她在心里把那句副歌的旋律多听了几遍,发现是自己歌单里收藏过的一首——她记起来了,某天在家哼过,大概是祝羡星来吃饭的时候用她手机放过,她跟着哼了两句。那时候江景霁正坐在她对面喝茶。那时候她以为他没在听。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到中控台的水杯架里拿了一瓶水递过来:“喝水吗?”她接过来,瓶盖是拧松的。她拧开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是常温的,不冰,适合刚出手术室的人。她把水瓶握在手里,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的皮肤慢慢渗进来。
“你今天公司忙吗?”她问。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对她主动开口问这个问题有点意外。“还行。下午开了个会。”
“什么会?”
“新项目立项。跟医疗相关的。”他说,“需要的话,可以请你做顾问。”
她转过头看他。他表情正常,目光落回前方路面上,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你公司做医疗?”
“有一部分是。”他说,“上次你说你专业方向是麻醉,我记了一下。”
她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没继续问。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又喝了一口水。瓶身上那一圈水珠顺着她指缝滑下去,一滴落在她膝盖的裙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没擦。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去接我之前,有没有回家?”
“没有。直接去医院的。”
“那你带我去吃什么?”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侧过头看着她。车厢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还剩一点微弱的光,照着他下巴到喉结的轮廓。“我做了饭。”
她愣了一下。“……你回去做饭了?”
“中午回去做的。”他说,“下午开会之前。”
他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坐在座位上多待了两秒才解开安全带。中午回去做的——也就是说他下午开完会之后直接去接她了,而那顿饭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了。
她下车,锁上车门。他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等她跟上来。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着,她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大概是她今天主动问他“忙不忙”了,大概是他在车里放了一首她会唱的歌,大概是他把饭做好了等她回家。
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又亮了。她换了那双浅灰色的拖鞋,踩进去的时候鞋底已经贴合了她的脚型,不像第一天那么陌生了。她走进客厅,闻到厨房方向飘来的香气——油焖过的味道,带一点点酱油和糖的甜,混着热气的米饭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锅盖虚掩着,热气从缝隙里慢慢钻出来。旁边的桌面上摆着两副碗筷,已经放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留学的时候练的。”他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水,“国外中餐馆太贵了。”
“那你以前是不是也会给自己做?”
“没,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所以不做。现在两个人了。他可以把饭做好等她回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转过身端砂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站着干什么?坐下等。”
她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挂到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了。砂锅盖揭开的时候,热气扑上来,带着红烧肉的浓油赤酱的香气。肉炖得酥烂,酱色均匀,旁边还卧着几块土豆,已经被汤汁浸透了。
他给她盛了一碗饭,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饭——米粒颗颗分明,白亮亮的,热气往上浮着,扑在她脸上,湿润又温暖。
“看什么?”他已经在自己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了,拿起筷子。
“……你今天中午花多久做的?”
“不到一个小时。”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炖得不够烂,下次早点做。”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碗饭,说了一声:“谢谢。”
他没有回“不客气”,他只是夹了一筷青菜放到她碗边。她把那棵青菜和饭拌在一起,低头吃了一口。青菜是焯过的,淋了一点蚝油,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觉得喉咙口有点堵,不知道是饭太烫了还是什么别的。
她安静地吃完那顿饭。饭桌上的话很少,他偶尔问她一句“手术顺利吗”,她回“顺利”,然后两人又安静地吃一会儿。但那种安静和她刚搬进来的第一晚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安静是“两个人住一起但还不熟”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饭好吃,你不用说话”的安静。
吃完饭她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行。我烧壶水。”
她端了碗筷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水。洗洁精的泡沫在指间散开,滑滑的,带着柠檬的香味。她低着头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近,然后听到水壶被接上电的“咔嗒”一声。
“祝羡鱼。”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嗯?”她没有回头,手还在水里。
“你今天问我会不会做饭的时候,”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水声还在哗哗地响。“什么事?”
“我在想,”他说,“以后每天都可以一起吃饭。”
她握着碗的手指在水里顿了一下。碗沿在她指尖滑了半寸,她把它重新握稳了。她没有回头,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只碗冲干净了,放进沥水架上。然后她拿起第二只碗,继续洗。
“对了,我明天要出差。”他说。
她洗第二只碗的手没有停。“去多久?”
“三天。”
“那你带好自己衣服。”
“嗯。”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开了,然后是水壶被拿起来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的台面上,水杯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她余光看到那杯水冒着热气。
“我放这了。”
她没抬头。“好。”
他走了。她站在水槽前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拿起台面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嘴,入口刚好。她端着那杯水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大约是沙发坐垫上的一个空位。她端着水杯,靠进沙发靠背里。电视柜上面的时钟显示八点四十七分。窗外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透了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江景霁。”她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周六晚上到。”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你出差回来那天……几点落地?”
他抬起头。“七点半。”
“那,”她说,“你去之前把钥匙放抽屉里,我——”她顿了一下,像在想怎么措辞,“那天我也有手术,不确定几点结束。你不用告诉我你到了。回来后先好好休息一下。”
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但她没有收回那句话。他只是看着她,脸上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融了一层。“好。”他说。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心跳有一点快,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主动问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大概是因为她话里的那个“你回来了就行”。她把脸埋进手心,呼出一口气,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杯水她放在了床头柜上,靠近她那侧。她躺下之前看了一眼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反射着台灯的光。三天。他去三天。她以前从来不会在意一个人离开几天。现在她发现——三天好像有点长。
第二天早上徐浅陌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留了张便签,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冰箱里有粥。钥匙在玄关抽屉里,备用。这两天会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她翻了一下便签背面。空白的。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便签折好,放进了包里。拉开冰箱门,里面果然放着粥,白瓷碗用保鲜膜封好了,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盒切好的水果。粥还是温的。她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在脸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粥碗,碗壁透过保鲜膜传来暖暖的触感。
她端着粥碗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微微甜,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她低头看着粥碗里浮着的那几颗橘红色的枸杞,想:他几点起来熬的?出差那天早上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他还是起来熬了一锅粥。她慢慢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上班的路上她一个人开车。车载屏幕上放着音乐,前一首播完自动跳到下一首。那首他昨晚放过的歌又响起来了,她听着前奏就认出来了,但没有切掉。她开着车听着那首歌,等红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又想起他昨晚说“以后每天都可以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但她听到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有回那句话,但她今天早上用“你回来了就行”回了。他不知道那是对他说的。但那是她第一次让关于他们俩的“以后”从自己嘴里滑了出来。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路很长,前面是早高峰的车流和无数个红绿灯。但她不赶。那三天,她可以等。
那三天里她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打开门的时候,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都会自动亮起来。她站在那圈光里换鞋,低头看到鞋柜下面那双深灰色的拖鞋还摆在那里,和他离开之前一样的位置。她换了浅灰色的那双踩进去,然后走进去,打开冰箱拿水,坐到沙发上。
第一天晚上她打开手机,发现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酒店还行。”
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又打了一句“粥我喝了”,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句“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第二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上次他买的那个牌子的酸奶还剩最后一盒。她拿出来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拍了一张酸奶盒的照片发给他,配了两个字:“没了。”对面很快回了:“明天回来给你买。”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继续喝酸奶。嘴角翘了一下,她没压。
第三天晚上,她手术结束的时间比预想早。她换好衣服走出办公室,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七点半落地,从机场到这边大概四十分钟,看来来不及去接他了。于是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车子经过一个花店的时候她踩了一脚刹车。她看着那家花店门口摆着的一桶白色玫瑰,停了两秒,然后开过去了。又开了大概五十米,她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回来了。她下车买了一束白色玫瑰。店员问她“送谁的”,她说“摆家里的”。店员笑了一下没再问,给她包好递过来。
她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开回家。把花插进花瓶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家里没有花瓶。她找了一个玻璃杯,把花剪了枝插进去,放在茶几正中央。白色玫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粉,像被落日染过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心里想的是:他回来了看到这束花会想什么。然后她又想——他最好不要想太多。只是花而已。只是她在下班路上看到了一束花,然后她想,家里的茶几空空的,放一束花刚好。
她把那束花又调整了一下方向。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到了。在路上了。”
她看了那条消息,锁了屏,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门口的方向。玄关的灯是亮的。茶几上的花是刚放的。冰箱里的酸奶已经空了,但他说“明天给你买”。
三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长。她只是等了三天,然后他就回来了。她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听到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时候,玄关的灯光落在一个人的肩上。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风尘仆仆的,头发有一点点乱。
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第一眼先看到了茶几上那束白色玫瑰。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束花,然后视线慢慢从花移到她脸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膝盖上还亮着屏幕。她看到他目光里的那一点意外和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比说任何话都好。
“花哪来的?”他问。
“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她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然后走到茶几前面,弯腰低头看了看那束白色玫瑰。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那一朵的花瓣,指尖很轻地触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好看。”他说。
他转过身,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又把那个距离收窄了一点——没有很多,只是把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手机拿起来放到自己另一侧,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指尖离他的袖口大概只有几厘米。他低头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但他也没有躲开。
那束白玫瑰在茶几上开着。她坐着,他也坐着。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电视机没有开,音乐没有放,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三天结束了。他回来了。而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买的那束花,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好像在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