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只是个团子》大福团

15、第十五章•紫翠

　　紫翠派自在翠云山开山以来已有近五百年历史，历经三朝而不衰，日益繁盛，堪比昆仑之势，乃江湖中求仙问道之一大去处。
　　透过山门一眼望去，便是一尊汉白玉雕琢而成的人像。一个中年人身着流云道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面容含笑，眼望东方，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褚修却是知道，此人乃是紫翠派开山宗师，紫鉴真人。
　　他负手望着人像，摇头笑道：“不像不像，紫鉴若见此像，岂不要往翠云峭壁一跃？”
　　此话自然没人听见，褚修大摇大摆地准备往里走，被两个小道士拦住了：“这位善人请留步，本派门规严格，如欲入内还请名帖。”
　　褚修瞧着两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极有想摸一摸他们脑袋的冲动，努力克制住，方才道：“我不是入门拜师的，我只是想见一个人。”
　　两人互望一眼，又道：“不知有约于何人？吾等前去通报。”
　　“并无约。”褚修摇头，“只有人情。”
　　说着，他从脑袋上拔下一根玉簪来，交予其中一人，道：“将此交付玄徵真人，他见了自知我是谁。”
　　小道士愣了愣，留了一个守在这儿，另一个跑去通报，没过多久就颠儿颠儿地跑回来，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长老有请。”
　　褚修这回终于放开了心思，笑着摸了摸小道士的脑袋，手感不错，任由被这么一摸摸得傻乎乎的小道士带路。
　　彤芷清玄，褚修抬头瞧着屋上挂的匾额，尤自点了点头，提脚进了屋。

　　“晚辈拜见前辈。”玄徵真人早是白胡子一大把，却颤颤巍巍地下座行礼，双手奉上那枚玉簪，连带着说话都仿佛有些抖。
　　褚修摸了摸鼻子，上前伸手拍了拍老头儿的脑袋：“你这老头儿倒是有意思，平时训人两个时辰不带歇一歇喝口茶的，一见我就抖起来，难不成我身上带了什么克你的法器？”
　　玄徵嘴角抽了抽，忙道：“岂敢岂敢。”亲自斟了茶送上。
　　褚修挑了挑眉，脸上做出一副前辈的模样来，道：“那彤芷清玄四字还是当年吾受紫鉴之托所书，汝那时尚幼，所幸一心向学，于丹药上极有天分，故而将这四字交予汝。”
　　“前辈授字，晚辈日夜以此为铭，不敢大意。”玄徵这回说话条理清晰，全然没了之前的老头儿模样。
　　“近日机缘巧合，与汝季氏弟子一见，想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言却是不假。”
　　玄徵闻言，自然明白了这个“季氏弟子”是谁，慌忙道：“萧清年幼顽劣，道法不精，前辈还请不要见怪。”
　　“年轻气盛，好奇心重，此乃人之常情。”褚修觉得这回前辈瘾可是过的极足，当下对假道士也表扬了两句，“加以时日教导，紫翠一派下一代颇为可观。”
　　在玄徵再三保证一定会更加严苛地教育季萧清后，褚修心中很有报完仇的快感，方才放下了架子，道：“我且问你一人，升丹道人空璧子你可知晓？”
　　“空璧子乃晚辈旧友，昆仑悬圃一派弟子，平生痴迷炼丹，故而与晚辈有所交流。”玄徵道，“他已消失百年了，晚辈不知其生死。”
　　“昆仑悬圃？”褚修沉吟了一下，又问：“你可知其师弟之事？”
　　玄徵想了想，道：“空璧子确有一师弟，但晚辈从未见过此人，只知道他早逝，不足常人天命之一半。”
　　褚修颔首，赞许了一番：“当年翠云山开山，至今五百年，汝将此地打理得很好，想必紫鉴有知也会欣慰的。”
　　“前辈谬赞，晚辈不敢当。”玄徵忙行礼道。
　　在玄徵这里过足了前辈瘾，褚修也了解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于是叮嘱玄徵不可将今日之事泄露，转身往后山断崖处借着那里的风架起腾云之术离去。

　　翠云山连绵数个山峰，紫翠派在最高的一个山峰上，从高处往下腾云，风拂过周身，感觉甚是惬意。褚修不由恍惚起来，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那个时候。
　　昔日昆仑巨变，紫翠旧派山门不保，门下弟子或死或亡，徒留紫鉴一人力图以己之力重整紫翠门风。
　　那时褚修正等待渡第二道天劫，若是顺利渡过此道天劫，那么他的修为恐能超过已经飞升的族人。只是他那素来闲不下的心思，又或许是机缘巧合，遇到了紫鉴，结为好友。
　　褚修其实对紫鉴的理想很不以为然，问他：“世间世事因果轮回，新叶萌发至秋枯落乃是天道，昆仑紫翠兴衰正如此理。你既饱读诗书，知晓朝代更替道理之所在，又怎生在这等事里头钻牛角尖？”
　　“师尊亡故前所托，既身为门下弟子，受师尊教诲多年，岂能不顾紫翠而苟且偷生？”紫鉴坚定道，目光决然，“褚兄所言我并非不明白，但既为紫翠之人，定当竭尽全力，留紫翠佳名于世，方不会被世人耻笑。”
　　褚修自由散漫惯了，对紫鉴的想法没奈何，只得道：“罢了，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没法说什么，先去找个山头当山大王才是正经。”
　　他被地气所缚，腾云之术使得极为艰难，紫鉴精纯御剑，于是两人一剑，歪歪扭扭地漫游天际寻找合适的山头。
　　褚修抱着前面的紫鉴，风声从周身掠过，极为自在。他贴着紫鉴的耳朵：“御剑之术你可教我？”
　　紫鉴被他弄得脖子痒痒，喝道：“专心点，小心掉下去。”末了见褚修规矩了，又道，“你说自己为地气所缚，想必风水两极不甚擅长，我先教你风水两极的练合之术，待的一部分地气能自如转化成风水之气后，腾云之术也自然会了。”
　　此练合之术对修道常人而言极是适合，可对褚修而言没多大作用，他不是人，是貘族。但碍于紫鉴善意，褚修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想来顶多浪费点时间做无用功，和紫鉴聊聊天也是好的。
　　山头最终定在了翠云山，褚修背着紫鉴将翠云山的大妖怪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其实说是教训不如说是对殴。昔日褚修功力还没现今那么高阶，最终落个半斤八两两败俱伤罢了。
　　所幸那妖怪乖乖臣服，专心修行，也算一桩美事。
　　不过此事很快被紫鉴知晓，褚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自然是掩饰不了。在好友的怒目下，褚修只得脱了衣裳让他上药。
　　伤药加了不少活血的药草，抹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把褚修弄得呲牙咧嘴，形象大失。紫鉴一边上药一边道：“看你下回敢不敢胡闹。”

　　然而褚修下回又胡闹了一次。
　　紫翠派重建不久，紫鉴竟然迎来了天劫，凡人所受天劫与貘族所受天劫不可同日而语。貘族自身体质比凡人强上许多，更何况褚修已是经历过一次天劫的“经验前辈”了。
　　眼见紫鉴难以抵挡一次强过一次的天雷，褚修想都不想就扑了上去抱住他，硬生生替他挨了一道雷劈。
　　这等滋味，尝过一次真不想尝第二次。
　　骨头都被劈得要碎了，褚修眼前是一片昏暗，四肢脱了力，周身的灵气都在乱散。耳边只听得到紫鉴伴随着雷声的怒吼：“飞升永生这种劳什子我要来作什么用！保我挚友无事，我情愿以天命寿终！”
　　笨蛋……褚修迷迷糊糊地想骂他，可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魂魄都是一片混沌。
　　但他听到雷声止住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紫鉴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真是……笨蛋……”
　　褚修骂了一声，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周身的灵气渐渐汇聚起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而且比之前更为充沛。
　　难道自己已经渡了第二道天劫？！
　　褚修不可思议地睁开了眼，看到紫鉴望着自己，然后他从紫鉴的眼睛里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心里断了一个节拍。
　　黑白相间的皮毛，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回到了原型。
　　褚修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但紫鉴一把抱住了自己，接着，皮毛感觉湿湿的。
　　“谢谢你……阿修……真是胡闹……”
　　紫鉴死死地抱住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褚修努力调动起灵力，化成人形后，抬起酸软的手往紫鉴脑袋上就是一巴掌：“你傻啊你！你才是胡闹！我死不了，顶多打回原型，再修炼就是了。这回倒好，你这么一来就要死于天命了！”
　　紫鉴的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这种“傻乎乎”的形容词是他以往批评褚修的。
　　他重新抱住褚修，喃喃道：“有君一言，此生无憾。”

　　有君一言，此生无憾。
　　褚修迎着风，觉得脸上湿湿的，他睁开眼睛，降落在了山脚。
　　回望翠云山峦，顶层浮云起伏，大有世外仙境之意。
　　五百年过往轮回，不过一碗孟婆汤就忘却了一切。不知这一世的紫鉴在何方，又正做着什么。
　　无论如何，有君此言，浮生岁月，吾也无憾。
　　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