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64、第六十四章 白色。

　　原来界限是这样模糊，定义是这样宽泛，林屿眼中划过暗光，“给予”——远不止她开发出的用途。
　　不止是物品、情绪，她明明可以“给予”更多，那些能够想象的、无法想象的，其实，都不是限制……

　　“那块石头很危险。”
　　经历了上个副本之后，孟锦竹有了一段修养的时间，这几天不用再下本，便常来找小伙伴唠嗑，她熟门熟路地拉开板凳坐下，却是一脸愁容地托腮叹气，道：“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危险？”林屿似是不解地问道，“你们研究出什么了？”
　　孟锦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棕色、半透明、椭圆形、鸽子蛋大小，以及石心有纹裂……”

　　“……就这些？”林屿一脸怀疑，这些人研究了好几天，就得出了这个纯纯外观的结论？
　　“能对外说的就这些。”孟锦竹扭过脸，“但是没什么可以隐瞒你的，那块石头可以让人技能增幅，或者让没有技能的人觉醒。”

　　“我猜到了。”林屿毫不意外，毕竟自己只是手指碰了一下，就对技能的理解上了一个层次，无师自通了如何开发新用途，“那为什么说它危险？”
　　“……因为，它也是我技能失控的原因。”孟锦竹的语气变得慎重，“我曾经碰过这种石头。”

　　当时她对这东西一无所知，也根本没有在意，更不会把它和自己技能出的问题联系在一起，直到再次看到相似的东西，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当时忽略的细节，忍不住一阵后怕。

　　孟锦竹上下打量着同伴，“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屿心知她问的不是自己伤口恢复情况，“很正常，技能变强了。”

　　孟锦竹点头，“何姐已经头铁地尝试了，她技能现在可以连续用，威力也变大了，只不过……有时候可能会哑火。”
　　林屿偏了偏头，“哑火？是指失效？”

　　孟锦竹：“对，不是每一回都能精准操控攻击，技能偶尔失效。”
　　林屿默默地计划了一番之后的技能测验，又问：“还有谁试过吗？”

　　“韩舒，他要求尝试，不过他的结果比较好。”孟锦竹面露羡慕嫉妒恨，“传信纸现在可以在副本和白城之间通讯了。”
　　“非常实用。”林屿一语中的。

　　孟锦竹：“严叔也想尝试，被我们拦下来了，毕竟他的技能不可或缺，要是变异了……”
　　“我可不想吃到变异的米饭。”林屿一脸余悸，“拦得好！”

　　“没想到你怕这个！”孟锦竹忍不住笑了起来，“连NPC都敢杀，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林屿一脸正经，“那不然呢，难道我是那种胆大包天，连饭里有蟑螂都照吃的人吗？”

　　“这不一样好吗？”孟锦竹槽多无口，“这两件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林屿惆怅地叹了口气，“民以食为天的关系……”

　　打趣了一会儿，孟锦竹扒拉着床沿站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对了，那个女孩子出小黑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哪个？”林屿一时想不起来说的谁。

　　“就是和你一起过新手副本的那个啊，叫……叫什么来着？但她的姐姐不是跟着我们加入种植者了吗，哦对，琪琪和泡泡！”孟锦竹一拍脑门，“有时候这个叠字还挺难记的，只知道是叠字，但想不起是哪个叠字。”
　　林屿一脸同感：“谁说不是呢。”

　　陆泡泡是开局就进小黑屋的倒霉蛋，不过她比其他新人幸运，有堂姐守着她出来，一出来就能加入种植者，得到一段安稳的修养时间。

　　“来找你之前听韩舒说起这件事，他说安排在楼下，在第一、二、三、四……啊，我们到了！”孟锦竹说着敲响了房门。

　　“啊，是你们？快进来……等等！泡泡不能再挠了！”
　　开门的是周琪琪，她看见两人眼睛一亮，随后露出抱歉的表情。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周琪琪脸色大变，招呼还没打完，就转身回去拦堂妹的手，可惜对方比她执着多了。

　　陆泡泡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挣扎着要去挠脸，然而脸上已经有数道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在破皮流血，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原先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眼眶像是涂了一层阴影，眼珠仿若两颗不安分的弹珠左右撞着。

　　两人本想靠近，却没想到她的五感依旧敏锐，察觉到来人之后一声尖叫，兜头罩进被子里。
　　周琪琪连忙安抚，对两人露出抱歉的神色。

　　林屿默然，这样的场面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本以为两姐妹会欣喜于新生与重聚。

　　一直以来，她知道大多数玩家的处境不算好，也知道小黑屋是一种折磨，但是，她没有真正感知到一个人被摧残后的变化。
　　白城边缘的“难民”们，一见面就是潦倒卑微的模样，她不知道那些人曾经是如何欢笑，如何精神焕发，如何生机勃勃，因为想象不到，因此很容易像大多数幸运儿一样，觉得他们轻言放弃、太过脆弱，觉得换成自己一定可以再坚持下去。

　　但她见过陆泡泡腼腆、害羞、充满朝气的模样，只在一局之隔，对方就被折磨成了苍白、消瘦、神经质的鬼，她既错愕，又感到不解。她明明已经问过许多人小黑屋的情况，自认为对其了如指掌，即使自己不慎落入其中，也有信心在之后恢复如常，却没想到预想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能站在这里，精神正常、身体健全，不是因为天资过人，不是因为人见人爱，而仅仅是因为幸存。

　　林屿担心刺激到人不太敢上前，和孟锦竹在门口犹犹豫豫，这时鼓鼓囊囊的一团被子下传出模糊的尖叫，周琪琪似乎察觉到她挠脸的动作，连忙寻找手臂的位置去按，但那声音却一直徘徊在两人耳畔。

　　“虫子！虫子！到处都是虫子！虫子爬到脸上了！爬进耳朵里了！”

　　……

　　“小黑屋里面怎么会有虫子呢？”
　　虽然很多事只有亲历过才知道真实情况，但才来不久还没蹲过的林屿依然不肯放弃任何一个获取信息的机会，连番询问“知情人士”小孟。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上回进去是很久以前了。”孟锦竹愧疚地摸摸鼻子，“我从头睡到尾。”

　　洗耳恭听的林屿：“……”
　　不得不说有时候心大是一种福气。

　　林屿拿出手环，屏幕在点亮的两秒后自动黑下去，但还是让她看到了时间，“陆泡泡被关了七天，唔，手环上的时间……只过了三天？”
　　孟锦竹：“都说了不准，这里的时间是乱的，进副本、进小黑屋都会扰乱计时，就算把手环留在白城，每个显示的都不一样。”

　　“有干扰。”林屿很快想通了。
　　“是啊，这日子真是暗无天日，我都忘了时候被拉进来的了。”孟锦竹叹气，又迅速提起精神，打开会议室的门，“到了，何姐说今天商量点刺激的。”

　　会议室闹哄哄的，其他人都到齐了，虽然近来变数接二连三，玩家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但以逃离“游戏”为目标的一群人却一扫先前的颓靡，每天都要亢奋地开三两次讨论会，试图抽丝剥茧地触摸到谜团的真相。

　　棕色石头被放在桌面中央。

　　林屿修养了几天，没参加前些日子的讨论，这回是来直接听结论的。

　　何芝抱歉地看向她，“石头是你带回来的，按理说应该属于你，但它用途不明，不知道来历，存在未知的危险，而且可能与世界的秘密有关，能让我们暂时保管吗？你放心，假如你想和那个NPC交换什么，我们立刻还给你。”

　　“没问题。”林屿并不是很在意丢掉一块，毕竟，她还有一块呢，“提到和世界的秘密有关，是发现什么了吗？”

　　回答的是严开吉，“只是猜想啊，你说这块石头能开发我们的技能，那会不会世界本身就是它做的笼子，我们是某个高维存在拿来做实验的小白鼠，或者，就是他们随手养来逗乐的宠物。”

　　林屿没想到年纪最大的严开吉如此热衷科幻，想了想问道：“可是除了不知道来源的系统，其它地方根本看不到高维科技，如果一切起源于高维，怎么会没有另一个文明的残留呢？”

　　“这也能解释。”严开吉说道，“都是高维了，那很多东西我们都理解不了，而这个世界半虚半实，可能高维的东西在我们的眼里都是合理的，比如说这个墙壁，这个地板，它们为什么能在玩家违规之后吞掉人呢？当然，高维更可能体现在规则上，我们进出副本到底是什么原理？小黑屋又是什么原理？这些我们都解释不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林屿总觉得一切往更高更虚幻的方向靠更接近玄学，也就是无法证伪，而科学是可以被证伪的。

　　“我觉得不是。”总是沉默寡言的孙覃拿出一截铁链，“这个锁是现实里有的，我更倾向于这里是某个灵异空间，而NPC是鬼魂，世界依托于现实而存在，我们出不去可能是磁场或者幻境导致的——”

　　严开吉咳了一声，“小孙啊，我以为你们职业都信奉唯物主义那个什么……”
　　“我被鬼魂附身过。”孙覃说道。

　　那确实，任谁被鬼魂附身都会动摇唯物主义信仰的，林屿表示理解，毕竟她也一样，甚至还看到了众多玩家死后的灵魂。
　　这截锁链既然能被带出来，说明它是实体，林屿忽然想到什么，忙道：“我们，也就是玩家，都是从现实中被‘偷’到这里的，那么物品会不会也是同样，都是从现实中被偷过来的？”

　　何芝：“目前没有证据推翻这点，我们一致认为：是的。”

　　什么东西能这么高效率地偷人偷东西啊？玩家基本上都是前一秒玩游戏后一秒来，难还能顺着网络传送不成？等等，网络传送，网线！
　　她惊出一身冷汗，没有来由地想到进“游戏”的那一天，那个被撤走的展台，上面的展品是漂浮如雾的白丝，当时她没有发觉不对，现在才想起不小心瞄到的那行黑底白字的介绍：白丝是今年最神奇的发明，它可以模拟网络的作用，以不可思议的物理接触连通数据……

　　物理接触，连通数据。
　　如果传输的不是数据，是人呢？

　　白丝，白城，白塔，白刺。

　　白色。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透脑门。

　　见林屿脸色不对，何芝以为她伤口还没好，正要让人回去休息，却看见她缓缓地抬起头，向来冷静的目光中少见地流露出几丝恐惧和惊疑。

　　“我好像知道玩家是怎么来的了。”

　　等到林屿把知道的说出来，热闹的会议室已经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人们看向彼此的脸，期望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可是老师、我，还有严叔不是玩游戏进来的，我们当时去了西南边城，去考察……”韩舒本能地寻找着疑点，却把自己说愣了，言教授从来没有说过考察什么，只是带他到处看，让他完善自己的课题，却不说目的是什么。

　　沉默发酵，何芝诧异地看向韩舒，突然记起言教授曾说过的话：贪心不足、贪心不足啊，一样东西没有被研究明白之前是不能推广的，简直和中世纪用水银治病没什么两样！

　　孟锦竹忍不住出声，“所以，我们实际上是成了现代科技的小白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灵异还是人为啊？”

　　何芝斩钉截铁：“人为。”
　　孙覃一口咬定：“灵异。”他转头看了看何芝，又补充道：“也可能是人为。”

　　林屿：“玩家的灵魂……可能只是数据生成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灵异的说法，所以是有人利用了灵异？”
　　“不是灵异，是高科技。”严开吉纠正。

　　“都一样，反正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林屿扶额，开始怀疑自己科研道路的意义。

　　何芝已经想通了思路，“源头，我们要找到世界的源头。”

　　有什么东西直通世界的源头，并且与始作俑者有关呢？

　　林屿：“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