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92、第九十二章 我不是针对

　　韩舒似乎有些不赞同，但考虑到她刚才的速度还是把人交了过去，“快一点，他要不行了。”
　　林屿匆匆瞥了眼和他一起出现的女人，压下心底的惊讶，果断背起伤患萧谷亮，火速飞回组织。

　　萧谷亮浑身潮湿，袖口不断往下滴水，薄薄一层皮贴在脸上，露出的手腕几乎只有骨架，杀马特造型的头发软塌塌地倒下来，被藻类侵染成褐绿色，散发出一股水腥味。
　　一到基地，他就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林屿不知道意思，只好先把人放下，让收到消息的孙覃上前检查。

　　“没问题，只有一些擦伤。”孙覃正要直起身，袖口忽然被拽住了。
　　“……给……”萧谷亮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气若游丝地张了张嘴。
　　孙覃连忙俯耳，“什么？”
　　萧谷亮绝望地挤出几个字，“……给我饭……”
　　孙覃：“……”

　　会客厅内，萧谷亮狼吞虎咽地干掉第五碗饭时，韩舒终于带着一另一个人回来了，孙覃一见她就打了招呼。
　　“紫陶，你任务完成了？”

　　“嗯，小何说不用继续守在那儿，这不回来帮忙了？”
　　说话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站在那里比韩舒高一个头，一身装束显得十分干练。
　　孙覃：“欢迎归队。”
　　两人手握成拳在半空中一碰。

　　林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目光牢牢盯着那个女人。
　　她不是……白城边缘那个给饭不吃的女人吗？她竟然也是种植者成员？那为什么何芝之前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韩舒坐下来灌了一杯水进去，缓过气后没等谁来问，自动就开始解释先前的行踪。
　　“言教授有我的传信纸，他带领一些NPC进了缝隙——就是副本和副本之间连接的地方，想找到回归现实的路，进去没多久，他告诉我里面有人。”

　　“就是他？”孟锦竹自然是认识他的，她怎么会忘记遇到林屿的副本呢？那时她还喜欢穿韩舒的外观，本以为苟到第三天的杀马特是幸运儿，但是最后出来却不见人。

　　不过能恰好在饿死之前获救，其实也算幸运？
　　她不确定地想着。

　　韩舒：“我本来想立刻进去，但言教授说里面无法分辨位置，所以我需要有定位技能的同伴配合，这才耽搁了一会儿。”

　　根他一起回来的女人姿态是放松的，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韩舒说话的时候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开门看过去，等逛完一圈，便找了个座位，翘着二郎腿听讲。

　　林屿偷瞄了好几眼，实在忍不住疑惑，开口问道：“所以你的技能有关定位？我之前……好像在边上见过你。”
　　女人仰起下巴看向林屿身后，“让小何来介绍吧。”

　　何芝风刚谈完公事回来，风尘仆仆地关上门，一边脱外套一边道：“这位是杨紫陶，我的线……秘密成员，之前在边上替我收集情报，不过现在人手不足，她以后会和我们一起行动。”

　　所以你刚才想说线人的吧。
　　林屿默默想着。

　　杨紫陶爽朗一笑，除了脸，和之前那个呆滞的女人毫无相似之处。
　　林屿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目光来回在孟锦竹和她身上扫视，心说这下影后又多了一个。

　　杨紫陶：“我的技能其实与定位无关，但这个孩子急着救命呢，所以就讨了个巧，用我的‘绳套’来固定位置，我在外面，小韩去里面找人，找到了就在纸上写字，我看到了把他拉回来。”
　　她一脸戏谑，“本来小韩还说他是男生体重不轻，怕我一个人不够想摇人，结果被我一拽拽俩，像提葫芦一样提出来，当时那脸差点就熟了。我就说他这么矮体重能有多少，多耽误一分时间多一份危险，没必要。”

　　韩舒：“…………”他不要面子吗？

　　……

　　萧谷亮没地方可去，暂时只能安顿在这里，等他选好房间，种植者又围起来开了一次会，复盘这段时间的局势。

　　除了赢得自主权之外，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就是重现的言教授，他说的那些话如同重磅炸弹，一下子把局面搅得沸腾。

　　韩舒这小子在第二场末尾就找到言教授了，因此他再没管赌约的事，专心辅佐……帮助他的老师造药剂，推进“聚众打洞探险”计划。
　　那些用石粉制造的药剂就是他们放出来的，弄出一堆有技能有刺的“双有”NPC，差点让自家小队马失前蹄，给第三局赌约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韩舒歉意地表示他只能顾一头，以及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庄建，他怕暴脾气揍人。

　　林屿：“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一下我们？按原方法很容易弄错目标，一旦弄错两个以上……赌约就输了。”
　　韩舒：“不是我不想提醒，是……”
　　他为难地看了林屿和新来的女人杨紫陶一眼，何芝替他补足了。

　　“因为他怀疑有叛徒。”

　　林屿一脸错愕。
　　韩舒：“我不是针对任何人，但老师第二次是故意通关失败的，就是想进小黑屋验证猜想，但恰好那个时候出了事，导致他……抱歉我总是疑神疑鬼，但不能排除有人私下联系系统通风报信……”

　　林屿：“可是系统完全是单向联系我们，我们没有任何方法反馈啊！”
　　韩舒：“但这个时候，老师已经是所有玩家的目标了，我不能泄露他的存在，万一玩家公会拿他来威胁我们怎么办？也不排除……嗯，不排除系统伪装玩家混进我们之中。”

　　林屿：“……”只能说佩服他的脑洞。

　　杨紫陶噗嗤一声笑了，“他怀疑次次全A通关，本本MVP，回回死里逃生，逆转全局的某颗超新星的你就是那个伪人。”
　　林屿：“……”
　　尴尬了，真的尴尬了。

　　韩舒被说中小心思，回答小声但是理直气壮，“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平等地怀疑所有人。”
　　林屿：“……”
　　所有人：“……”

　　何芝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拍，“那也怀疑我咯？”
　　平等怀疑所有人的韩舒顿时像皮球一样瘪下去，低下头声如蚊蚋道：“没、没有。”

　　何芝对着众人说道：“保持合理的怀疑是好事，我们不排除各种可能，不过也不必过于深究，目前，我们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你们有人怀疑变异生物的真实性，这点其实是证据最足的，现实世界各种突然出现的新型材料，网上迅速流传又迅速删除的视频，还有机构内部的调动和培训——最后一点或许你们不清楚，但我和小孙是经历过的，和言教授的说法完全可以对应得上。”
　　“所以你们无需怀疑白蛛是不是真的存在。”

　　韩舒补充道：“其实我、老师、严叔在进这里之前，一直在野外考察，一开始我不知道老师的考察内容，直到他成为NPC，挣脱控制，才发现这一切都是他的研究目标——白蛛，的能力。”
　　“他给了我这本笔记。”

　　他拿出一本黑色封皮，边角略有磨损的笔记给众人传阅，林屿拿到手里，迅速地翻页。
　　前面都是记录气候和地形，画着简易的分布图，到中后段终于出现蜘蛛的手绘。

　　找到了。

　　名字：白蛛（未有学名，未公开种）
　　大小：成年蛛身长17mm~29mm
　　颜色：纯白
　　食性：肉食
　　习性：喜阴喜湿，群居
　　毒性：微毒，麻痹性神经毒素
　　攻击性：低、弱
　　特异性：蛛丝的特异性（见详述），自身的特异性（见详述）

　　蛛丝连通网络，蜘蛛影响灵魂，这两项都已经知道了，本子里更详细，但都大差不差，林屿感兴趣的是食性一栏，言教授在“肉食”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往外伸出箭头，写着：见P23。

　　林屿翻倒第二十三页。

　　“食物投喂是白蛛的养殖难点，明明也以昆虫为食，但同一种昆虫，甚至同一对亲代的孩子，它们也并不会照单全收，只会挑挑剔剔吃几只。我完全不认为原因是它们食量小，因为几乎所有的白蛛都是被饿死的。”

　　“我尝试换过很多类别的昆虫，甚至拿小型动物做了测试，令人惊讶，它们能够对付超出体型很多倍的猎物时。不过同样的行为出现了，它们依旧挑剔，抛弃掉大部分。”

　　“因此我必须到它们在自然界的生境地考察，找到它们挑食的原因。”

　　“白蛛具有社会性，协作水平超过大部分蜘蛛，具有阶级意识，能够合作织网，捕猎森林里的小型鸟雀和树蛙。不过，野外的白蛛也常常弃食猎物。”

　　“它们的口味真的很挑！”

　　林屿顿了顿，简直不能再认同这句话了，“刷”地翻过一页。
　　所以，白蛛挑的究竟是什么啊！

　　“今天，我特意捉了几只白蛛回来，它们在雨棚下织网了，我时不时给它们丢些蚱蜢。这本是突发奇想的尝试，没想过它们可以活下去。一段时间后，我惊讶地发现白蛛的数量没有减少，还增加了！难道我误打误撞契合了它们的生存方式？我开始观察。”

　　“一个神奇的现象，几只十厘米长的蚊虫在撞上漏斗形蛛网之后，身体凭空消失了！过了几天，我看到地上的蚊虫空壳。”

　　“每回都是！每回都是！猎物全部消失了！在被吃空之后才出现！”

　　“它们这是有了新的捕食方法？可这该死的问题还是没有弄明白，它们究竟为什么挑食！好极了，现在多了一个，它们又多了什么神奇的能力！”

　　好家伙，逐渐疯魔。
　　林屿再次翻页。

　　“我让学生火速把专业仪器送过来，开始测量各项数据，那边也来人了，他们说想把这些白蛛运送回去，我同意了，结果白蛛在运送时被弄丢了！这么重要的样本居然丢了！”

　　“幸好我这里还剩一半，那些来打杂的非专业者总是粗心大意，我不让他们靠近，他们其实也乐得清闲，没事不往这里跑，只有我的一个学生和相熟的向导愿意挤在这个棚子里。”

　　随后几页是一些观察记录。
　　林屿翻了过去，看向后面的部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多天，白蛛没有减员，吃空的残骸越来越多——但我发誓没看到网上有猎物！”

　　“他们第二次取样带回去，然而上回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中途，白蛛消失了。”

　　“我让学生先回去，他不愿意。”

　　“白蛛的最大体长已经超过29毫米，猎物也是之前的好几倍，这让我有一点不安。”

　　“上面在催我们，白蛛的危险性已经上升，不再适合野外观察，他们已经派了人来，准备明天把我们送回去，不过今天，老严和学生说要陪我观察最后一个晚上。”

　　林屿被拉了拉袖口，从笔记本中抬头，正好听见何芝的总结：“以上，我们现在的目标在白塔，但是切记不要以身涉险，而是要找到绕过光圈的办法。”

　　孟锦竹：“你脸色不太好，上面写了什么？”
　　“有关白蛛的，等下你也看看笔记。”回答之后，林屿抬头问何芝，“为什么不探索缝隙——我是指言教授最后进去的地方，他有消息吗？”

　　“没有。”回答的是韩舒，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算时间老师已经进去很久了，但除了说救人的事，没有再写任何东西。”
　　何芝：“那个地方的危险性高于探索价值，我们先等里面的消息，而且，言教授的笔记已经说明小黑屋的重要性，我们得先从简单明确的入手。”

　　小黑屋？
　　林屿连忙翻页寻找关键词。

　　“我第一回被惩罚的时候——这里叫做蹲小黑屋，视野变成了红色，危险的红色。我无法睁开眼睛，无法挪动手指，可是技能的色斑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因此整个惩罚过程我无法入眠，心绪激荡不已。”

　　“红色代表可能送命的危险，橙色代表持续的危险，黄色代表危险程度较低，但不能掉以轻心，绿色代表安全无虞。在我眼里，整个白城都是黄色，副本里安全的路人NPC是绿色，剧情NPC是橙色，遇到致命危机时才会出现红色。”

　　“为什么小黑屋的颜色会是红色？这明明是‘游戏’的复活机制啊？我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再探一次。”

　　“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字迹怎么跟我一样？”（划掉）
　　“今天有五个外来者进我的研究所，他们很喜欢破坏设施，让我看看怎么除掉他们。”（划掉）
　　（划掉）
　　（划掉）

　　“我模模糊糊地过了一段日子，意外接触到一种奇异的石头，借由这个东西恢复了记忆……可还不如继续昏蒙，我竟然……竟然已经坑害了数十个人。”

　　“我记得死（划掉）那时，天塌下一半，无处不在的密网将我包围，是和白蛛网一模一样的漏斗形！我可以确定，小黑屋是与现实最有关联的地方，毕竟，白蛛无法将网筑于虚空。”

　　“白蛛用来控制我的是脖子后面的一根刺，或者说，蛛丝。原来如此，我已经完全明白它们是如何捕猎，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残骸，那些从网上消失的昆虫……原来如此。”

　　“现在，人类是白蛛的猎物。”

　　“只一点说不通，它们不可能学会人类的语言，那么，冒充系统发布公告的究竟是……”

　　再翻，已经没有了。
　　林屿合上笔记本，像是读完了一本奇妙冒险，又像是看完了一整本阴谋揭示，她闭了闭眼，心中一度岑寂的决心再度回归，一往无前，再不沉没。

　　她必须找到出路，否则，迟早会沦为白蛛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