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102、第一百零二章

　　这是一具科技造物的残骸，灰黑的底色上流淌着银亮的反光。它损毁得厉害，几乎一半机身受到未知的侵蚀，如果缺口不是像烫伤一样融成一堆金属泡或是往下掉渣，就是裸露着她看不懂的各种零件。

　　林屿的胸腔被心跳撞得疼痛，她仿佛变成了上个世纪目睹UFO的空想家，该被关进病院的妄想者，仰头膜拜着未知的美丽与怪异，大脑里有一场无人知晓的翻天覆地。

　　舱门本就是打开的，内里空间不大，不像是能载很多人的样子，这让她松了口气，至少看着不是什么大举入侵地球的事件，而仅仅像是一个意外。

　　林屿只花了几分钟就逛完一遍，最后停在一座操作台前，这是唯一引起她注意的地方，上面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似的。然而，凹槽精密的几何形状和四周围列的按键清楚表明一个事实——这是本来就有的，专门设计的。

　　凹槽底部有黯淡的纹路，林屿摸了摸，手感平滑，一点凹凸也没有，不知道是做什么用。她耸耸肩，本该珍惜那最后的氧气就此离开，然而一种说不清的感应袭来，她把自己唯一那块石头拿在手中，放到了偌大凹陷中央，像是往一个大西瓜上放了颗瓜子。

　　石头刚刚放稳，变化就立刻显现，像是一朵火花点燃了引线，从接触的地方开始，纹路流淌出极具科技感的蓝绿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一路向操作台上的按键触达。

　　——能源！石头是这艘不明飞艇的能源！

　　不能让它启动！
　　林屿扑上去，打算拼了命也要其分开，然而她还没触到石头，就察觉到什么，缓了半拍。只见行进的光华已然滞涩，随后变缓、静止，延伸最远的部分也只堪堪点亮了离得最近的按键。
　　能源太少了。

　　林屿收回石头，忽然感觉大脑发晕，深呼吸也毫无缓解，顿时明白氧气已经耗尽。她不再贪恋此处残骸，飞速从隧洞返回。

　　一个岔路，两个岔路。
　　她沿着做好的记号返回，然而眼前忽然一花，过快的“飞行”让她飞过了好几个岔口，进入了一个未明的隧道。

　　这个隧洞分外漫长，林屿已经很难集中精力了，她急促地吸气，可是丝毫没有呼吸的感觉，肺像是要炸开，眼前越来越黑，她索性放弃崎岖难辨的回头路，押上全部身家性命赌注未知的前方，以最快的速度游去。

　　只要不是死路……
　　只要不是死路，她就可以上浮，到水面补充新鲜空气……

　　可能现实里只过去半分钟，但对缺氧的人来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屿骤然冲出石洞，感受到头顶没了阻碍，猛然上游，几乎顾不得水压的问题了。

　　“哗啦。”
　　空气大口大口涌进肺部，她抹了一把脸，忍不住地咳嗽，等平缓一点了，就慢慢往水岸游去。到了浅水区，她开始用脚走路，几步之后忽然一个趔趄，脚心一阵疼痛，似乎踩到了石子。

　　林屿用手一摸，捞出一个河螺，螺被抓出来之后，软肉回缩，将螺盖牢牢堵上，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要是河边玩水的人看到这玩意可能会皱眉，但她却像是捧着什么黄金宝石，一时移不开目光。

　　活的，河螺。
　　——活物。

　　林屿的表情有那么一会儿是空白的，好像有血液在动脉中汩汩流动，或许是缺氧眩晕的后遗症，她心跳得很快，往前到岸上的几步都是踉跄的，离开水面时，她脚脖子一歪，失重般摔倒在地。

　　她出来了？
　　她已经离开游戏，回到现实了？

　　林屿的一只手上还拽着一根水藻，她试图装进系统背包，水藻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她在脑海中呼唤面板。
　　面板仿佛是一个梦。

　　——她出来了！

　　林屿抹开脸上的水，把头发往后捋，就着跌坐的姿势想要大笑，可她从来没有这样大笑过，于是大笑变成了咳嗽，咳嗽变成深深的喘气。

　　她出来了。

　　她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日思夜想，午夜梦回，却并不十分喜欢的现实。

　　林屿终于冷静下来，确认周围没有显而易见的危险之后，从防水袋里拿出传信纸——也是时候告诉队友自己的发现了。
　　她兴奋地展开纸张，准备把告诉同伴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却看见原本没几句话的白纸已经密密麻麻排满了一大半，纸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现新的内容。

　　【你在哪里？】
　　【回个话好吗？】
　　【给我个方向，我马上过来！】
　　【你的氧气不够，听话，快回来吧！】
　　【人呢？】
　　【不会死了吧？】（划掉）
　　【我的天，都这么久了，你到哪里了，快回个话啊！】

　　啊这……
　　林屿慢慢缩回手指头，露出惨不忍睹的脸色。

　　她现在有点PTSD。

　　……

　　白塔广场。

　　原先包围的人群已经撤下了，余出了大片空间，几队玩家整装待发，前后站了上去。

　　离塔最近的那些建筑已经没有居民了，原先这里被岗哨占据，现在换成了公会的现场指挥官，他们与会长直接通讯，传达着即时命令。不过，通讯工具本就稀少，多数还只能单对单，因而他们和队伍的通讯采用了最原始的方式，传令员人手一只喇叭，手脚并舞地指挥着自家小队的站位。

　　玩家公会顶层被设为临时指挥部——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视野更好了，联盟的所有会长此刻都在，没有遮挡的完整空间，四面玻璃的通透视野，他们只需要略微低头，就能清楚地看见白塔广场的一切。

　　唐瑜妡事先腾空了这里，让华浩俊造了一个大圆桌和几十只椅子，以便联盟首脑们讨论和休息，她自己还是坐在轮椅上，不过推着她的人却是田子阳。作为建造者，华浩俊有另外的任务。

　　圆桌中央放着一个闹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声像马鞭一样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何芝与高羽函并肩站在窗口，后者看起来神色无异，但嘴巴却没办法停下来。

　　“唉，谁能想到我们身处这种地方呢？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高维度，现在看来，各项设计都特别粗糙，如果早知道真相，我一定不会再这样傻等着不动，太丢人了，被低等生物骑到脸上……”高羽函用指甲重重敲了敲面前的玻璃，似乎想要隔空把白塔震塌。
　　“嗯。”何芝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拿出传信纸看一眼，“行动马上要开始了。”

　　高羽函：“是啊，还好蓝虹蝶已经出来了……欸，对了，你之前是不是派了人？”
　　何芝的眉心皱出褶子，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心里却在想那俩家伙到底靠不靠谱，杨紫陶她了解，事先也打过招呼，不会给她整幺蛾子，那么问题就出在林屿身上了。

　　这时唐瑜妡出声道：“是时候了。”
　　圆桌上的闹钟走针不准，但它的铃声很大，因而被拿来当作开局的仪式。
　　三根指针重合在最上方，闹钟刺耳地响起来。

　　唐瑜妡最先对海螺下命令，“开始攻塔。”

　　她的指令下达给直属于她的指挥官，这些指挥官能够命令玩家公会与协议公会的队伍，而另一部分指挥官则听命于何芝和其他人。
　　人多心不齐，玩家联盟的组建本就艰难，目标一致已是不易，在其它方面，尤其是在权力方面，那是难以从他们身上舍下半分。

　　所以如今指挥权仍旧分散，唐瑜妡与何芝两人掌握大部分，剩下的分散到好几个会长那里，他们各管各，但如果两巨头意见一致，他们也很难不配合。

　　不过很显然，唐瑜妡不会听命于人，在她抢先后，何芝似乎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行动开始。”
　　随着她点头，白塔下等候的人终于全部行动起来。

　　何芝说完，就把两张传信纸平展放在眼前，一张纸联络杨紫陶和林屿，一张纸联络指挥官韩舒，此时第二张纸上出现“收到”两个字，有问题的是第一张。
　　第一章传信纸上本来只有寥寥几行汇报，然而在本该撤离的关口，突兀地出现大片字迹，她一目十行，很快就了解到“缝隙”里的情况——林屿不愿放弃，所以绕开杨紫陶行动了。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却在内心的期望之外，其实她们继续行动本身没有问题，但却验证了她的某个猜想，某个会影响到林屿将来的猜想。
　　杨紫陶已经做了十几年线人，经验老到，绝对不是能三言两语被说服的角色，何芝让她看着林屿，那么按照通常情况，林屿几乎没有可能绕开她——可小概率事件再一次发生了，就像她想说服的会长和林屿谈了一圈全部同意联合了一样。

　　林屿有某种能影响到思维的技能。

　　何芝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这个世界，林屿有什么技能完全不影响别人的看法，甚至是技多不压身，越厉害越能获得拥护。但一旦成功离开，回到现实，她职责所在，不可能放任潜在的、可能危害社会的风险不管，汇报之后，林屿之后如何便很难说了。
　　——可能受到监视，可能会被管控，最轻的也会影响毕业后的职业选择范围。

　　如果考虑到她在副本里的杀人行为，那么情况会更严重。

　　可是，林屿的每一次“过激”，不过是为了自保，每一次结果，都让种植者联盟度过危机，她不该因为一个技能被外界严阵以待。

　　何芝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惊醒回神，定睛一看，广场的玩家已经开始第一轮攻击，高高伫立、被所有人仰望的白塔在建造者的技能之下开始倾斜、扭曲，像是一张被强行拉扯到弹性极限的布，仿佛再推一把就会崩裂。

　　广场上已经有玩家举起双手欢呼，一些会长已经露出笑容，何芝却没有一点放松——太轻易了，白塔这么轻易就能摧毁，难道从前就没有人误打误撞发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