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98、第九十八章 “我们做科

　　贺望轻快的神色如颜料般消融了，仿佛有一层坚冰覆盖在脸上，他目光难辨，像是在考虑如实回答，又似乎是想着如何下手。
　　最后，他平静地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林屿：“没有为什么，恰好想到了。”
　　贺望：“你的恰好很难让人不多想。”

　　林屿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对涌动的暗流无动于衷，在这样紧张的对峙中，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她伸直双手活动活动筋骨，像是毫无防备一样说道：“你的技能，能够自己控制‘分享’和‘交换’吗？为什么你让我看了记忆，而自己却没有失忆？”
　　对面那双眼睛危险地眯起，像是大型猛兽伺机而动前的先兆，片刻后，他忽然舒展了眉头，往后坐了回去，“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对吗？”

　　林屿：“所以你的回答？”
　　贺望勾了勾嘴角，“这算是第三个问题吗？”
　　林屿：“不是，只是我的好奇心罢了。”
　　“好。”他说，“你猜对了。”

　　林屿望着他，似乎在猜测他此刻的心思，“那么交换给我的能力，你会收回去吗？”
　　“交易已经达成了，我很喜欢你换给我的东西。”贺望盯着她的眼睛，“除非你希望这样做。”
　　林屿偏了偏头，露出苦恼的神色，“怎么办？我也喜欢换过来的东西。”
　　“你这家伙。”贺望又好气又好笑道，“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吗？”

　　“关系太好，就不能明算账了。”林屿道，“你还没回答第三个问题——你是那个困住玩家的人吗？”
　　这回贺望很快给出答案：“不是。”
　　林屿：“这么肯定？”
　　贺望：“我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我相信你。”林屿把石头往他怀里一丢，再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脸，随后心满意足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贺望本来正要起身的，闻言又坐下了，“这么绝情，用完就丢？”
　　林屿微笑，“那不然呢？还专门找个不可回收垃圾桶去扔？”

　　贺望明显还想问清楚一些事，“你知道我的身份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屿一脸不怀好意，“不如用你那能看到情绪光团的眼睛猜一猜，我会不会告诉别人。”
　　贺望：“……”

　　见他语塞的样子，林屿忽然来了兴致，“话说，你能看出一个人说的实话还是谎言吗？”
　　贺望：“……不能！你以为我是测谎仪吗？”
　　林屿：“那，你能看出一个人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吗？”
　　贺望：“……不能。”

　　林屿：“那亮暗代表什么？是生命力吗？”
　　贺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道：“什么也不代表（是痛苦、矛盾与仇恨），只是一个人的情绪表现，每个人都不一样……你问得已经够多了，我走了。”

　　他说完，一块白色碎砖从半空落下，而原地已经没有人了。

　　他刚才想说的明明不是这句话，不过，林屿倒是没心思追究，她感兴趣的是他的离开方式——“交换”。他肯定在某个地方放了块石头，用人石换位的方式从这里出去。刚才他也是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定然也是这样过来的。

　　林屿想到什么，立刻开始清点房间里的物资，但是没发现少了什么，一抬头，正好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套换洗的衣物——领口的位置缺了颗纽扣——而她曾经穿着这套衣服通关第二个副本。
　　好家伙，那么早就动了手脚！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屿磨了磨牙，等到气顺一些，开始盘点今天问到的东西。她有种感觉，这场对话里藏着关键的线索，不只是那些明面上的，还有更多，更深层的内容。

　　她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
　　第三个问题，她换了个问法，随后到了回答，因此，谜底就在谜面上——他与一切的起始有关，但不是系统背后的人。

　　一切的起始，是与白蛛有关吗？

　　言教授的笔记本里写了，变异始于二十多年前，而自己是在十九年前遇到的那个人，那么他的到来，是先于此还是后于此呢？
　　他的到来与生物变异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是因，还是果？

　　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异族吗？他看起来没有同伴，能力也并非全知全能，似乎做不到这样影响全世界的事，也不像是有这般野心的模样。
　　那么还有什么影响因素呢？

　　石头。
　　林屿心底微沉，技能的起源就是这块不明的石头。贺望明显在收集石头，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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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屿休息好之后，开门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种植者牵头组建了一个玩家联盟，谋划攻破白塔的起义，作为掌握最多消息的先行者公会，其中的成员都被安排了大大小小的任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是刚刚干完一票大的，才得到了几天空余。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屋子离了人声显得冷清，林屿不乐意在里面留，于是上楼去天台看那些可以吃的绿植。然而刚一冒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尘屑钻进鼻子，痒得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楼上已经没有绿色了，只有一片土黄。稻麦在短短十多天内已经熟透，沉沉压缀了茎秆，成为等待收割的口粮。
　　严开吉和任向各自拿了一把镰刀，弯腰在田间忙碌着，萧谷亮一盆盆地把谷粒往外搬，庄建占着天台一角，代了原本留守的孙覃的班。
　　他看到林屿，立刻露出牙疼的表情。

　　萧谷亮早就不是前些天的饿殍形象，骨肉在充足热量供应下饱满许多，他无处可去，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看见第一个副本的“新人同乡”，他眼睛一亮，“你来了！没想到你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还能加入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公会！”

　　林屿心说他是不是被救命之恩的滤镜欺骗了，看不出组织已经穷得要当裤子，成天搞一些危险的活动，从下至上都充满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悲情壮志——他真的知道自己加了个什么吗？
　　她只能报以礼貌微笑，严开吉丢给萧谷亮一捆麦子，把人砸了个趔趄，招呼他继续干活去了。

　　严开吉抹了一把额头，在脸上留下四道黑印：“休息好了吗？我们这里正缺人手，小何那边不是要开始行动了吗？她负责进攻，我就负责保障大家的口粮，这一波收了过后，还要再加班加点种一轮，忙不过来啊！”
　　林屿忽然晃了晃身子，伸手捂住额头，露出一脸疲惫的表情，“我……好像还有点头晕，技能用太多了……我就上来看看，你们忙，我去边上吹吹风。”说完就往围墙边上去了。

　　严开吉摇了摇头，“体力不行啊，你要多锻炼，像我这样，五六十了还身体倍儿棒！要不你每天早起跑步，或者多下田，这样干个一年半载，保证上下十楼不带喘的……”
　　林屿心不在焉地附和着，脚忽然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墙角的大白菜已经被砍了头，留下一排根茎桩子。要在外面根本没人吃这玩意，但如今的情况下竟然显得浪费。

　　白塔广场依然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周围的建筑也被征用了，里面潜伏着技能者，专门对付那些在节骨眼上捣乱的人——这些人多半来自玩家公会，全部身负技能，一些蠢蛋想要以身作死硬闯副本，另外一些机灵的选择碰瓷举报，是这次计划最大的阻力。
　　所以围了这么久，出来的人总也绵绵不绝，动手时间也一拖再拖，联盟里的有心人已经开始浮躁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蓝虹蝶已经回来了，高羽函没有后顾之忧，决定押宝种植者，帮何芝说服了很多人。

　　林屿凝神看向广场，认出了何芝的光团，她在塔下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专程在等人。
　　是在等谁呢？

　　或许是观望的时机正好，在注视的这会儿，光圈吐了一个人出来，一出来林屿就知道是谁了，这样的晦涩不明的亮度，除了自己，只有那一个人。
　　——唐瑜妡回来了。

　　何芝走上前，两人有短暂的交流，随后人墙让出了一条道，唐瑜妡缓缓走出去，回到接应她的人群之中。华浩俊、田子阳也在场，何芝追过去似乎想继续劝，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跟公会成员一起走了。

　　林屿心中想着：啊，这下，“缝隙”这条出路似乎才更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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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希望我批准你去特殊副本探索‘缝隙’？”何芝问道。

　　林屿：“是的，过了隧洞之后，那些人没一个留下来，全都只剩下一张蛛网皮，我认为这是灵魂和建模分离的表现。人的灵魂只能在现世短暂停留，他们被副本强留了这么久，一到外界定然无法再维持，这也证明那条路是正确的。而且，不止是NPC身上有这层网，在玩家进入副本之后，身上同样有这东西，它可以模拟虚拟世界的伤害，让我们以为自己受伤，一旦失败，就顺理成章地流落小黑屋成为备选粮，蜘蛛看上哪个就享用哪个——何姐，你做的那些失踪人口统计应该可以说明这点。”

　　何芝眼睛一眯，“你小子，早就知道了？”
　　“猜的，猜的。”林屿讪笑着躲过刀子似的眼神，“我是最后一批新人，在我之后，您还继续蹲点统计人口，既然不是‘出生率’，那就是‘死亡率’了——你总能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不可能不知道玩家失踪的事。”

　　何芝：“你这心思，不来做刑侦可惜了。”
　　林屿：“我们做科研的也需要心细如发。”

　　何芝：“…………好吧，我就不问消息怎么来的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和谁去‘缝隙’想好了吗？我最多抽调一个人给你，再多一个也挤不出来了。”
　　林屿确认道：“谁都可以？”

　　何芝：“我们公会之内，除了我。”
　　林屿没有犹豫，“那就杨紫陶吧，她技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