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81、第八十一章 自由与胜利

　　林屿极少有倾吐心声的机会，与人交往时不好交浅言深，在家更需要谨小慎微，每一句话都得斟酌措辞，因而也从未培养出把内心一切诉诸于人的习惯。然而，在看见对面的孟锦竹时，总不由地想到初来乍到时对方的帮助，以及上个副本交托生死的情谊，内心的坚冰忽然有了一丝动摇，。
　　何况，她也有好奇的事情。

　　林屿：“你想说，我已经成为一个趋利避害的老玩家了，没有坚持做正确但艰难的事，保持善良的本心？”

　　孟锦竹似乎察觉到对面态度微妙的变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在学校的时候，虽然你可能不熟悉我，但我观察过你。”
　　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很多人都羡慕你有这样一个父亲，你可以不用给导师干苦力，不用担心文章被抢一作，就连奖学金和升学名额可能都内定了……”

　　林屿不置可否，“所以呢，你也是这样看我的吗，一个关系户？”
　　“唔，或许吧，有时候我还是挺羡慕你的，但是仅限于被导师压榨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其实……”孟锦竹看了看她的脸色，“你可能和你父亲关系不好，他从来不对你笑，你也从来不对他笑。”

　　林屿的表情僵了僵。

　　“有次路过他办公室，我听到他在骂你……额，骂你废物，不懂他的用心良苦，放弃专门替你预留的硕博连读名额，跑到另外那个他特别讨厌的导师那儿做没用的研究。而且……如果不是这种敏感话题，他其实经常在公共场合冲你发火，上次在四教的楼梯口……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提这件事，但当时你捂着额头捡了好久的文件，那些纸散得太远了，但是我很后悔，我明明看到了，却因为和你不熟悉，只想着不能上课迟到，所以没有来帮你。”
　　孟锦竹斟酌着字句，“其实，这份特权，也许根本不是你想要的，你只是被裹挟在里面了，它为你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痛苦。”

　　林屿慢慢看向她，即使现在她不是以自己原本的相貌，语气谨慎得有些小心翼翼，但她的眼睛里却装满了很清澈的东西。
　　“还有一次，论坛上有人求助，说明明什么条件都齐了但导师不让毕业该怎么办，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遇到了只能认栽，毕竟有些导师就是想让学生多打一年工，但是因为有一条留言提供的妙招，他顺利毕了业……留言的是你的小号对吧，毕竟只有你，知道你父亲手头什么项目需要紧急验收，让他拿这件事和你父亲谈条件……能这样不留名地去帮助别人，我不相信你是一个冷漠的人。”

　　林屿垂下眼睫，“所以呢？”
　　孟锦竹依然直视着她，小臂搭在桌上，几乎伸到了对面的位置，“所以，你刚才那样说，其实并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太想要我们赢了，对不对？”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她，有好一会儿，林屿一直都抱着手肘，目光扫向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有一个结果是你拼命避免的，如果输了就要丧失自尊，甚至性命，你会怎么办？你会仍旧拒绝去做那些并不乐见的事情吗？”林屿重新看向对方，眼里闪烁着一星噬人的光亮，“上个副本，我们被困在负一楼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藏了起来，拿着我的匕首，等你出现的时候，王僕已经被你拖在地上了，我一直忘了确认他的生死，你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
　　她没有给同伴躲闪的空间，就这样一点也不委婉地，问出了在心中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

　　孟锦竹放在圆桌上的手止轻轻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这阵颤抖蔓延到了全身。细微的碰撞从通过桌面传导过来，随后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林屿满是烈火坚冰的心底，就在她以为孟锦竹会因激荡起伏的情绪控制不住技能时，对方却一下子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抵抗，最后终于放弃了所有的矫饰与否认。
　　“当时我没有想要他死，可是没办法拦住他乱喊，所以……就如你猜测的那样……我也做了这样的选择。”

　　“……”林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道了歉，“对不起，当时如果没有你，我们都活不了，但我却故意说了这样的话。”
　　孟锦竹叹气，却根本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我只是不愿意回想，不愿意面对，但其实……早该明白了……或许还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在事情发生时，根本没有犹豫的机会。”

　　林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做呢？还要继续下去吗？”
　　孟锦竹没有犹豫，“继续。我们是一起来的，那就得一起回去，但我还是希望尽量不要用那个方法，故意把NPC变成目标什么的。”

　　其实林屿不觉得这种做法比原先的办法更邪恶，两者都越过了预设的道德线，都属于主动迫害无辜的灵魂。
　　孟锦竹看见她的表情，抓住对方的手摇了摇，似乎在恳求，“我们想要赢得比赛，是在追求自己的公平和正义，但我们在可以预见对方是人类灵魂的情况下，还要更主动地去杀戮他们，会让自己不断背离本心，还是不要那么做。”

　　不对，我追求的不是公平和正义，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公平和正义。林屿心中有个声音说着，我追求的是自由与胜利。

　　“那就这么说定了？”孟锦竹抓住小伙伴的手腕晃了晃。
　　“……”林屿感受到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又在她期待脸上转了一圈视线，原本要含糊过去的话转了一圈，变成了同意，“好啊，那我们现在开始行动，到门口去等等队友吧，他说马上到。”

　　孟锦竹露出开心的笑容，“好啊，‘银屑杀手’出动，开启业务模式——”

　　……

　　二十分钟后。

　　被按在地上的服务生僵硬着脸，不可思议又怨毒的表情随着全身掉落的白渣裂成几瓣，眨眼散成一地碎渣。

　　“这么快就找到目标了……看来黄瓜的指路还算靠谱，所以你三个目标都齐了？”孟锦竹从高壮的身形缩水，变回平平无奇的外观，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屑，唏嘘地看着地上的狼藉，“这个死亡效果也太——像科幻电影了吧！我又觉得他们很有可能只是一段数据了。”

　　林屿看着地上的白色尘土，心说“银屑杀手”这个让人十分想吐槽的名字还真是实至名归，这特效也实在和玩家受伤死亡不太一样，真就像游戏为了过审而设计出来的。所以，黄瓜摊主的那些记忆，会不会就是系统预先设定的东西？

　　如果NPC是程序，世界是游戏，那么“系统”挟持了这么多人，逼迫他们进行一场又一场游戏，持续不断地从外界盗取物资来养活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娱乐、观察、实验，亦或筛选？

　　林屿蹲在地上，一时想出了神，忽然被温热的手指碰了碰脸。
　　“你还好吧？”孟锦竹忧虑地弯下腰，看向同伴的眼睛。

　　“还好。”林屿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避了避，又发觉这个行为不妥似的，主动抓住了小伙伴的手。
　　脑海里，系统已经弹出了询问回城的选项，林屿顿了顿，选择了“推迟”，毕竟三个队友全部出去才算赢。

　　孟锦竹忍不住吐槽道：“我真是服了那个人，他每次都说快到了，结果我们现在都完成任务了他还没到，刚才他说马上到，结果我们在门口又等了十分钟他还没来……直到现在还没到！”
　　话音刚落，林屿忽然转过头，望向身后的走廊，“有人来了！”

　　两人一时有些警惕，这时庄建的大嗓门响起，“喂！是你俩吗？”
　　他大踏步绕过拐角，就看到一地碎屑，张了张嘴，“刚才我听到动静……所以你们满了吗？”

　　“满了。”孟锦竹平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对这个自负离队又回来寻求帮助的队友出言斥责，只是就事论事道：“你还差一个击杀，跟着我们一起去找。”
　　庄建愣了愣，随即道：“好，我们去哪找？”
　　孟锦竹：“跟着我们就是了。”

　　几人离开员工通道，林屿眼尖地看见有侍者又要往这边走，拉住孟锦竹，“前面有人，我们走楼梯。”
　　说着，就往紧急通道的方向走去。

　　“等等！”庄建扯住她，“没必要吧，我们直接走出去就是了。”
　　林屿：“地上那摊东西还没清理，你希望我们暴露？”

　　之前她们就因为绑架NPC被追杀，商场人员混杂，才绑架到第二个就找到目标了，如果不是她们运气爆棚，那就说明这里藏龙卧虎，保不齐怎样就会引来麻烦。

　　“直接打晕他多方便啊，那边又没开门。”说着，庄建就上前往侍者的后颈上使劲砍了一手刀。
　　“真是简单粗暴啊……”孟锦竹小声嘀咕。

　　林屿往没开门的紧急出口望了望，一副没有放弃的模样。。
　　庄建把侍者拖到拐角放好，绕回来后挡住林屿的视线，“别看了，那边有人，你听声音就知道了。”

　　确实，听紧急通道那边的动静，应该不止有一个人在里面，为了赶时间最好不要起冲突，只找落单的下手，现在走那边就不合适了。

　　林屿“唔”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行吧，你走前面，之后还有人也解决一下。”

　　很快，三人从弯弯绕绕的走廊里出来了，进入商场中心。方才还只有冷冷清清的过道，然而一到商铺区，人流往来的热意就迎面扑来，穿着各异，甚至本身都长得奇形怪状的NPC在各类服装店、零食店或是饰品店穿行进出，但这一点差异在俗世烟火气中几乎可以忽略，喧浮笑闹与灯火通明的场景让人恍如置身常世。
　　孟锦竹眼睛浮现热意，狠狠眨了眨眼。

　　前方，庄建站定，略带不满地开口，“怎么不开始找人，你们还想不想赢？之前我按你们的方法为什么会错，这个时候了，你们种植者还藏着掖着不说，有意思吗？”
　　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话，饶是孟锦竹向来好脾气，也霎时没了好脸色，“我们一发现不对就立刻通知你了，何姐他们都是按照之前的办法做的。”

　　庄建不依不饶，“你们明明找到办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非要让我多跑一趟？”
　　孟锦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脱口而出的“傻逼”二字，强迫自己用理智的话解释，“通知了你也没用，只有林屿能办到，我们一直让你过来，但你到最后才回复我们。”

　　这人的态度太让人生气了！种植者最开始就是为了保任向才惹上玩家公会的，相当于被他们连累，但当事人却还在抱怨种植者做得不够，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办法，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庄建不耐烦地质问道。
　　林屿截住想要再说什么的孟锦竹，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忽然问道：“对了，之前不是让你到一楼集合吗，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的？”

　　庄建差点翻了个白眼，“我到了你们又不在，我自己长腿了，当然可以到处走，刚才听到动静就顺便来看看咯。”
　　林屿看了看他，也确实，那个被击杀的侍者挣扎的时候喊了两嗓子，她当时还担心把别人吸引过来呢。
　　“总之，你去抓人，抓到了带过来，我们来分辨。”

　　庄建没动，“抓哪个？”
　　“随便。”林屿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抱着胳臂表示自己不动手，又示意了一下大厅中央，“那边那个看起来像目标，你真想保持自由身就别磨蹭了！”

　　庄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径直向目标靠近。

　　孟锦竹扯了扯林屿的衣袖，“你说我们在这里绑架人会不会……”被看到然后追杀啊？
　　“不会。”林屿眼神定定地看着走过去的人，“被追杀也不会是我们。”

　　孟锦竹：“什么意思？”
　　林屿看向小伙伴，“你还没有发现吗？这个‘庄建’是假货。”

　　“啊？！”孟锦竹瞠目结舌，看看林屿又看看庄建，眼神惊疑不定。

　　庄建已经走到目标身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脖子，对方疑惑地扭头，还没有出声，就被勒得满脸通红难以发声。他装成对方的好兄弟，一边说话掩人耳目一边把人半拖半扶往后带。

　　就在他向两人走来的时候，林屿手往兜里一伸，抓到一把东西，技能瞬间发动。
　　她伸手向庄建一指，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音喊出来：“天哪！银屑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