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第一百四十章 画龙   下雨了 ...

  •   下雨了。

      李晟伏在龙灵曜宽阔的脊背之上,冷风刮得衣袂翻飞,身下巨兽载着她不断朝着下方人类聚集地低空掠去,她心头骤然浮起一层顾虑,抬手轻轻拍了拍龙角,出声发问:“底下这些寻常百姓,能看见你吗?要是暴露出去,定然会掀起天大轰动。倘若城中藏着修行之人撞见我们,又该如何收场?”

      “没事!”

      龙在云中微微盘旋,周身流岚轻转,少年牢牢箍住龙角,生怕摔落下去。巨兽往高空缓缓朝着地界外围飞去,垂首俯瞰下方人间烟火,金色竖瞳圆亮如灯笼,沉厚绵长的呼吸声,清晰落进李晟耳里。

      巨龙贴山壁蜿蜒缓行,拨开云层。

      城下外围土坯房连片低矮,夯墙裂损、草顶歪斜扎堆,土路坑洼蒙尘,百姓们零散蹲在门边劳作。

      田地里,凉风习习。一个孩童低头忙活,田埂边上还有几个小孩追跑玩闹。

      “快看天上的云!是乌云,一娘说这是要下雨了!”

      “哪有乌云,你撒谎,你就是不想干活!”

      “刚刚黑了一下,是不是要下雨啦?”

      几人叽叽喳喳仰着头张望,只顾着嬉笑打闹,谁也不曾察觉,万丈云空之上有什么。

      旁侧龙王庙残瓦覆苔、土墙朽坏,骤雨骤落;众人抬眼,庞然黑云一闪即逝,无人察觉真龙过境。

      “真的看不见我们,放心,我早已施下隐匿法门。”话音落,龙身携几分自得于云海中畅游一圈,流云翻散复拢,把自身与背上李晟牢牢裹在云气之中。“身为凡人,肉体凡胎,一生庸碌,注定不会和神妖鬼怪打交道。”

      龙身搅动,周遭萦绕的淡淡云雾,悄无声息下落成点滴水珠,凉丝丝的,拂过田间人的脸颊。妇人浑然未觉,抬头擦汗,风一吹,只觉得身上爽利了些。

      夯土与黑石垒砌的墙垣顺着岩壁蜿蜒铺开,屋舍依洞窟走势错落排布,檐下悬着微光萤石灯,昏柔光晕漫过街巷,往来行人裹粗布短褐,步履匆匆,没人抬眼望向高空。

      风掠过鳞片消了几分凛冽,城池深处传来零星炊火声响与人语低语,混着洞窟渗水滴答轻响,安稳蛰伏在群山腹地,云雾隔绝了外界喧嚣,也藏住巨兽与背上少年的踪迹。

      “真的不会吓到人吗?”

      少年忧虑道,普通人可不知道神仙妖鬼,之前在大石村的时候,不过是傅宣制造的一场幻境,就吓坏了那些人。

      「好自在!」龙身舒展矫健,摆尾侧滑、凌空旋身,动作利落迅猛;颠簸起伏间,李晟根基不稳,身子不住打滑倾歪,没法坐稳,指尖死死抠住龙角棱边,绷紧腰背才勉强趴牢在龙脊之上:「就算我什么也不做,天地法则也不会让我轻易暴露人前。我施法以后,被藏匿在山川草木里,凡人肉眼看不见,或许只觉一阵凉风吹过、一片浓云掠空,若非是相信神话传说的有灵气的人,将什么也感受不到。」

      “唉?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就好像在我耳朵里?”李晟奇怪道,她眼睛往下撇,乖巧道:“龙姐姐。你可以教我吗?这是什么法术?”

      「你很想学吗?」

      “嗯!”

      龙灵曜巨躯浮在云间,覆身鳞甲泛着冷润流光,长躯微微盘蜷收束,金瞳眯起,粗硬如针的毛发随气流轻颤甩动,带着轰鸣,几分得意「哼哼,看你表现。」

      “好,我会好好表现的!”

      窄土路坑洼积尘,零星百姓蹲在门边忙活,抬眼也只觉上空掠过快云暗影,浑然不觉巨兽身形。

      下方城中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依旧,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高空的异象,凡妇俗子肉眼凡胎,自然半点窥探不得。“幸好你可以隐形,否则你这么大的身体一定会吓到人,她们普通百姓可没有见过龙。”

      「小小年纪怎么操心那么多事?」龙灵曜脖子被抓得痒痒,甩了甩头,脖颈蹭了蹭少年垂落的小腿,鳞甲温凉,不耐烦道:「我晓得轻重,不会惊扰这些百姓。」

      下方外围土屋旁,收拾柴薪的农户抬了下头,皱着眉拢了拢被吹乱的衣襟,便低头继续忙活;街巷里赶路行人、摆摊小贩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句风急,照旧往来说笑,没有半点察觉,她放下心来。

      龙灵曜继续御风前行,声音不疾不徐:“不止是凡人,这层隐匿术专门遮掩龙气与身形,寻常修士、宗门小辈,皆无法看破分毫。除非是修为精深、道行极高之人,否则无人能察觉我的存在,更不会引来轰动与麻烦。”

      皇城东侧郊野,远离开宫墙与中心正殿,孤零零矗着司天观星楼;青石基座夯筑坚实,楼阁层层收分刺向天际,遥遥凌驾在外围零散的民居之上。

      此地名为「观星楼」

      是国师值守观星、推演天象之所,连带国师居所偏院,自成院落。此地远离皇宫,十分清净,去往天子寝宫,快马疾驰两柱香左右就可抵达。底层设值守房舍,逐层排布观测案台、石刻星图;顶层露台开阔无遮,围以白玉栏杆,植苍松古柏,白日可远眺城郭街巷,入夜仰观星河璀璨。护国阵法淡微光霭常年萦绕楼体,清肃冷寂,独立于皇城腹地之外,不复朱墙琉璃簇拥的浓盛威严。

      顶层露台上,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匠人值守在此,粗布短褂,鼻梁架一副木框圆水晶镜片眼镜,细绳系于耳后,晶石磨透透光,略蒙薄尘;手中攥着两节套接的黄铜管窥远镜,管壁磨得发亮,可抽拉伸缩调视距,榫卯卡合精巧扎实,是依墨家机括手艺亲手锉磨装配而成。

      “怎么忽然就有天象变化?昨日,国师预测的今日无风无雨啊?”

      中年人举镜扫过云层,骤然捕捉到浓云间蜿蜒庞巨的暗影,鳞光一闪,如龙似蛇缓缓游弋而过。瞳孔猛地收缩,攥紧镜筒僵住片刻,忙扑到木案前提起炭笔,急促落笔在麻纸上勾勒,盘曲巨兽形貌一点点跃然纸面。

      “龙?”

      “难道世上真的有龙?”楼外风云顷刻翻卷聚拢,罡风卷乌云压向楼顶,高楼外的木架子剧烈激荡翻涌,陈昆是司天监器学匠师,自幼痴迷天地异兆、志在探明世间隐秘真相,为研学各类罕闻怪事废寝忘食,耗尽心力,甚至托人变卖家中田产资财,辗转投至国师麾下供职,专为皇家观测天象异象、打磨机关观测器具,参与修筑这座司天观星楼,常年驻守顶楼值守观测。

      她如饥似渴地看着,仿佛要把那条黑影刻入脑海。

      这么多年,从没有真的见过龙,也从来没有见过妖怪,神仙异兽,她几乎快忘了自己加入观星楼的初衷。

      没想到,还能想起儿时的梦想。

      “龙身在上!龙身在上……”

      此刻心神巨震,她慌忙伸手将案上的纸一把扯平,死死按牢纸角,五指攥紧炭笔仓促俯身落笔。可越是急切描摹,脑海里那道盘踞云海、蜿蜒庞大的龙形轮廓便越是模糊,像是有莫名力量轻轻抹除她眼底所见的异象。

      她心头又惊又疑,明明方才看得真切,鳞影、身形、游弋的姿态历历在目,落笔的瞬间却飞速褪色淡忘。心绪大乱之下,她咬了一口口腔内部,血流如注。手肘猛地一扬,猝不及防扫翻了案上端稳的砚台,浓黑墨汁汩汩淌出,在素白麻纸上晕开大片浑浊墨团。

      她全然无暇顾及倾覆的砚台与污损的纸页,只顾凭着残存的零碎印象,飞快落笔勾勒,心底翻涌着无尽茫然与困惑,她穷尽半生求索天地真相,今日亲眼撞见旷世异象,为何偏偏记不住它完整的模样?

      该死!

      此刻她手握着亲手打造的铜管窥远镜望见云间那道蜿蜒庞巨、鳞影隐现的身形时,心头巨震,暗忖:龙?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龙?

      她粗糙的手攥紧镜筒怔愣片刻,慌忙俯身抓炭笔疾速写了几行字,巨兽轮廓清晰,跃然纸面;磅礴黑色龙身格外威猛。

      她激动得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胀痛,鼻尖忽然一热,细血珠缓缓渗出来滴落在纸边顾不上擦拭。

      不多时天空坠下零星几滴冷雨,乱风翻涌,片刻后云雾慢慢散开,异动渐消,只剩中年人僵立露台,望着纸上轮廓,心神仍激荡难平,不敢相信亲眼撞见了传说里才有的生灵。

      她盯着纸上轮廓,心头慢慢沉下来,陷入一片迷茫。

      怎么浑浑沌沌,竟画出一条龙来?

      本来只当是日夜琢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凭空想描出的幻象,可定睛细瞧,这身形鳞脊清晰真切,绝非往日脑海里模糊缥缈的幻想模样,真切得就像方才真真切切亲眼目睹过,可记忆浅薄,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与疑虑悬在心头。

      会不会是冥冥之中,龙神眷顾?

      她痴迷地捧着那幅墨迹狼藉的画,指尖轻轻蹭过纸上清晰的龙形轮廓,恍若大梦一场——难道凝神观测的片刻,当真捕捉到了几分龙的身影,或是侥幸窥见真身化形的模样?心头混杂着狂喜、恍惚与无从求证的疑惑,反复端详纸面,说不清所见是天象奇变,还是半生执念催生出的幻境。

      如果,这一生,能见到一次龙,陈昆死而无憾。

      她捧着那幅画,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难道是在做梦?”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痛。

      如此真实。

      细雨疏疏落下来,轻飘飘扫过司天观星楼青瓦飞檐,檐角铜铃被雨丝沾湿,铃音闷软细碎,不再清脆响亮。雨珠顺着鎏金星纹木构往下淌,在露台白玉栏杆聚成小串滚落,打湿砖面,晕开浅浅湿痕。

      “……是真的?”

      陈昆抬手蹭去鼻尖残血,指尖发僵,盯着纸上轮廓陷入浑茫——分明画出完整龙形,比过往幻想清晰真切,可记忆虚浮抓不住细节,窥得天机被反噬的钝感还残留在头脑里,恍若大梦一场,分不清是侥幸窥见真身,还是执念催生的幻觉,狂喜、惊惧、无力缠在一起,久久僵立。

      楼下阶旁苍松、侧柏立得沉郁,针叶挂着晶莹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抖落,混着潮气漫开清苦草木气;几株老槐枝叶垂落,湿黑枝干衬着浓绿叶片,被雨洗得鲜亮,零星花瓣随点滴雨水飘坠地面。楼前院落、廊下过道里。

      司天监值守人员往来奔走。

      她们有的抱着星图卷册快步避雨,有的收拢露天摆放的观测仪器、盖布遮护,低声交谈、脚步匆忙,衣肩发梢沾了细碎雨星,不多时雨势渐收,薄雾慢慢散开,天光透出一点灰白,奔走的匠人、吏员渐渐放缓节奏,抬手拂去湿痕,复归日常值守的秩序,只剩枝叶滴水叮咚,顺着风零星轻响。

      桌上,纸上浓黑墨色绘出完整长龙全貌,弓身腾跃凌空,姿态舒展鲜活栩栩如生;额间一对峥嵘龙角斜耸挺立,口吻微张,线条利落,数缕龙须飞白飘垂;脊背隆实流畅,层层叠笔勾勒鳞甲肌理,四肢龙爪张抓有力、轮廓清晰;长尾匀顺收束向后,笔墨由浓渐淡晕开虚化,整体形态完整连贯,又带着几分朦胧不实的缥缈质感。

      毛笔搁置在一边,桌面凌乱。

      几滴画者的鲜血逐渐变暗,落在纸上。

      楼顶的人仍攥着炭笔怔立案前,纸页上墨渍被溅落的雨珠洇开几分,她慌忙把画卷起来,望着楼下忙乱人影、湿绿树冠,心头恍惚,方才云海中威风凛凛的巨影,竟像被这场急雨冲淡。

      随着天空黑云散去,地面那阵雨也立刻消失无踪。

      下方土屋边孩童追着跑过,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没人抬头察觉上空异样,只一阵穿堂凉风扫过街巷,转瞬便散入烟火人声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画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