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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长生丹   李晟指 ...

  •   李晟指尖摩挲着冰凉顺滑的龙鳞,望着脚下熙熙攘攘的街巷,街上行人说笑往来,叫卖声隔着层朦胧云气隐约飘上来。

      好热闹啊,望舒。

      她轻笑一声,身子往龙灵曜背上又靠了靠:“倒是我多虑了,龙姐姐本领通天。”

      龙灵曜听见夸赞,金瞳微微弯起,庞大龙尾在云层里轻快扫了扫,卷起细碎云絮落在李晟肩头,语气藏不住骄傲:“那是自然,这点隐匿手段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寻常修士的灵识扫过来,也只会当此处云气厚重,根本探不出半点异样。”

      说话间二人已经离城池更近,连片屋瓦、纵横街道清晰铺展在眼底,城中坊市错落,偶尔能瞧见几道身着道袍、背着法器的修士穿行街巷。李晟目光落在那些修士身上,又轻声问道:“若真遇上修为极高、能看穿你隐匿之术的前辈,我们该怎么办?”

      龙灵曜御云的速度放缓几分,垂首侧过巨大头颅,金色竖瞳平静望向下方城中修士,喉间溢出清润声响:“真有那等顶尖人物窥破也无妨,我可即刻收了隐匿结界,携你腾空远遁,寻常修士追不上我的云速。再不济,以我的龙气遮蔽自身气息,换一处空域绕行便是,不会惹上无端纷争。”

      李晟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她抬手拨开迎面吹来的流云,静静俯瞰下方。龙灵曜不紧不慢贴着云层低空前行,周身淡云始终牢牢笼罩二者身影,无声穿梭在城池上空,凡间众生,无一知晓头顶有真龙过境。

      “这儿好热闹。”

      李晟望着连片铺展的屋舍楼阁,带着几分憧憬,语气轻下来,“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踏进梁京城,从前日夜念想,总盼着来此科考,学成文武艺,报效帝王恩。”

      “我的老师从前在望舒国都,名声极盛,只是往后,怕是再也不会踏足此地了。”少年方才眼里盛着的热望淡下去几分,声音压得轻了,望着街巷深处隐约的宫城方向,怅然沉在字句里,没再多说,只随人流缓步往前走着。

      许是心头悬着的顾虑尽数散了,方才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她的目光追着渐次清晰的城郭轮廓落下去,街巷人流熙攘、车马往来不绝,满城鲜活烟火铺陈眼前,少年满心都是初入都城的新奇与向往。

      “到地方了。”

      龙灵曜出声提醒,“得往城池腹地穿行,这座国竟然都布有修士炼制的护国大阵,以真身入城定会惊动阵眼,我们必须落地化为人形才能混进去。”

      “你先下去。”

      话音落下,龙灵曜徐徐停住:“我要化作人形了。”撤去护体法术的刹那,先前被结界死死锁着的狂风骤然泄散,兜头卷扑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劲风扫过李晟面庞,顺着衣领、袖口往衣袍内里钻,把衣衫撑得鼓鼓囊囊贴不住身子;长发被狂风狠狠向上掀扯,尽数贴伏收拢在头顶,活脱脱显出个光溜溜的轮廓,乱发贴皮、鬓边碎发乱飞,风刮得脸颊发紧,等气流慢慢弱下去,发丝才一缕缕松垮垂落,衣料也跟着塌下来,还留着风灌过的鼓荡余感。

      “我是不是很贴心?”

      龙灵曜尾音带着几分得意,懒洋洋地开口:“我这还是跟以前一个认识的朋友学的呢,它说它从前和一个魔头决斗输了,被对方当成坐骑拘着,每次那主人骑乘时,它就用术法隔绝风雨,免得人被狂风掀下去,回头发火打杀折磨她。本来还想赖账躲开,谁知道对方斤斤计较,反而把它压得死死的,根本逃不掉。你觉得我学的怎么样啊?”

      “辛苦你了,龙姐姐!我刚才都没有感觉到什么风雨,全靠你的细心保护。”李晟吹捧龙一句。

      而后立刻从高耸的龙背上纵身跃下,落差极大,风猛地兜住衣袍,落地时重心不稳踉跄几步,手掌撑住石板才稳住身形,发丝吹得纷乱,衣衫褶皱歪斜,透着仓促狼狈;抬眼望向天空,半空笼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朦胧光幕,修道中人都能感觉到极重的威压。

      “龙姐姐,我们往里面走吧。”

      周遭气流微微滞涩,正是护国阵法流转散出的淡淡灵韵对外来修士的震慑。

      龙灵曜通体鳞芒缓缓内敛收束,如山岳般巍峨的巨龙身躯层层收缩消散,转瞬化作身形矮小的孩童落在城郊路旁,一身素色布衣,周身气息淡得近乎无痕,与寻常乡野孩童别无二致。

      “这阵法天生便能甄别巨兽与精怪浑厚的灵力、妖息,若是以原身强行闯入,阵法即刻就会示警,城内驻守的修行者转瞬便会合围而来。”龙灵曜抬手理了理衣襟,把体内残存外泄的灵力尽数封存压敛,“我们收敛一身修为混在行人当中,只会被视作远道而来的路人,一路安然走到城心不成问题。”

      街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没人在意路边忽然多出的一少一幼,沿街小贩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此起彼伏,满城烟火氤氲升腾。这里早已不同于城外成片低矮土坯房的荒陋景象,越朝里走,青砖楼宇越是整齐繁密,深处朱红宫墙、巍峨殿脊的轮廓也渐渐显露出来,气势越发厚重森严。

      李晟轻轻点头:“那就步行入城,一路谨慎行事就好。”

      皇宫深处,天子居所。

      床榻重帘垂落,昏光漫过榻上人影。

      “过来朕身边。”

      帘子后头,端坐着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鬓染霜华、面布深纹,依旧俊朗,仍能窥见年轻时那夺目的光彩。华丽的通天冠,垂落珠帘遮覆眉眼,室内光线昏暗,床帷遮得朦胧不清,背后仅余一圈柔光,珠串缝隙里淡黑眼瞳漠然凝着,大半面容隐在帷布暗影里看不分明。

      一室死寂。

      身侧佩剑静静搁在榻沿。

      当年她策马纵横天下,是马背上杀出的杀神,武功冠绝当世。以公主之身登基,历经无数刺杀惊魂,三十岁时女娲山封禅,因感而有孕,次年诞下一子——取名姬无夜,并立为太子。步入暮年,太子不在宫中,她性情愈发多疑暴躁。早前便传出她处决近身侍寝之人,当场斩下头颅,几名目击者惊至疯癫,凶名遍传后宫,人人惶恐避走。

      殿内一片死寂,帝王沉默着回忆过往,气氛凝滞。

      被打断了思绪,她垂眸看去。

      阶下侍君伏在金砖台阶上抖作一团,肩头剧烈轻颤,头埋得紧贴地面,连喘息都压得细碎微弱,不敢多出一丝声响。

      “陛下……”

      美貌少男那单薄的肩头不住细碎轻颤,头颅死死垂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殿上之人,满心皆是惶恐不安。

      近来他盛宠加身,风头无两,一时嚣张跋扈,得罪了宫里的一位年老色衰的贵君。就因为皇帝最近留宿他的寝殿,被人忮忌,无端招来后宫众人的排挤霸凌。

      日日膳食皆被掺入秽物,无从进食,日复一日饿得身形单薄、前胸贴后背。贴身伺候的宫人也尽数被人调换,孤立无援、举步维艰。风波未平,后宫一位贵侍排挤他,又暗中递状告发,将一桩桩宫闱怪事尽数安在他身上。

      他明白自己空有美貌,头脑空空。

      此刻他孤零零跪伏在殿内台阶之下,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心底惶恐入骨,半步都不敢靠近殿中床榻,卑微怯懦,不敢抬头。

      身段纤细,楚楚细腰。

      “怕什么。”

      龙椅之上,皇帝失笑,周身帝王威仪沉凝慑人。

      “过来。”她像逗狗似的抬手一招,示意胆小的侍君上前。

      “呜呜……陛下……”明珠闻声屈膝跪倒,双膝抵着冰凉地地板,俯身一路匍匐爬近。

      姬胧月抬手抚上身前容色迤逦的美少男。

      他一身青衫薄纱,身段玲珑纤柔,是近来宫中最得圣宠的侍君。一双眼眸眼尾含媚,生得如狐般狡黠美丽。皇帝五指舒展,轻轻抚过他的额间,指尖缓缓下移,摩挲着他纤细白皙的脖颈。明珠纤纤玉手轻落于皇帝膝头,温热的触感缓缓漫开,可身躯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明珠。”姬胧月声线清冷平缓,不带半分情绪,“近来宫里频发命案,宫人皆被掏心而亡。宫中流言四起,都说你是狐狸转世,嗜食人心肝、祸国殃民,可国师却说你是仙狐,可入长生丹。”

      “……”明珠快吓晕了,“陛下不要吓虜……”

      她垂眸睨着他颤抖不止的指尖,语气添了几分冷厉:“朕这么宠爱你,你也素来聪慧通透,不愿意为朕奉献?”

      “不是!陛下,我没有!可我……臣不是狐狸精,我没办法为陛下绵延寿命啊!”明珠语无伦次,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地落泪,声音哽咽慌乱,急切地辩驳。

      “闭嘴。”姬胧月手摸着侍君那一段细颈,黑发濡汗贴在颈上,红唇朱艳,黑眸墨沉,惶恐压在眼底,强装镇定。

      “聒噪。”

      姬胧月眼睛不舒服,她按了按额头。

      忽然偏头一歪,头顶通天冠的珠帘骤然哗啦啦剧烈作响,细碎珠影疯狂摇晃,撕裂满殿死寂。明珠害怕得浑身发软,他抬头窥视,恰好对上帘后那双淡黑色瞳仁,窒息感死死箍住四肢。

      她要杀我吗?

      不!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

      明珠脑中轰然空白,浑身彻底僵透,下一瞬便被她粗鲁攥紧脖颈、狠狠向上拎起。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眼底迅速蓄满水光,湿意摇摇欲坠。冷汗顺着脊背层层浸透衣衫,喉骨被扼得剧痛难忍、呼吸破碎,他艰难哑声挣出辩解:“陛下,我是被冤枉的……虜怎么可能吃人……”

      气力飞速流失,求生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他只能颤着微弱气音,卑微哀求:“别杀我……”

      “别哭了,乖一点。”

      “量你不敢撒谎骗朕。”扼喉的力道稍松了几分,明珠呛咳着大口喘了两口气,求生的惧意压过所有委屈,连忙放软神态,眼底水光混着惶恐,竭力挤出讨好的模样。他微微抬颈,小心翼翼凑过去,双唇轻颤着贴上她掐着自己脖颈的指尖,软声蹭吻,姿态卑微谄媚,细碎气音断断续续:“陛下……饶了虜吧……虜不敢了……”

      珠帘又轻响一声,帘后目光冷沉沉落在他伏低的头顶,没有松劲,也没有立刻再下狠手,漠然压得他不敢停下动作,吻得愈发恭谨畏缩,浑身仍止不住簌簌发抖,冷汗浸透衣襟贴在背上。

      “好了,像个小猫小狗一样,朕吓到你了?”

      姬胧月恢复平淡,有些漫不经心的戏谑,毫无半分爱意。可掐着他脖颈的手指缓缓松开,粗糙微凉的指腹慢悠悠摩挲过他泛红的颈侧掐痕,动作慵懒又轻慢,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叫人丝毫不敢松懈。

      似乎有几分怜惜。

      “陛下喜欢小猫小狗吗?虜就是陛下您的小猫小狗啊~”紧绷的桎梏骤然褪去大半,明珠松了口气,嗲声嗲气。他浑身一软,险些瘫跪在地,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却不敢有半分委屈流露。他连忙收敛所有怯懦的失态,愈发温顺地垂着眸,指尖微微发颤,依旧乖乖贴着她的指尖轻吻,极尽讨好,软糯应声:“没有……是臣胆小,惹陛下不悦了。”

      帝王微动了动腿,冕旒玉珠相击,锵然作响,寒光摇曳。

      “嗯。”

      那双淡黑色的瞳仁静静凝着他狼狈恭顺的模样,冷漠无波,深处藏着无人窥破的深沉,通天冠的珠串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细碎光影落在明珠惨白的脸上,将他卑微渺小的姿态衬得愈发彻底。

      “陛下,该歇息了,正好是午时,您歇息一阵,虜再叫你起来。”

      明珠放轻脚步挨到床沿,不敢大力挪动被褥,只伸手轻轻拢住她露在被外枯瘦的手腕,指尖触到一层薄凉皮肉下突出的骨节,心跟着发沉。

      “好。”

      姬胧月坐着,等明珠为自己除去衣衫头冠。

      还擦了擦脸,没多久她就躺下了,明珠给她按着太阳穴和脑袋,皇帝睡着了。

      窗外正落冷雨,檐角雨声淅沥,殿内烛火昏摇,映得旧伤疤隐在衣料下,似也跟着隐隐发颤。皇帝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喉间压着一声细碎闷哼,肩头微微蜷缩起来。明珠放柔声线,压得极低,怕惊着她:“陛下,我在这儿。”

      他取过暖炉裹上绒帕,慢慢贴到皇帝腰侧旧伤常疼的地方,又用温热绢巾轻擦过她渗薄冷汗的额角,一下下顺着后背轻拍,力道轻得像拂过落雪。

      “熬过去这阵就好些了,”明珠低声哄着,指尖避开那些交错疤痕,只顺着脊背平缓摩挲,“雨慢慢会停的,歇一歇好不好?”

      皇帝缓缓掀开眼睫,眼底蒙着病气的倦沉,望着他,枯瘦手指费力抬了抬,攥住明珠的衣袖,力道虚软,却不肯松开分毫。呼吸粗重断续,或许是近来病得重了,疼得说不出整句,只从鼻腔溢出一点细碎气音,靠着这点贴近,勉强压下翻涌上来的钝痛。

      光影交错,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幔上,雨声裹着细碎喘息漫在空旷大殿里,明珠就维持着轻按暖炉、陪握着手的姿势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守到外头雨声渐疏,身侧呼吸慢慢匀缓下来,才松了口气,眼眶微微发涩。

      陛下英雌迟暮,让人心酸。

      外头的雨彻底停了,殿内只剩一个半开的玻璃窗亮着。明珠久久跪坐腿脚发麻,却不忍挪动分毫,只低头查看身侧之人的脸色。

      他起身端来早已温在炭火旁的参汤,用银勺舀起一点吹至温热,腹中饥饿,刚要吃两口,殿门外便传来轻细通传声,掌事姑姑领着内侍钱忠捧着早膳与汤药入内觐见。

      掌事姑姑放轻脚步走近床榻边,垂首压低声音简短禀报几句要事,话音落便躬身告退,转身轻步出殿,留在殿内值守伺候的只剩她的心腹——内侍钱忠。

      这个小侍卫是掌事姑姑杜云亲自捡回来养大的孤儿。

      杜云性格刚正不阿,最得帝王的宠信,明珠有些怕杜云,眼睁睁看对方走远了,这才敢跟那小侍卫说话,明珠小心翼翼抽回衣袖。

      “你今天忙什么去?”

      “回侍君,我陪着姑姑去办了点事。”

      钱忠将食盒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她最怕漂亮男人套近乎,有些排斥。她垂下头,拘谨恭敬,压着声问:“侍君,早膳汤药可要现在呈上来?”

      侍卫放轻步子踏入内殿,一眼看见床榻边日常守着的,眼下泛着青黑的明珠,再瞧床上身形单薄的帝王,神色不由得拘谨恭敬,她将食盒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压低声音不敢惊扰:“早膳与汤药备好了,可要现在呈上来?”

      皇帝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攥着衣袖的手力道松了大半,呼吸绵长平稳许多,显然熬过了头疼,浅浅睡了过去。

      “嘘!”明珠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缓步退到外间,将门帘拢起一角,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刚安稳睡下半个时辰,切莫出声打搅。汤药先温着,早膳暂且撤下去,等陛下自行醒转再说。”

      钱忠年纪小,很少对着出身低微的明珠使脸色,明珠也信他,掏出一个玉镯,随手给了钱忠。对方双眼瞪大,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多言半句,安安静静守在寝殿外厅中。

      没歇息多久,床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褪去难忍的痛楚,只剩久病缠身的疲惫,偏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蹙眉喉间哑着唤了一声:“人呢?”

      明珠闻声立刻掀帘入内,快步走到床边,屈膝俯身:“臣在呢。陛下。”

      皇帝抬起枯瘦的胳膊,任由他伸手将自己慢慢扶着半坐起身,后背垫上软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衣料下凹凸不平的伤疤轮廓隐约可见。她望着窗外放晴的天色,轻声开口,气息还有些虚浮:“有心了。”

      “昨天下雨了,不然陛下也不会痛,都怪国师,她一点不把您的身体放在心上!都这么几个月了,还是没有炼制出长生丹!”他凑得近些,压着嗓音,眉眼秀丽却透着蠢钝的算计,目光滴溜溜打转:“单靠她一人闭门炼丹根本不成!陛下该下旨广召天下炼丹方士入宫同炼,各家比拼出力,总能寻出良方;再派可靠人手日日驻在丹院盯守用料火候,按期回禀进度,叫她没法偷懒藏私、糊弄欺瞒。”他又撇清自己道:“前阵子国师还要拿臣入药助炼,说臣是什么狐狸精能补灵气,实在荒唐吓人!臣身子单薄无用,哪里配陛下入口?恐怕没有大用,白白耽误大事、冲撞圣躬,还请陛下明察,别信国师的推脱之言。”

      皇帝沉思着。

      她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了然,转瞬即逝,修长的指尖轻叩两下御案边缘,垂眸沉吟片刻,殿内只剩翻纸余响与漏刻滴答,静得压人。明珠取过披风披在她肩头,细细系好系带,摇头回道:“虜能陪着陛下,谈不上辛苦。天已经放晴,阴寒散了,身上该不会再那样疼了。”

      “陛下,您先吃药吧。”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矮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抗拒。明珠端过汤药递到她手边,又递上蜜饯,方便她服药后压下苦涩药味。一口药汤入喉,绵长的苦味漫开,帝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喝完便靠在枕上闭目养神,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纱帘垂着遮住日光,龙榻边铜炉余烟轻散,皇帝揉着眉心坐起身,内侍连忙上前扶坐,奉上温漱茶水与凉帕拭面,待神志清醒,才引着挪至御案前。案上奏折叠得齐整,朱笔、砚台已备好,墨香沉静。她拢了拢袖口,拈起朱笔,先翻阅地方民生折子,字句细看,遇需批示处落笔沉稳,朱字落在纸页留白;再览军政奏报,眉头微蹙,停笔思忖片刻,写下调度旨意,搁笔时指节微微泛白。

      明珠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宫女们把窗户通通打开了,只剩窗外偶尔几声飞鸟啼鸣,仿若冲淡了满室的压抑与病痛。殿内静得只剩翻纸轻响与漏刻滴水声,杜云在柱子后面小桌子边坐着,不敢惊扰。看着皇帝发呆,对方倦了便抬手按太阳穴,饮一口凉茶续神,复又埋首卷宗,直至夕光漫过窗棂,染黄纸页,案头朱笔落下最后一道批复,才长长舒气,将笔搁回笔架。

      “钱忠,晚点传娰英过来。”

      “是,陛下。”钱忠像幽灵一样不知道在哪里回话,皇帝不置可否,已经习惯她爱藏头露尾的毛病了。

      明珠垂首立了大半日,从午间挨过饭点没敢告假用膳,久站下来腰肩发酸、腿脚发僵,骨头缝里一阵阵抽着疼,也只悄悄把重心来回挪着隐忍。见皇帝揉着眉心停笔,眉眼间倦意浓重,他连忙放轻脚步上前,柔声道:“陛下伏案久了,脖颈该僵了,臣替您按按松快些吧。”得了默许,他才侧身挨近,指尖轻轻,轻按后颈两侧慢慢揉开紧绷的筋肉,动作轻缓小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极恭敬。俯身发力时腰腹扯着酸痛的大腿,腿肚发颤发麻,额角悄悄沁出细汗,也死死咬着牙稳住姿态,只做出全心侍奉、体贴上心的模样,一边按到肩膀,一边留意皇帝神色,时不时放缓力道轻声问询,待皇帝神色松弛下来继续批阅奏折,他才收了手退回到原位垂立,指尖微颤,内里酸软疼麻翻涌,面上依旧温顺恭静,仿佛方才那点辛苦全然不值一提。

      “唧唧!”

      廊外枝桠伸进窗沿,一只彩羽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定,歪头啾啾叫了几声,音色脆亮,打破方才匀净的静。明珠目光轻掠过去,没敢出声惊扰御案前批阅的人,只悄悄往旁挪了半步,提防鸟儿惊扰圣上。

      那鸟儿叫了两三声,又啄了啄枝上嫩叶,啼声错落,混着风鸣、远鸟清啭,衬得殿内愈发松弛

      她笔尖一顿,抬眼瞥了下窗边,复又落回折子上,神色松了些,未作呵斥。姬胧月活动了一下肩膀,靠在椅背上叹息一声,只觉得压在案头奏折里的沉滞气散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长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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