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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决心 青年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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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仰天长笑,状如疯魔。
潭边草木被狂风扯得乱颤,水面翻涌着细碎波纹,将初升朝阳的血色碎光揉得四处晃动。潮湿的泥地上遍布青苔,混着水草腥气。
远处林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呼啸,整片天地浸在一片红蒙蒙的晨光里。
血色晨光铺遍潭岸,风渐渐歇了。
“呵呵……”
她肆意笑了半晌,癫狂的快意褪去,只余下满心空凉,只觉一切索然无味。
温惠毫无仪态地回身,一屁股重重坐落在湿软的泥地上。
此刻。
孤身一人,远离了母亲。
她全然抛开娘自幼教她的闺阁规矩、女子坐姿端庄之说,学着往日梁京城中那几位世家好友散漫随意的模样,效仿陈庭那般,双腿大大敞开,脊背松弛地塌落下去。
从前娘反复叮嘱的礼仪、女子该有的模样,一层又一层捆着她的条条框框,在此刻尽数消散。
果然,陈庭是对的。
梁京城中,世家子中,没有一个,像自己这般可笑。
她曾说过,女人生来自由,该向往权势,或是封侯拜相,驰骋沙场。
而不应该像京中贵男,困守内宅,日日男红,涂脂抹粉,钻研什么行走坐卧,讨好家主,相妻教子。
女人,不必被这些虚礼困住。
看来,陈庭才是对的。
母亲是异类。
粗砺的泥土隔着衣料抵着身子,算不上干净,却带来前所未有的舒坦。
这一刻,她终于不必再做那个母亲禁锢的瓷娃娃,也不是她端方得体、循规蹈矩的女儿,所有压在身上的禁锢,悄然松脱。
这才是自由。
她自怀中取出香囊,指尖探入囊内,摸出一只温润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莹亮的金色丸药,药丸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清苦的药香瞬间漫开。方逸轩也曾四处打探这枚秘药的下落,费尽心机想要夺到手。
她张开嘴巴。
仰头径直将药丸送入口中,猛地吞咽下去。
“人人都想要我娘的东西……那我便自己享受了。姓方的畜牲,好弟弟,你们只管狗咬狗去!”
药丸卡在咽喉,粗糙的药料刮得食道火辣辣疼。
“唔——咳咳!”
她剧烈地弓起身子,一阵呛咳翻涌上来,眼泪被咳得逼出眼眶。
药丸硬咽下去,喉咙噎得生疼。
她俯身一头扎进水潭,大口灌下潭水。
腹部骤然传来阵阵抽痛,浑身滚烫,剧痛席卷全身。
“好痛!——莫非,这是什么奇药……”
她挣扎着浸在水里,全然不顾满身伤痕。
灼热感翻涌,仿佛置身火海。
此刻朝阳缓缓升起,漫天云霞与潭面水波被染成刺目的血红,她只觉脑海滚烫。
“还好没吐出来,差点浪费了。”
温惠摇摇晃晃爬上岸,脸颊因痛苦扭曲。
她直起身,背脊挺拔,大步前行。
手中拎着几条开膛破肚的鱼,鲜血顺着鱼身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所有人都觊觎娘的遗物,从来没有人顾及娘的心意。从小到大,父亲、兄长、弟弟,明里暗里都在向娘讨要这件东西。
我要回梁京城,带娘远走高飞。
什么夫婿,什么兄弟,什么父亲,什么万贯家财……全都比不上娘重要!
“香皂肥皂这类东西,就算离开家,娘依旧能重新造出来。富贵皆是浮云,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她抬眼望向太阳。
脸上的伤口一阵牵扯,鲜红的血珠顺着面颊滑落,往日柔和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如果娘不走怎么办?
这女子身形高挑,面色苍白单薄,肤色虽不健康,一双眼眸却依旧莹润如宝珠。
右半张脸完好无损,左脸却遍布疤痕。她神情阴郁冷冽。
不走也不行。
这一次,我要做家主。
谁也无法阻挡这份决心。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杏仁眼,此刻翻涌着嗜血的戾气,宛如修罗。再也不是母亲膝下那个人偶娃娃。
乌黑发丝被鲜血浸染,垂落在脸颊两侧。
她昂首迈步,身影渐渐消失在水潭边。
世事辗转,娘当初可曾预料到这般光景?女儿险些死去。
于是不再听话。
说起情爱,娘说当年,她从遥远的异国来,创造商业奇迹,好友遍布天下,后来遇到一次危险,被一貌美郎君救了,那就是父亲。
从此,得遇真爱,她便放弃事业,回归家庭,与爹爹相知,生下兄长、我,还有弟弟。
娘那样深爱爹爹,把亲手研创的方子、开设的铺子尽数交付给他。
娘会愿意跟我走吗?
她是否还固守着那套所有人都觉得离经叛道的想法,痴心只爱着父亲一个男人,期盼能与他相守一生。
从小娘便教我,女子要独立自主,切莫轻易信人。
可她自己,为何会赘给心思阴沉、睚眦必报又气量狭小爱吃醋的父亲?
从小到大,在都城,这桩婚事,都为人不齿。
其中种种,迷雾重重,叫人百思不解。
“李三,我回来了。”
她循着原路大步赶回洞口。温惠拎着沉甸甸的鱼,跨过满地碎屑走入洞内,将鱼递给李幺妹:“拿着。”
“温姐姐,衣服已经补好了,放在你的包袱上。你去哪里捕到的鱼?”
“我往远处走了些,寻到一处水潭。”她步履如风,哐当一声,将长刀搁在洞口。
“那我来烤鱼,辛苦温姐姐,你先歇息片刻。”
李幺妹接过鱼,寻来树枝穿好,蹲下身生火。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毫无暖意,寒凉如冰。
可她舍不得弄脏这身新衣,这是娘亲手为她缝制的第一件新衣,她格外珍惜。
从前父亲和弟弟尚在时,她与姐姐妹妹,只能捡男子的旧衣来穿。
肚子饿得厉害,李幺妹借着忙碌驱散杂念,不停往火堆添柴,又取来盐石细细抹在鱼肉上。
肉香缓缓弥漫开来。温惠压下纷乱思绪,挽起衣袖,同李幺妹一同进食。
“李三,没想到你的手艺这样好。”饱食过后,温惠心头稍稍松快。
寒意笼罩的白日里,温惠与李幺妹一同享用着烤鱼。
二人栖身石洞,身世尚且互不托付,可温惠能隐约察觉,一份浅浅的信任,已然在她们之间滋生。
“温姐姐,吃饱了吗?”
李幺妹指着剩下几块烤焦的鱼头问道。
“嗯。”
温惠目光扫过吃剩的鱼骨,轻轻点头。
李幺妹收起余下的鱼头鱼尾,小口啃食,低头细细吐着鱼刺。
“李三……”温惠望着她,神色复杂,静默片刻,盯着她头顶的发旋轻声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外头世道凶险,到处都是拐人的拍花子。若是你心中害怕,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梁京城?”
温惠自觉像是在哄骗孩童,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温姐姐,好呀!我本就打算去梁京城!”
少年全然没有揣测温惠的心思,仰起头望着她,眉眼带笑。
日光洒落。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穿行在枯黄杂乱的野草间。
山风凛冽,天地蒙着一层薄雾,日光难以穿透。
幽深的深山之中,李幺妹同温惠并肩赶路。
忽然,李幺妹小腿抽筋,脚趾磨破出血。衣衫被汗水浸透,浑身酸痛,心底越发思念母亲李三娘。
抬眼望去,前方林木无边无际,迷茫涌上心头。
“温姐姐,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大山?”
她疲惫地开口。
这已是第三天傍晚。她从未离开过村子,这是她这辈子走过最漫长、最难熬的路。
温惠紧紧攥着长刀,这是她唯一的防身兵器。
“我来开路,你跟在我身后。”
她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挥刀继续劈砍前路的枝蔓,动作沉稳有力。路上还猎到蛇、野兔与山鸡,全都被二人果腹,只留下几颗野果。
“我们不能放弃,李三。只要坚持往前走,很快就能出山。”她语气坚定。
二人挥刀斩断挡路的枝桠,时而还要翻越险谷、蹚过溪流。
“温姐姐,我们为何不走大路?”
“快出去了。”女子抬手擦去额角汗水。
不多时,一片广袤田地映入眼帘,阳光明媚,飞鸟在天际盘旋。
“今夜不在山中歇脚,夜里阴气重,凉风袭人,万万不能染上风寒。”她喘息着说道。
看见眼前景象,李幺妹一身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她点了点头:“嗯,温姐姐。我们终于走出来了。”
她们终于抵达森林边缘。
可距离梁京城依旧遥远,温惠轻轻叹了口气。
李幺妹安静望着她。她只是个小孩,辨不清方向,只能事事依靠温惠拿主意。
万事,都要小心行事。
想起母亲李三娘,李幺妹沉默下来。自从傅宣那件事之后,母亲跪地哀求、受尽屈辱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她们曾在深山篝火旁,安稳度过两个夜晚,三个白日。
接下来,是去农家借宿一晚,还是继续赶路?又或者,温姐姐会不会丢下她,独自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