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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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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修翻来覆去,又加上船左右摇晃,竟是一夜未眠,早上眼皮底下浓重的一圈黑眼圈,压根不用恢复原形就是个貘样。
季萧清反而神清气爽,睡得极为香甜,早早起了收拾。
船又驶了半日,天色逐渐有些不对劲,苍穹仿佛被劈成了两半,有旧诗“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感觉,海上各路纷乱的灵气也多了起来,稍不注意呼吸吐纳就有些迟缓不适。
季萧清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上面封着蜡,道:“这是临走前师尊交予我的,说必定有用,却是料准了。”
“四合寒香散?”芷谨剥掉封蜡,一股幽香扑鼻而来,不由诧异道,“师尊还真舍得把这个给你。”
季萧清但笑不语,褚修倚在一旁闲闲道:“怕是顺手牵羊拿的吧。”
“好东西与其白藏着发霉,还不如拿出来物尽其用。”他笑得捉摸不定,“褚兄上船后就脸色不佳,来一点也好调理调理。”
“你倒真是大胆。”芷谨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倒了一些药粉,让小蜃就着清水服下。
海水似乎随着天色的变化也发生了不同,从湛蓝渐进到墨色,如同谁失手将砚台跌入海中。芷谨用炭笔描着海航图志,道:“过了这片海,就进入东海的里层了。”
只是这片墨色的海一望无际,根本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又不知何处,隐隐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带着惊天的闪电,直直在头顶划过,往那一端飞去,很快没了踪影。
芷谨皱眉道:“东海我也往来数次,却没见如此凶险的境况。”他转头语调似玩笑,“怕是你们两尊大神来了,所以才非同凡响吧。”
季萧清故作擦虚汗,笑道:“师弟压力好生大。”
鸭梨不大的师兄笑了笑,唤了小蜃:“你去帮爹爹把箱子里的镜子拿来,小心跌了。”
小蜃清清脆脆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不多时手里捧着一面镜子,步履异常稳妥。
褚修见那面镜子,背面剔透如水晶,雕的是银伞水母飘逸舞蹈的图案,还用鲜红的珊瑚珠子镶嵌出一圈水纹。待芷谨翻到正面,却如同磨砂纸一般模糊不清,根本不像一面正常意义上的镜子。
芷谨摸着镜子,满眼柔色,道:“这是葵儿的水镜。”
季萧清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褚修心中暗暗得意,瞥了季萧清一眼。
假道士,你和你家师兄就是那镜中月水中花,想太多得不偿失。
此时天上又有一道惊雷,劈落海上,直往这艘犹如海中片叶的小船而来。
芷谨一手翻转镜子,镜面朝上,口中道:“你们且后退。”另一只手捻起诀,念出一段咒文来,然后猛地一喝,水镜散发出柔和的莹蓝光芒,飘浮在半空,光芒越来越大,直到把整个船体笼罩住,如同一个琉璃罩子。
惊雷劈上船体,被水镜大道无形般柔柔地吸收了,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震动,好像是一个拳头打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褚修仰头看着水镜,叹道:“她真是爱你。”
水镜乃是海中至宝,能帮助海上的船只避免一切干扰,一帆风顺。然而,这等宝贝不可能人人都有,想必葵儿为了得到这面水镜,花了许多力气。
芷谨也望着水镜,合了合眼眸,道:“葵儿向龙女大人请求水镜,龙女让她以十五年在海中为交换。这十五年间,她须全心全力为龙女的宴会舞蹈,与我一年中只能见面几次。”
“十五年后,又不知人在何方。”褚修心生凉意,瞅了一眼小蜃,八九岁的年纪,许是习惯了此事,脸上一派自然淡定。
小小的孩子就有如此经历,以后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
褚修愈发觉得自己自从上了船,心思就格外纷扰。他暗自又叹了一声,想来无事,回船舱继续翻阅那本《五行练合》。
刚刚打开书,甲板上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季萧清倚在门边,脸被暗沉的光挡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褚修只听他问道:“褚兄尚且安好?”
“一切安好,多谢道长关心。”褚修的嗓子眼有点紧,干巴巴道。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雷声一声接过一声,海浪一拨接过一拨。
季萧清忽然笑了,嘴角勾起:“是我自作多情了,褚兄歇息罢。”说着转身大步走开。
褚修傻愣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上捧着书也忘记看了。
自作多情,是什么意思?
“若硬缠着人家,别人还会当作是痴儿。”
他的脑海中突然蹦出这句话来。
那夜微亮的船舱里,互相看不清表情,那是自己还想这假道士难得说了句人话。
此番琢磨,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褚修只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颤抖到几乎拿不了书。他慌忙合上书,一古脑儿收拾好,躺在床上,却不是歇息,思绪更加纷乱,连心跳都比往日快上许多。
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闭着眼睛,默默念诵着凝心诀,让自己沉静下来。
这夜,褚修做了一个梦。
他身处一片浅滩,长满了莹蓝色的莎草,水流轻缓地淌过,向远方汇聚。
一阵微风拂过,周围响起莎草沙沙作响的声音。
头顶上的苍穹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极光,花青、紫藤灰、棠色、竹月蓝、苍黛、丁香,无数他找得出词汇形容抑或根本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颜色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画卷,仅仅是用天作纸就有如此成绩,令人惊叹。
又不知何方,响起了飘渺的歌声,一如和风带过的荷香。
“往生若结缘,来生得相缠。再世有终善,永世无亏欠。”
褚修听着歌声,愈发迷茫,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浅滩上,脚下踩过莎草,踏过水泽,仿佛会一直这么走着走着,没有尽头地走着。
不久,他看到前方有一条宽大的河流,浅滩上的水流都往那里汇聚。
河边上站着一个玄衣少女,裙摆处绣着白色的花纹,她背对着自己,轻声曼唱着刚才那首歌谣。
褚修不太好意思打断她,可少女很快发现了自己,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神君……神君怎会来此?!”
神君?褚修左右四顾,这里除了自己和少女二人,并无他人。
少女急急伸出手推着褚修:“忘川蒿里非神君可来之地,神君与上仙前缘未了,宿命未达,快快回去罢!”
忘川蒿里?褚修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一回事,被少女猛地一推,直直跌了下去。
“啊呀。”褚修呼了一声,睁开眼来,自己依旧在床上,季萧清关切地坐在一边。
“褚兄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季萧清皱着眉,复又舒展开,“还好……”他似乎要说什么,最后方道,“我们已经到东海里层了,褚兄赶紧起来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