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91、第九十一章 “把人给我

　　虽说场面一眼看上去有点像三堂会审，当事人仿佛要被四马分尸了一样，但实际过程却不可怕。
　　何芝的提问方式非常客观，孟锦竹还一直在帮着说话，作为目击证人的她恨不得做好友的律师，就差站在椅子上慷慨陈词了。

　　所以审查也变成了走流程，毕竟大家受益于她的行动，也难以真正狠下心来指责。

　　林屿知道何芝想知道什么，于是交代了重点：
　　1、她不知道有这条规定。
　　2、她确认特殊副本有复活机制。
　　3、她必须这样做，不然不可能赢。

　　说完，她双手握拳放在腿上，敛眉垂目等待判决，然而，等待她的只有何芝温和的笑意。没有任何惩罚，也没有削减福利，只不过同伴们担忧她的精神状态，因而暂停了她出副本的义务，让她在白城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情理之中的结果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人群散去，林屿仍旧坐在原位，颅内一片晕眩，头皮隐约发麻，内心细细咀嚼着这一事实，反复对比着过往的经历。
　　她并不是一个不敢逾矩的人，但不知为何，在面对何芝的时候，她心中总有一股压力，甚至将自己预设为犯错的小孩，一旦被发现暗地里的作为，就将遭受严厉的责罚。

　　她将颊边的清风误以为耳光，但事实给了她一个拥抱，将她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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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所有人都非常疲惫，在处理完要紧事过后，客厅里一会儿就不见人了。

　　新据点的房间很多，里面的布局和先前没什么区别，都是仅容得下一人的方格子，一床一桌，没有窗户，照明全靠建筑自带的微光。

　　林屿挑了最靠边的一间，关门落锁，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白刺——出副本之前在会场捡的——往拇指上试了试，最后没狠下心拿自己当第一个试验品，只能往墙壁上一戳。

　　啪嚓，弯了。
　　弯折的白刺粘在墙壁上，指甲扣都扣不下来，晃眼再看都找不到了。

　　林屿读懂了其中蕴含的意义，心底一阵发凉。
　　——白刺和墙壁是同样的材料。

　　众所周知，白城只有一种石材，筑成肉眼可见的一切，所有玩家生活其中，没有人能脱离。
　　那么，受到操控的真的只有NPC吗？
　　被改变了行为作息、人生目标以及道德底线的玩家，生活在所谓安全区的玩家，真的只需要担心一日三餐和副本通关吗？

　　林屿在记忆的最后，也窥得了言教授的揭晓——这是个由蛛丝连接的世界，隐匿于网络之中。
　　既然这样假设，那世界之中必然有一部分不是真的，如果副本归为虚拟，那么能够在其中复活的玩家还是实体吗？如果玩家在副本不是实体，在白城中也不是吗？

　　她摸了摸肚子，进副本前的饥饿因副本中的进食而饱足，也就是说真实的食物能够在副本中进入身体，所以玩家在副本中应当是真身，但……这个假设有很多点说不过去。

　　受伤的玩家离开副本后伤势恢复，死亡的玩家离开小黑屋后活蹦乱跳，如果是以真实身体，那这些瞬间治愈究竟是如何达成的呢？
　　但若不是实体，为什么减重营副本里NPC可以真的杀人？

　　两条线索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如果要弄明白这件事，就得明白玩家在进副本之后，“精神”究竟有没有脱离原先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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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楼阳台，严开吉已经勤勤恳恳地把背包里的土倒出来铺好，给播种做准备。林屿跟着他忙碌了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拍了拍满手的泥巴，直起身，“严叔，要一起去吃饭吗？”

　　四层的建筑在这个地块虽然不多，但也有，不过都离这栋楼有些距离，基本上不可能跑来偷菜。而更近的都是些一两层的矮楼，从高往低一览无余，有人想过来明显得很，半路上就会被抓包。
　　黑蜘蛛的高层办公楼就在不远处，作为不缺钱的合作方，她们的楼让人有十足的安全感，仿佛菜园边上多了个守卫。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严开吉还是说道：“你吃了帮我带上来吧，这里要守着人。”

　　餐厅，林屿领过自己的份例米饭，又忍着心痛从商城兑换了50积分一小包的榨菜，刚一动筷子，面前就放下一个碗。
　　何芝一屁股坐下，孙覃跟过来，选了她旁边的位置。

　　林屿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游了一圈，欲盖弥彰地掩着嘴低声问道：“何姐，你有男朋友吗？”
　　孙覃的碗“啪”一下就放歪了，米饭撒了一半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头低下去，耳朵却朝着这边。

　　林屿看着他磨磨蹭蹭的动作，八卦的眼神直往何芝身上瞄。没想到冷面首领无动于衷，口里吐出的完全不是之前审小朋友时的温柔话。
　　“我有，如果不是到了这里，我都已经结婚了。”

　　孙覃身形一僵，然后慢慢地把米饭收拾好，端着碗回了厨房。
　　林屿略有点尴尬，“之前你们不是一个组的吗，他不知道？”

　　何芝：“上班工作都忙不完，哪有时间聊这些。”
　　林屿：“好吧。”本来她还想助攻一下，没想到成了反向助攻，希望孙覃早日明白单箭头是没有结果的。
　　她刨了几口饭，才放下筷子道：“何姐有话问我？”

　　何芝：“言教授说的那些事，你怎么看？”
　　林屿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如果言教授没有说谎，那副本来源于什么就很明显了——现实世界的游戏，而人死后残余的灵魂会被拉进来，变成NPC。
　　蛛丝可以连通网络世界，可未必不能连通实物，商城里的东西，我们玩家自己，也都是从现实世界里‘偷’过来的。但我不明白这背后的目的。”

　　见对面沉吟不语，林屿又道：“为什么不把韩舒叫回来讨论，他肯定知道更多，他不是已经找到言教授了吗？”
　　“教授让他救人。”何芝言简意赅，“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林屿几口吃完午饭，另外给严开吉打了一碗，端着饭送上天台，就见方才刚刚播种的作物已经从土里冒了黄绿的芽，嫩得让人想补充维生素。

　　对不起，人在连续吃很多天一模一样的东西，口里淡得洒点盐都算美味，并且因为缺乏营养开始皮肤干燥掉头发之后，看到什么新鲜的都想放到碗里补一补。

　　严开吉吃午饭的空挡，林屿靠着天台边小歇了一会儿，这个位置到白塔比之前近一些，几乎能数得清有多少个人进出光圈，看着看着，她开了异视野。

　　人的光团有亮有暗，情绪高涨的更亮，情绪低落的更暗，这个时候孙覃的光已经比平时暗了些许，不过林屿知道他很快就会恢复。
　　情绪有涨落，但决定总体亮度的是其他的东西，比如生命力，每个人都有一个稳定状态。

　　年纪大的更暗，年纪小的更亮，活力足的更亮，死气沉沉的更暗。
　　白城边缘的光团基本都很黯淡，偶尔几个亮点都显得格格不入，可是，她自己在这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她，林屿，一个年方二十五的“广大青年”，“祖国花朵”，没病没灾，吃饱穿暖，亮度却暗得能完美混入边缘难民，让童年遇到的人认不出来，简直一点都不合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林屿决定关注一些要紧议题，开口道：“严叔，你觉得我们能出去吗？”
　　“当然可以！”严开吉一拍大腿，“你看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出去之后我都不想把存款给儿子买房了，赶紧和他妈出去吃好的喝好的让这辈子体验过了才值！”

　　恰好孟锦竹从厨房出来，上楼帮忙，被林屿逮住问：“你觉得我们能出去吗？”
　　孟锦竹一听这个，立刻回答，“当然啊！必须能！不然我为什么拼死拼活过副本找线索，我爸妈不喜欢发财，如果我真的回不去，发财就只能做一只流浪狗了呜呜呜。”

　　林屿安慰了一会儿，听了一耳朵人狗情深。
　　原来是这样，孟锦竹明明不擅长应付这种凶险的局面，却硬逼着自己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做任务，原来她也是下定决心寻找此间出路的人。

　　……自己曾经也下定了决心。

　　如今真相的迷雾已经逐渐消散，“离开这里”不再是明日之梦，而成了天边照亮前路的星光，勾起众多不甘此间的心。同伴满怀希望，她也本该如此，可不知为何，林屿发现自己不像一开始那样急着离开这里。

　　这里得到的自由比回家更多。

　　林屿趴在围墙上，百无聊赖“看”着附近来来往往的光，忽然她直起身子，直直看向街道对面。
　　她认出了韩舒的光团，在他旁边，有一个已经濒临熄灭。

　　“我先出去一趟。”林屿用上技能，话还没落就飞了出去。
　　不到两秒，她就拦在韩舒面前。

　　“把人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