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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虚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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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修素来只喝淡酒,芷谨一壶七七酒入口虽淡可后劲极大,没几盅下来他就醉得直打瞌睡,脑袋也如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趁着自己还有点意识,褚修叨了句扰,去边上厢房歇息。他脑袋浑浑噩噩,隐约听到厅堂里传来谈话声,却不分明,只能抓住“出海”、“鲛人”等词,再想探听下去,可敌不过睡意,倒头黑甜一觉至天明。
醒的时候方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薄被。褚修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窗外的院子里响起打水声,他出屋一看,芷谨正提了一桶水往厨房去,见褚修醒了颔首微笑:“阿清去船坞了,屋里留了早饭。”
褚修应了一声,尤自去梳洗,早晨的井水极凉,很快整个人就清醒过来。吃罢早饭,季萧清兴冲冲进了门,口上一叠声喊着“成了!成了!”不等他人开口,就又道:“船已稳妥,后日即可起程。”
“船帮那里可雇了人?”褚修问道。
“不用雇人。”芷谨边上道,“我和小蜃出海数十次,知道路,只需东西备齐了,四人上船即可。”
褚修无言,只得点了点头,各自去收拾准备东西不提。
后日天气极好,海上风平浪静,四人上了船,由芷谨把舵,离开港口时倒也平安无事。褚修颇有些郁闷,原是想一人将此事解决,没想如今却是三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儿,世事无常,也实在滑稽。
驶离了入海口,褚修感觉自己浑身不对劲起来,怕是离了地气,水气与自己犯冲,汪洋大海之水气与湖泊小泽不可同日而语。他回屋坐在床上默念数遍凝心诀,却没多大作用。
“褚兄可试试这个。”边上响起季萧清的声音,他睁开眼,一本破旧的青皮册子映入眼帘,上书四个字,《五行练合》,笔墨浓淡适宜,风骨雅致。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迟疑地看了一眼对方。
季萧清笑道:“这是师尊给我的,让我好好练。可我没怎么练过,里面的话看着玄妙,实则浅显易懂,似乎我生来就会似的。”
褚修接过书,定定地看着封面,沉默不语,良久方才闷闷道:“此书看着是紫翠派门中之物,你随便给个外人不打紧吗?”
“褚兄看着脸色不好,想必是海上水气过重,用此书中所教之法,最是妥当了。”季萧清道,“不碍事,褚兄先看着,我去外面转转。”说着就出去了。
褚修也没在意季萧清的离开,慢慢地翻过第一页,见上面的墨迹虽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可见。
“天道有仪,化为五行,归于万象,练合成一。”他缓缓念出来,语调带着哽咽。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紫鉴教自己练合之术,将经验一点一点记在册子里,笑说:“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还能照着书练,不至于忘了。”
但那日真的不在了,他根本无心再练下去,将书收在翠云山的书阁里,不去想不去看,唯恐睹物思人,又念起那个固执的笨蛋来。
船随着海浪颠簸着,褚修照着书,重新练起练合之术。
待的第一轮练下来,天色见晚,褚修吐了一口气,晕眩的感觉稍有好转,于是起身走出船舱。
季萧清正倚在栏杆上看海上日落,听到声响,转身见褚修出来,笑道:“褚兄可有好转?”褚修顿了一下,方才道:“多谢。”
“无事无事。”季萧清道,“切勿告诉我师兄才是,他就是个爱唠叨的命。”
芷谨稳了舵,任由风帆推动船身,几人打理了一下饭食,不过是把起航前准备的干粮就着清水吃了点,船上人手一共也就这么几个,生不起火来。
海天星光一色,褚修点上油灯,豆大的灯光一跳一跳,照着船舱里微亮。不知何时,海上升起了月亮,古铜色的圆月,照着大海愈发显得沉甸甸的。
论谁望着这番景象,都会忍不住诗情画意起来,不会作诗也要吟上两句。
小蜃年纪小,早早被赶回去睡了,余下三人照着海图,商议着明日的航程。
芷谨道:“海中姚姬与鲛人看似同类,却并非同类。姚姬善歌舞,乃海中妖仙。鲛人善养珠纺织,却为东海龙王宫中海妖。”
“相传天帝之女瑶姬精魂为草,实为灵芝。下凡绞杀恶龙,受伤时血滴入海,化为人鱼姚姬。后亡故葬于巫山,姚姬尽以巫山神女为族中所拜之神。”褚修道,“巫山神女确有其事,然亡故之说,想来天界至高的公主,不过是轮回历练罢了。”
“轮回之事,冥界奈何桥边一碗孟婆汤便忘却尘事,哪怕忆起从前,也只是形同陌人罢。不然若硬缠着人家,别人还会当作是痴儿。”季萧清叹道。
假道士倒难得说了句人话,褚修心想,细细一琢磨,又觉得假道士话里有话,可又说不分明什么,干脆转了话题,道:“东海精魅灵怪颇多,想找鲛人实属不易。”
“这倒无妨。”芷谨道,“姚姬与鲛人虽非同类,素日交好,有葵儿引见,方便许多。”
他说此话时面带笑容,竟比往日更温柔上几分,想来那葵儿定是与他结下夫妻之缘的姚姬罢。褚修一边思忖,一边不禁想到,芷谨区区一介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姚姬乃海中妖仙,说不上永生不死,却也比凡人的寿命长上许多。
百年过后,又不知是何等沧海桑田。
都说修仙不可动情,实则是怕留有执念,做出那等走火入魔之事。褚修回忆着过往,不由苦笑,自己天劫未至,恐是与执念有关。
可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又如何放下呢?
所谓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过是虚妄空想罢了。
褚修心思郁闷,不知从何发泄,回去翻看着那本《五行练合》,很是一番出神。待的回过神来,已是子夜时分,那三人已经睡了,空余海声时断时续,似弦琴诉情。
季萧清与他同一屋,早已会见周公去了。
褚修定定地望着季萧清的睡容,呼吸稳定且绵长,月光斑驳映入窗格,投下一片杂乱的光影。
却仿佛回到了五百年之前,也是一夜。紫鉴睡得极熟,眉眼如画,一笔一勾都镌刻入心底。
又似晨起,紫鉴托着脑袋,笑道:“阿修你可睡混了。”
他合上眼眸,如梦魇般唤着紫鉴的俗名。
“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