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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茶•红毯回眸 “我一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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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祝羡鱼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人。婚纱是江家那边订的,缎面,一字领,裙摆铺开的时候像一朵巨大的白色山茶。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口红,刷头划过下唇,凉丝丝的。
祝羡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嘴里没停过。
"姐姐你好漂亮啊!"
"你第三遍了。"
"我说十遍都行。"祝羡星又吸了一口珍珠,"江景霁真有福气。不对——你们都有福气。双赢。"
祝羡鱼从镜子里看了妹妹一眼。祝羡星不知道联姻的内情,以为这是一桩郎才女貌的喜事。祝羡鱼没打算告诉她。有些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替她担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根——那里还空着,等会儿会有人把一枚戒指戴上去。戒指戴上去之后,她就是江太太了。这个称呼让她觉得有点陌生,像一件挂在衣橱里还没穿过的衣服,尺寸合不合适还不知道。
"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帮我把耳环递一下。"
白叔来敲门的时候祝羡鱼已经站起来了。裙子太重,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祝羡星赶紧过来帮她提起裙摆,嘴里还在说"慢点慢点,这裙子长,别踩着了"。
化妆间外的走廊铺着红毯,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那边是宴会厅。门缝里泄出来一点光和人声,低低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祝羡鱼站在门前,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宴会厅比想象中大。穹顶很高,水晶灯垂下来,灯光碎成千万片洒在白色的桌布和花艺上。宾客坐满了,两侧各十几桌,中间留出一条长长的红毯,尽头是一个花拱门,拱门下站着一个人。
江景霁站在那里,穿一套黑色的西装,领结系得端端正正。看见她推门进来,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
祝羡鱼挽着祝晟安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
红毯踩上去是软的,每一步都像陷进去一点点再拔出来。她走得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条裙子确实太长了,她怕踩到裙摆。四周的目光从两侧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她身上。她听到有人低声说话,但一个字也没听清。那些声音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看到江夫人在擦眼泪,江景元在笑。经过第二排的时候,自己的妈妈也红了眼眶,旁边祝羡星举着手机在拍,脸都快要贴到座椅靠背上了。她没看两侧,目光落在前方那个人的脸上,保持着不太僵硬的笑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裙摆被自己的鞋尖踩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祝晟安扶住了她的手臂,但她还是慌了一拍。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然后她看到江景霁动了。
他从拱门下走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伸手把被她踩住的裙摆轻轻扯出来。缎面从他的指间滑过去,他站起来,退回到她半步之前的位置,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没事吧?"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和祝晟安能听见。
"……没事。"
他点了一下头,退回到拱门下,重新站好。
从她踩到裙摆到他把裙子整理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宾客们可能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新郎突然走上前迎了一下。恢复得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祝羡鱼注意到——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缎面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扯完就松手的,像是确认了裙摆完全平整了,才放开。然后他才站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红毯还剩最后几步,她走到他面前。祝晟安把她的手交过去,江景霁接住了。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比她高出一截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蕾丝传到她皮肤上。她感觉到他手指拢了一下,握住了,不紧,但很稳。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回正常的力道。
婚礼司仪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大概是祝贺词、念誓词、问"你愿意吗"之类的话。她回答"我愿意"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他回答的时候,她余光看到他侧脸线条绷了一下——他站在她对面,拿着戒指盒的右手拇指在盒盖上蹭了一下才打开。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在场除了她,大概没人会注意到。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根,停顿了半秒。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凉了一下——比刚才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体温退下去了。他把戒指推到她无名指上,金属环滑过指节,停住了。
他松开手。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她也没有。那大概是整个婚礼上最长的一次对视,大概两秒,或者三秒。然后他别开了视线,低头帮她整理了一下戒指的位置——她的指围好像比他报给品牌方的尺寸小了一点点,戒指有一点松,他转了一下,让那颗镶着碎钻的戒面停在正中央。
"抱歉,回头去改一下。"他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到。
祝羡鱼点了一下头。那个瞬间她忽然想到——他怎么知道她会怕戒指松?她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戴过戒指,也不觉得松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显然想过。
婚礼仪式结束之后,她回化妆间换敬酒服。
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镜子里她穿着大红色敬酒服,领口绣着暗纹金线,看着比婚纱更像一个"新娘子"。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伸手转了一下。他刚才转过的那个角度,戒面正好在指根正中央。她试着把它转偏,转完了又觉得不对,又转回去了。
外面有人敲门。"祝小姐,准备好了吗?该敬酒了。"
"来了。"
她打开门往外走,走廊拐角站了一个人。江景霁靠墙站着,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还行吗?"他问,"就是……应付得过来吗?"
"可以的。"
他点了一下头,收起手机,侧过身让她先走。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点酒气,很淡,混着他惯常的木质香。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压着说的:"等会儿白酒你别碰,我替你喝。"
"你还能喝?"
"能。"他跟上来的步子稳,看不出喝了小半瓶的样子,"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
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跟在旁边,他果然每一桌都接了。她酒杯端起来还没送到嘴边,他就伸手接过去:"她喝不了,我替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很多遍。他喝完之后还会对那桌人说一句"多谢,吃好喝好",语气从容周到,不给任何人留话柄。
她站在旁边看他喝到第七桌的时候,注意到他按了一下太阳穴。动作很小,食指关节在额角压了大概一秒就放下来了,然后他继续笑着举杯。
她趁下一桌的空档靠近半步,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没事。"他放下酒杯,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得比之前的长一些,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嘴边,然后他咽回去了,说:"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后来她还是管了。第十桌的时候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自己端起来对着那桌人笑了一下:"这杯我来。"她喝了一口红酒,甜丝丝的,不太辣。
他愣了一下。等她喝完把酒杯递回他手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过的杯壁,没说什么。后来她发现剩下的几桌他喝酒的速度慢下来了,不再一杯接一杯地干,而是端起来抿一口就放下。
大概是怕她再抢。
送客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站在门口跟每一位宾客握手道别,礼貌得体,笑容恰到好处。祝羡鱼站在他旁边,也笑,笑得脸都僵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她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江景霁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累?"
"累。"
他沉默了一下:"车在外面,我送你回去。"
"回哪?"她问。问完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傻——两家的父母都在不远处看着,蜜月旅行还没安排,今晚他们名义上应该住在一起。
江景霁也意识到了。他顿了一下,说:"回……我家。那边什么都有。"
他说"我家"的时候语气有点不确定,大概是因为那个房子接下来要住两个人了。
祝羡鱼点点头:"好。"
上了车之后,她靠着车窗没说话。他在开车,也没放音乐。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在红毯上走过来帮我扯裙子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踩到裙摆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江景霁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我一直看着你。"他说。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两秒,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补了一句:"新郎不看新娘看谁。"
补的这一句太刻意了。刻意到祝羡鱼觉得……他本来没打算说后面那半句的。
她没有追问。
车继续开着。窗外是流动的街灯和偶尔闪过的店铺招牌,整个城市在夜晚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面在车厢的暗光里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光。他转过的那个角度,卡在指根上,正好。
她把那枚戒指转回了原位。
江景霁在红灯前停下来,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食指敲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大概以为她没注意到。但她看到了。只是没说话。
"江景霁。"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晚喝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没算。"
"你按太阳穴了。"她说,"我看到你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
"没事,"他说,"没醉。"
"我知道你没醉。"
她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但她用余光看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点。
那个"我一直看着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时不时地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越想越觉得那句话说得很奇怪。但她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就像一个人在婚礼上说"新郎不看新娘看谁",好像天经地义。可他说出"我一直看着你"的瞬间,那个语气——像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了的秘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才慌忙补上后一句。
祝羡鱼把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子拐了一个弯,她感觉到车速慢了一下,像是为了让她睡得更稳一点。
她没睁眼。但她在黑暗里,把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又转了一圈。
她心里那个疑问还在——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看了多久、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靠着窗,让车子的晃动一点点把她送进半梦半醒的边界。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她听到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到家了叫我。"
"好。"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车厢里稳稳地落了一下。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