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栀子•暗藏心意 但她心里好 ...

  •   婚礼当晚,他们回的是他的公寓。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祝羡鱼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靠着车窗,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滑着滑着她的眼皮就沉了。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地下车库的灯光冷白冷白的,从挡风玻璃上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一排排空车位安静地列过去,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
      江景霁把车停稳,熄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车厢里暗,他的轮廓被车外透进来的冷光勾出一道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醒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坐直,嗓子有点哑,"到了?"
      "到了。"他推开车门,"行李有人送上来了,不用拿。"
      她跟着他下车。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轿厢里安静得只剩电梯缆绳拉动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宴会厅地毯上带出来的金粉,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嵌在缎面里,在电梯的白光下微微闪光。她盯着那些金粉看了一会儿,想着这是婚礼上哪一段路蹭上的——是红毯最后几步,还是敬酒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转身太急碰到的。她不记得了。
      电梯壁上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她和他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她没转头,但从映象里能看到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电梯里太安静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在心里想:他在紧张什么?这里是他家。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掏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玄关的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线不刺眼,刚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柑橘混合的味道,和车里那个香氛一样。这个味道从他们第一次单独坐同一辆车开始就跟着她了,现在蔓延到了这里,蔓延到了这扇门后面。
      他侧身让她先进。
      祝羡鱼跨进去,低头看到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浅灰色的,棉质的,干净,像是新的。鞋码不大不小,她目测了一下,大概正好是她常穿的三十七码。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给你准备的。"他说。语气正常,正常得像在说"冰箱里有水"。
      但她注意到那双拖鞋旁边还有另一双,深灰色的,也是棉质的,和这双款式一模一样,只颜色不同。两双并排放在鞋柜下面,整整齐齐的,像是已经在那里摆了很久了。不是那种"临时去便利店买一双"的随意,是"提前想好了搭配"的精心。
      她换了鞋。脚伸进去的时候鞋底刚好贴着脚弓,不松不紧,像是量过尺寸一样。她踩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鞋柜——柜面上放着一个白色托盘,里面搁着一把车钥匙和一块腕表,旁边还有一小瓶未拆封的免洗洗手液。都是他的东西,摆放的间距均匀,看得出平时的习惯。
      走进去之后她发现这间公寓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一个单身男人的家会偏冷色调、极简、没什么生活气息。她之前去过几个男同事的家,不是黑白灰就是空荡荡的,像样板间。但这里比她想的要满一些。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上,是经济学类的。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卡在书脊里,是看到一半随手搁下的。沙发角落搭着一条浅驼色的薄毯,折得随意,边角垂到沙发垫子上。茶几下层放着两个遥控器,一个黑色一个白色,并排放着。落地窗的窗帘半拉着,窗台上搁着一小盆绿植,叶子干干净净的,像是常有人浇水。
      这些物件摆在那里,没有刻意收拾过的痕迹——不像专门为了她来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待客状态",更像是一个住了一段时间的人的日常生活。台面有使用过的痕迹,茶几上有一道浅浅的杯底水渍印还没来得及擦。她看到那个水渍,心里反而松了一点:这间屋子是有人常住的。
      "你的房间在这边。"江景霁在前面带路,经过客厅的时候他顺手把沙发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上,动作很快,像是怕她看到封面。
      她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走廊很短,两边各有一扇门,一扇开着的是他刚才说的卧室,另一扇关着,大概是他自己的房间。她路过那扇关着的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门缝,里面没开灯,暗的。
      他推开那扇开着的门,侧身让她看。里面是一间卧室,不大但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棉质的,叠得平整,枕头有两个,一左一右并排放着。衣柜开着半扇,空的那一半,衣架已经挂好了,整整齐齐地列了一排,像是一早就为她腾出来的空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白色台灯,旁边还有一个已经插好的充电器,线卷得整整齐齐的,接口朝向床头那一侧,抬手就能摸到。
      "洗漱用品在卫生间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厨房有热水,柜子里有茶和咖啡。冰箱里大概没什么菜,明天我让人补。你今晚饿了的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冰箱里到底有什么,"算了,饿了叫我,我下楼买。"
      他说完就走回客厅了。祝羡鱼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听到客厅传来沙发被坐下去时发出的一声轻微凹陷声。她站在门口又停了两秒,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门。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窗户朝南,窗帘半拉着,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铺成一片,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她走到床头柜前面,拿起那个充电器看了一眼——接口确实和她的手机匹配,插头已经插好了,线从柜面垂下来卷了两圈放在桌面边缘。她的手机型号去年才出,充电线接口和市面通用的不一样,她自己有时候出门都会带错线。他不知道怎么准备的。
      她放下充电器,走到卫生间里。洗手台上放着新的牙刷、毛巾、洗面奶,都是没拆封的。毛巾叠好放在架子上,一条浅蓝一条白色——浅蓝的大概是她的,白色的大概是备用的。旁边还放着一管护手霜,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包装,是她正在用的那个牌子,连味道都是一样的,淡淡的洋甘菊味。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到今天为止,她见过江景霁一共五次。第一次两家吃饭,第二次她醉了他送她回家,第三次喝茶联姻谈判,第四次婚礼前彩排,第五次婚礼。五次,一只手数得完。但拖鞋尺寸刚好、充电器型号匹配、护手霜是她用的牌子、毛巾准备了浅蓝色的、枕头有两个——这些东西不可能是一个晚上准备好的。
      她在她都不知道自己要住进这间公寓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流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闭着眼让水冲了一会儿才关掉。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水珠挂在睫毛上,镜子里她的脸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她伸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水汽散开一小块,露出她自己的眼睛。眼睛里有她自己都没读懂的困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床单是干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木质调的,和他车里那个味道很像。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然后扯平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拖鞋、充电器、护手霜。还有饭桌上他关窗的动作,婚礼上他在红毯上蹲下来的速度,他说"我一直看着你"时的语气。这些东西像碎成好几块的拼图,散在她脑子里,拼不出完整的形状。她试着把它们往一起凑——他认识她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些准备花了多长时间?但还差一块关键的碎片,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块长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白白的细细的落在枕边。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道光,然后缩回被子里。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七点不到就睁眼了。窗帘没拉严,外面天光已经亮了,一道白色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床尾,照在被面上。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然后坐起来换了衣服走出去。
      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方向有动静。她走过去,看到江景霁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正在煎什么东西。他换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没有像昨天一样梳得整齐,有点乱,后脑勺翘起来一小撮。灶台上的油发出"滋啦"的声响,煎蛋的边缘被热油煎出一圈焦色的脆边,香气飘过来,混着厨房的暖意。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醒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他把煎蛋翻了个面,"你的脚步声比我的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夹了两片吐司放在旁边,然后端着盘子转过身递给她。
      "吃吧,吃完我送你上班。"
      她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煎蛋是单面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半流的。橙黄色的蛋液在盘面上微微颤动着,像一只还没完全凝固的眼睛。她抬头看了看他,他已经转身洗锅了。水流声哗哗地响,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
      她坐下来拿起叉子。蛋黄被叉尖碰破了一小口,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洇开在白色的盘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慢慢扩散开的黄色,忽然想到——她喜欢吃单面煎蛋这个习惯,连她爸都不知道。祝晟安觉得不健康,每次让阿姨做全熟的,她不说什么,但每次都先把蛋黄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只有一次两家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有一盘单面煎蛋,她夹了一块。
      那一次江景霁坐在她对面。
      她慢慢把那口蛋咽下去,低头又叉了一小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那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单面煎蛋"咽回了肚子里,没有问。
      送她上班的路上,车开到同济医院门口,他靠边停下。祝羡鱼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今天手术多,不知道几点结束。"
      "那你结束了发消息给我。"他说,"我顺路。"
      "你公司不顺路。"她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大概沉默了一秒,他说:"那我绕路。"
      他说的太平了。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好像绕路这件事在他那里根本不需要权衡,像决定喝什么水一样自然。
      她看着他。他没有转过来看她,目光还是落在挡风玻璃外面某一棵行道树的树冠上,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随你。"她说。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大概是感应到她在看他,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点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浅的弧度,虎牙没露出来,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了,重新低头看手机。
      她转头继续往里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涌上来,护士站有人跟她打招呼:"祝医生早!"
      "早。"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正好停在她面前那一小片区域。她发了会儿呆,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她从婚礼之后就没摘下来过。戒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细细的碎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江景霁发来的消息:
      "你茶几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盒胃药。昨晚吃饭的时候你按了一下胃,我看到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昨晚婚礼敬酒的时候她确实按了一下胃——最近手术多,吃饭不规律,胃偶尔会不舒服。但那个动作很小,她用左手端酒杯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胃的位置压了一秒钟。整个敬酒过程大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宾客那么多,灯光那么亮,他站在她旁边正在跟人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看到的。
      又是怎么记住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三个字:"知道了,谢谢。"发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然后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戒圈从指根滑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她轻轻转了半圈才褪下来。金属环离开皮肤的那一瞬间,指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白白的,和周围的肤色不一样。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她掌心的纹路。
      她走到办公桌前面拉开抽屉,把戒指放了进去。放在抽屉最里层,挨着一盒没拆封的笔芯和一本旧笔记本。她看了看那个位置,又把它往里面推了推,确认不会被人碰掉,才关上抽屉。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白大褂套上。
      护士敲门进来:"祝医生,九点的手术,病人已经麻醉好了。"
      "好,来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白炽灯管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涌上来。她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快,步伐平稳。只是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那道压痕还没消,白白的,像一个小小浅浅的环。
      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走过了护士站。
      手术做完已经是下午了。她换下手术服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看到那枚戒指还在原处。金属环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里,碎钻戒面朝着上方,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午后天光,像一粒被收起来的光。
      她把它拿起来,重新戴回无名指上。戒圈套进指根的时候冰了一下——放在抽屉里久了,凉了。
      她低头转了转它,把它转正。然后关上抽屉,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江景霁发的。
      第一条,上午十点四十:"戒指戴不了吧?手术前摘了放抽屉里。"
      第二条,十点四十五:"我给你办公室放了一个小收纳盒,下次放里面,不会丢。"
      她看到第二条的时候愣住了,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一角。那里果然多了一个深蓝色绒布的小收纳盒,巴掌大小,翻开盖子里有一层软软的垫绒,正中间空着一个小凹槽,刚好够放一枚戒指。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她上午一直不在办公室。
      她把戒指从指根褪下来,放进那个凹槽里。大小刚好,戒面卡在中间,稳稳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看到了。谢谢。"
      对面没有回。她也没等。她把那个小收纳盒合上盖子,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去食堂吃饭。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空着。但她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