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97、第九十七章 第三个问题

　　那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人影踩着晃动的光束，拉长的投影交织成一张庞杂的巨网，仿佛要深入这黑暗捕获些什么。
　　言教授走在最前方，脚步磕磕绊绊，时不时撞到一些石块和障碍物，每走几步就要跌个跟头。
　　没多久，他身上得体的礼服就变得脏兮兮的，膝盖和衣袖更是破了好些口子。

　　手电筒只能帮着看清周围的人，却对脚下的坑洞无能为力——因为它们实在太多了！这个地方本就没有人来，因此也不必委屈地适应人脚，高低不平的深坑和铺满地面的石块形成了天然陷阱，已经有好几个人一脚踩空，惨叫着跌入地底，随后再没了声息。

　　大部分人不过出于热血上头才跟过来，哪里预想过这般情况，登时就慌了，一些人掉头往回走，但他们很快就没了声音，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回来。

　　林屿暗暗捏了一把汗，韩舒每天哭着喊着要见老师，要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教授嘎了，他岂不得跟着守孝三年。
　　她忍不住开口确认：“这些都是你看见的？你没随便拿什么幻觉应付我？”
　　贺望轻轻哼了声，“你觉得呢？”
　　林屿：“没想到你竟然混在里面，所以，你当时也在会场？”
　　贺望：“是，我看到了，你赢得很艰难，但也很精彩。”

　　林屿不再说话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言教授终于开始整顿队伍，回过头大声道：“跟在我周围！走我走过的地方！”
　　他一出声，几个穿侍者服的人就站了出来，拦在边上不让人群乱走。过了一会儿，果然没有人再掉坑。众人见这个办法真的有效，抗议的声音逐渐少了，言教授带着剩下的队伍继续往前，这回他没有再花时间张望了，一路都朝着一个方向。

　　林屿见他走路不看脚，却一路都没掉下去，不由有了个猜测，技能——言教授的技能是弱点分辨，他是利用视力来“看”弱点的，颜色标记无论对人还是对物都行得通，而这处空间的薄弱之处，正好就是他要找的“出路”。
　　这个技能和自己的第二视野类似，因此他知道往哪里走安全，也能够避开地面上的危机。

　　人群经过了一片乱石滩，地面越来越湿润，前方出现了一个水潭。

　　“那里有东西！”有人指着水边的一团黑影喊道。
　　言教授凑近一看，那是个趴在地上的人，浑身冰凉，脉搏微弱，如果不仔细辨认，几乎会以为这是具死尸。

　　——萧谷亮。
　　林屿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倒霉蛋。

　　有人问：“这谁啊？是刚才跟我们一起的吗，怎么跑前面来了？”
　　言教授没有接话，只是一脸歉意地说要离开一小会儿。

　　有人道：“我怎么知道你还会回来，不是偷偷地一个人逃跑？你不能走！”
　　几个侍者起身按下那人，随后向言教授投去热切的目光，“所长，您先忙自己的事，这里有我们！我们相信所长一定能带大家找到自由！”

　　言教授往下按了按手，扬声道：“诸位在这里修整一下，等会儿的路可不好走，我需要在附近确认坐标，半小时之内必定返回！”
　　他说得斩钉截铁，压下了那些质疑的声音，随后，他扛起地上的人往回走，几人想跟过去，被侍者拦下了。水潭周围没有别的路，余下的人也不知道方向，只能在这里等待。

　　他的往返没有花太长时间，一回来，就对这帮死灵们说道：“接下来要走水路，愿意跟来的就下水。”
　　这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问道：“你确定？你真的知道路吗？”
　　有人附和，“对啊，别不是想把我们带坑里吧！”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言教授反问，“如果费尽心思只为了坑你们，我能得到什么？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人群：“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路？”
　　言教授：“我的技能可以认路，知道往哪里走能出去。”
　　人群开始议论，这时有人问道：“那你为什么愿意带着我们一起，一个人逃掉不是更方便？”

　　言教授笑了，“诸位，我首先发现的并不是离开的办法，而是恢复思想自由的办法。如果没有‘特殊副本’也还好，我们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们依然是安全的，但形势迫人啊！系统要猎杀我们，所有玩家都成了敌人，要是我真的一个人跑了，那我岂不成千古罪人了？既然能想到办法，为什么不多救几个呢？”

　　这番正义凛然的话一放，大部分人都再不怀疑什么了，就算有也不好表现出来，更不好直接说他们被追杀就是他害的，毕竟还靠人带路。
　　不过，既然已经是灵魂了，就不再需要呼吸，水已经淹不死他们，因此对于水下也不像生者一样害怕。

　　贺望的气息忽然凑近了耳朵，林屿脊背一僵，一团酥麻的电流从心口升起，慢慢淌进四肢。他就着捂眼睛的姿势，低声道：“你们的领头人都是这样吗？一口冠冕堂皇的鬼话，带上这些拖油瓶，只是为了利用他们扰乱副本秩序——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些人如何。”

　　“他也不在意自己如何。”林屿说道。
　　“哦？”

　　林屿分出心来回答：“因为他们已经死了，生命已经结束，没有一条法律保障灵魂的人权，因此他们比不过活人，言教授更在意活人的生死。”
　　“原来如此。”贺望轻声说道，“那你们还真是奇怪，明明生前无比自大，却会在死后自动把自己划低一等。”

　　林屿：“那可不一定，你真是不了解人类。大部分人是反的，死后觉得更高一等，全知全能，反而看不上我们这些活人，能遇到这么舍魂为人的长辈，你就偷着乐吧！”
　　贺望：“…………”
　　一时不知道她是在夸人还是在讽刺。

　　说话间，言教授已经入水了好一会儿，水下没有光源，一行人还在不断往深处游，对未知的恐惧开始让一些人不敢继续。
　　言教授比划几下，意思是很快上岸，时刻不忘维持秩序的侍者架住几个胆小鬼，继续一路向前。

　　他们钻进了一个隧洞，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后一人必须紧贴着前面的人，沉闷得让人昏昏欲睡的潜泳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阻碍倏然一清，言教授向上浮游，其余人赶紧跟了上去。

　　周围忽然多了好些杂音，那是鼻腔进水的呛声，旁边的人开始挠脸，一层东西忽然盖住了视野。
　　手指一勾，捉住了这个滑溜溜的细长条，两指间析出一张薄薄的丝网。

　　丝网起伏不平，上面隐约有五官的轮廓。

　　这是什么？？？

　　林屿随着视角看向四周，心跳越来越快。

　　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变得透明，内里逐渐消隐，轮廓却越来越白——原来在他们的体表，竟然严丝合缝裹着一张密网！
　　忽然，旁边的人完全融化在水中，密网顿失人形，被水流一冲，兜头盖在后面的人脸上，像一团死不瞑目的幽灵。

　　几个侍者口鼻冒出巨大的气泡，惊恐地看向言教授的方向，然而，他们的所长根本没有回头，他们想要呼喊他，质问他——问他是不是要抛下他们了，问他寻找自由的说辞是不是真的，可刚张开嘴，身体就变得透明。
　　他们也迎来了同样的结局。

　　贺望终于开启了他的视野。
　　天地在此刻骤变，所有的色彩一瞬归为黑白，头顶的深蓝化作铅灰，而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群变成了朵朵明暗分明的焰火，在一片寂静中燃烧殆尽，灵魂的光团就此湮灭，只留下那些在水流中无依漂浮的薄网。

　　“在外界，人的灵魂本来就留不久，是副本延长了他们的‘生命’，只要一离开，就会立即消散。”贺望轻声补充。

　　“他们是不是已经过了某道界限？是副本的界限，还是现实的界限？那个网是什么？是什么时候到他们身上的？”林屿忽然一下多出了好多疑问，然而她依旧闭着眼，沉浸于他的回忆之中，“言教授呢？别忘记我的问题是言教授如何了。”
　　“他坚持得久一点。”贺望说道，“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作为实体，贺望自然不会像灵魂那样消散，身上肯定也没有那层网，等他浮出水面，恰好看到言教授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这个领队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了异状，可他没有任何退意，反而凭借超乎常人的毅力往前继续游，在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靠岸的人。他争分夺秒拿出密封袋中的传信纸，然而就在写字的一瞬间，传信纸穿过他的手掌，飘落到水中。

　　他匆忙去捞，却在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手——白网缠绕，手指漂浮在水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抽回手，整条手臂随风微摇。

　　半个身子随即消失，双腿、上身，直到最后，才终于轮到了他的头。在风吹走网丝之前，这个永远在思考的脑袋似乎仰起脸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贺望移开手，望向她重新睁开的双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满意吗？”
　　“我没想到……”林屿喃喃回应，眼神没有聚焦，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中，“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个结局……”

　　贺望坐了回去，“最后一个问题，不要让我太为难。”

　　林屿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她以石头换问题，本意就是在“突破白塔计划”之外寻找另一条可能的路，既是为了保全自己，也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同时，她也好奇言教授为什么放弃原本探索到一半的白塔转而去“缝隙”。
　　现在看来，言教授极有可能找到了出路，可惜，他没能将这条消息传回来。这群英勇的冒险者付出了一切，终于让旁观者窥见那转瞬即逝的天光。

　　他们的消亡只有两个可能——过于远离维持他们灵魂的副本，或是，已经抵达到了现实。

　　这是一条极大可能通往外界的生路，但是，她不应该忽视其中的艰险，“缝隙”中的深坑连NPC都能吞噬，而最后的水潭实在太过深邃，即使进了隧洞，也还要游很久才能上浮，这些困难不克服，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第三个问题？”贺望见她半晌没反应，又轻声问了一遍。
　　“第三个问题。”林屿回过神来，“不为难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你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