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103、第一百零三章

　　白塔下，十来个建造者站成一排，双手前伸，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巨大的能量推向塔身。人群中，华浩俊和盛堃站在一起，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见了汗，已经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塔身被地面的扭力一绞，瞬间摇晃起来，地基在这样的动静中松动了。看着摇摇欲坠的白塔，围观的人群露出喜色。

　　建造者再接再厉，用力弯折塔身，高耸的白塔一点一点倾斜，刺耳的裂声后，塔腰有了一道断口，几个建造者精神用尽脱力，从队列中跌倒。阻抗力骤然增大，一记闷锤砸在其余人脑子里，华浩俊脸色煞白，有一瞬几乎失去了意识。

　　力道一松，白塔如弹簧般一瞬伸展，往对角压缩到极致，随后回弹摇摆。碎石簌簌落下，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然而它的韧性超乎想象，来回摆动的幅度大得吓人，如同数十米高的巨人搅动乾坤，掀起滔天气浪，广场玩家一瞬东倒西歪。
　　一群建造者首当其冲，几个人甚至被掀上到天上，飞出十多米远。

　　华浩俊的脑子嗡嗡作响，稀里糊涂地被几个反应快的人抓住，稳住了没有上天，但也随着他们往后滚了好几圈，被扇到了边上。等那阵翻江倒海的眩晕感过去，他的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会议室的玻璃在这阵飓风中碎了不少，里面却安静得落针可闻，会长们缩在角落，嘴巴张得大大的，眼中原先的轻浮尽数化作恐惧。

　　唐瑜妡斜眼扫过，轻蔑一笑，率先拿起海螺，冷静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一派嘈杂，“安置伤员，建造者退后，第二组继续。”
　　“还、还继续？”几个会长擦着冷汗问道。

　　何芝利落地写下命令，这个时候像是和对手心有灵犀一般，回头解释道：“这种程度的形变，不管什么建筑都该断开了，白塔却还这般完整，说明它的材料根本不是石头，那么，我们自然要换一种方式。第二组是风刃队，技能范围大，注意让其他人退开点。”

　　其余会长面面相觑，最后几个人颤抖着拿起通讯工具。

　　唐瑜妡以手托颔，下方的队伍一上场，就紧接着下达了第二条指令，“风刃向裂缝切割。”
　　何芝看了一眼众人，不再言语，向韩舒下达了同样的指令。

　　先前的伤者已经被抬下去，远远地送走治疗。华浩俊小腿骨折，固定的时候鬼哭狼嚎地喊妈，这一声下来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家两年了，眼泪顿时涌上眼眶，这个时候，要他丢掉技能回家他也是愿意的。
　　等腿固定好，眼泪也流完了，华浩俊吸了吸鼻涕，注意到自己旁边的人，“盛叔叔？你也伤了？伤到哪了，怎么包成这个样子？”

　　盛堃包裹的地方很奇怪，一块纱布四四方方贴在脸正中央，遮住了两边各一半的眉毛，各一半的眼角，上嘴唇和全部的鼻子，绷带像斑马线一样穿过左右脸，横过耳朵绑在脑袋后面，还系了个蝴蝶结，看上去像是个不让人喜欢的礼物盒。

　　“闭嘴！”盛堃似乎想冷声呵斥，可他的声音翁声翁气的，威慑力还不如蚊子，“他们没胶带了，人也没受过急救培训。”
　　“哦、哦……”华浩俊还想仔细端详一下这造型，却见盛堃翻了个白眼。

　　“你的头真硬。”

　　“啊……”华浩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之前抓着他，给他当了肉垫的就是这个人，而自己撞到了人家的鼻子，竟然还在看笑话，心里的愧疚顿时溢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要不我重新给你绑绑？”

　　华浩俊不顾对方反对，拉开绷带摆弄得盛堃连连嘶声，最后，他看着新鲜出炉的蝴蝶死结陷入沉思。
　　“那个，盛叔叔，其实我也没受过培训……”

　　……

　　白塔广场只剩下“风刃”队，其他待命的人已经退回建筑圈，第一回教训深刻，如今没有谁看轻这弱不禁风左摇右摆甚至还能磕头的塔，甚至不知道这玩意究竟是个啥。

　　“风刃”队实际上应该叫远程攻击队，乌压压的一大群人不可能个个技能一样，里面有操控风的，有压缩空气的，有能御器的，攻击一打出去，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特效十足。
　　韩舒站在离战场最近的天台，一看这杂乱无章的攻势就拧眉，拿起喇叭大声嘶吼，命令他们分开攻击，别风刃打掉了别人的剑，空气刃阻了气拳的路。

　　风刃队的玩家攻击力强悍，在副本里早就当惯大佬，也不愿意被人小瞧，很快便分出章程，一组一组轮番攻击，拳头过了上刀子，刀子过了上气刃，往塔腰一连打了好几十次。

　　可能是这回的攻击更加集中，白塔没有再次摇摆，只是因受力而震动，裂缝逐渐加深，碎石片片剥落。

　　“有用，有用，让他们稳住！”
　　“不要停！继续打！”
　　会议室群情激昂，会长们站在窗边翘首以盼，恨不得白塔马上断掉。何芝先前在看外面，现在却逆着大流退后两步，站到唐瑜妡身边。
　　“风刃队快到极限了。”

　　“我看也是。”唐瑜妡顺畅无比地接话，赞同了这个看法，她态度和缓，仿佛那些明争暗斗已经化为玉帛，自己也没有硬生生分走指挥权。此刻，她坐着，何芝站着，可她的从容让问话有些居高临下。
　　“下一组你希望哪一队上场？”

　　见何芝不答，唐瑜妡笑道：“别这么看我，如果不来掺一脚，你到现在还没集权，让各家指挥各家的人有什么意思？现在必须齐心协力，而不是做个民主的领袖。”
　　何芝没什么表情，“我不认为一言堂算‘齐心协力’。”

　　“你只是不认可我。”唐瑜妡道，“因为我不是你的长官。”
　　“……”何芝皱了一下眉，“所以，你争权是打算帮我？”

　　唐瑜妡：“因为你走到了一个帮你就是帮我自己的位置，接下来，就是你发挥经验的时间了，我会配合你——如果你不犯什么离谱的错的话。毕竟，真相是你们发现的，你肯定了解得更多，我可不像他们这样首鼠两端。”

　　何芝目光微动，这时，扒在窗边的会长们发出一阵失望的惊呼，有人不可置信地喊道：“怎么会这样，塔还能刷新的？”

　　两人往下一看，风刃队已经力竭，攻击的威力越来越小，塔身的裂缝竟然无视了挠痒痒般的切割，从两边开始逐渐缩小、粘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将之结合，这样的反常把人看得背后发毛。

　　太不对劲了！

　　一座塔怎么可能自愈？难道，它并非死物，而是活着的什么东西？

　　“接下来用水队还火队？”唐瑜妡迅速拿起通讯海螺，“水队的技能可以腐蚀，火队只会烧。”
　　面对能自愈的怪塔，何芝却像是笃定了什么东西一样，露出了开战以来第一个微笑，“还用问吗？当然是火。”

　　……

　　林屿开始回复杨紫陶。

　　【我在，人没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路了，现在已经在外面了！】
　　【现在没有氧气，稍等一下，我休息一会儿来接你。】

　　在她发了这些过去之后，那边像是终于歇了口气，没有再发成段的小作文，恢复了简洁的回复。
　　【好，注意安全，我等你。】

　　林屿解开氧气瓶，开始用“给予”向里面充气，不过充的当然只是普普通通的空气，要把氧气单独分离出去估计得元素法师级别。等她三两下弄好，扣上脸吸了几口，感觉效果不佳，心说别把自己坑死在水下了，于是在原地多缓了一会儿。

　　她之前用来标记隧洞的喷漆已经没法用了，里面进了水，喷头几乎坏掉了，油漆也已经浑浊不堪，如果不是沾上一点都能反光，水下又特别暗，她早就把罐子丢了。

　　林屿顺手摇了摇，在泥泞的响声中思考着返程的方式。

　　水下隧洞繁多，走回头路必须仔细寻找记号，最好重新再标记个显眼的，不然这回能误打误撞，下回就不知何年何月才找得到北了。
　　喷雾用不上，那该怎么做呢？

　　一时想不到，林屿准备和队友集思广益一下，刚拿出传信纸，上面就多了一行字——不是杨紫陶狗啃字迹。

　　这张传信纸其实是一式三份，除了探险的两人，何芝手上也有，相当于一个群聊，群主可以随时得知情况。
　　这回，何芝直接写下了听令者的名字。

　　【林屿，现实危险，回到缝隙。】
　　【尽快。】

　　后面杨紫陶的“怎么回事”写了一半，又想起何芝还在指挥战局，可能来不及解释，于是转头开始cue林屿。
　　再次被小作文轰炸的林屿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太阳穴，干脆一把收起纸张，站起了身。

　　这里一看就是地下或者山穴，上不见天下不着地，来这里这么久了，也不见爬虫蛇鼠，只有滴水的声音，安静得很，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危险又是哪里来的？

　　何芝不至于骗她，但是，里外的行动就没有不危险的时候。种植者获得真相的每一步，她来到这里的每一步，一直都充斥着各式各样难以跨越的危机。她承认自己一路幸存，可也只能一路继续。

　　不明不白的感觉让她心烦意乱，或许长久在压抑环境里长大的人心里都有一座未曾休眠的火山，某些时候，她会执着于某种东西，丧失对自身安危的权衡。换句话说，她缺乏自我保护的动力。

　　林屿没理会杨紫陶的晓之以理，苦口婆心，在传信纸上写道：
　　【为什么？】

　　她折好纸张，放回防水袋，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上岸的地方出划出白色痕迹，随后用头顶探照灯作为照明，沿着水流的方向行去。
　　边走，边在显眼的位置刻上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