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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3.所谓“蛊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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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长、四季轮转的起承转合于魔界全然无关,以月份为依据的不过是时间的归档方式。
宽袍广袖的清瘦道人守在血海旁,趁着血月的异象来借一点魂息,这倒霉被杀人夺宝又侥幸剩下一口气流放魔界的丹修拿自己的血为引,苦着脸算转化的效率,他对现在的日子倒没什么不满。魂归幽冥,尸生万物,魔界历来如此。
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种族,他们尊重生命的方式就是,让每一点遗骸都参与进自然的轮回。铭记的是友人的自我,超度的是过往的伤痛,骸骨则锻造为新的武器。解脱?在这六界之中,谁又能真正获得解脱?
仙尊去寻访那些遗族的残影时,便见着那疯疯癫癫的妖道守着炉子炼血丸,他本该拔剑斥一声邪魔歪道,却忽然想起仙界开炉时那些精血骨角上带着的蛮荒气息。杀与被杀,这六界谁不是踏着累累尸骨前行?不过是有些被杀的,从未被视做人
他从冥渊归来时听到血海翻腾下的细碎轻音,那是风铃——不知随谁一同堕魔的、很寻常的人间物件,仙界甚至会嫌它俗气——可它确实被挂在魔宫一角,叮铃轻响,如碎玉掷地有声
魔界从不需要规矩来证明自己的秩序,而仙尊终于从它的韵律中听到了万民的声音
降下云端,沿着回廊行至尽处,抬眼便见魔尊殿门半掩,案前人低头批阅,墨发如瀑遮掩了半侧容颜。
许是在血海停留太久,他竟恍惚觉得殿内浅淡的血腥气尚不及自己半分。
于是开口时便不自觉带着几分扰了方寸间清净的犹疑:“你还没歇下?”
魔尊的语调是一如既往的轻缓:“今日耽搁了些,还未谢仙尊前日的演法”
仙尊看着他那双红眸,恍然竟觉得看到了似琉璃般通透无垢的空明:“不过是讲讲修行,我那些仙法对他们恐怕也没什么用”
“多听听总是好的”魔尊没有跟他多谦让几回的意思,只是把一旁单独放着的文报递过去:“你要的玄天宗情报”
这么快?
他接下了,却没有急着去看:“你一夜未休,就为这点事?”
魔尊重新执笔:“只是顺手罢了”
他的事在这千份文卷里只算一句话,确实没多费什么功夫
“顺手?”仙尊垂眸翻阅那些情报,它们详细的让他心惊,“你什么都‘顺手’做”
他原以为仙道才讲究‘随缘’,没想到魔…更自在
仙尊心不在焉的看完情报,目光却顺着血腥气掠过案桌上半盏残酒:“那些公文…要我帮忙么。”他不记得魔尊有嗜酒的喜好,更别提是边处理公务边饮酒了,所以,那血酒……
魔尊并未抬眸,他的字迹稳定的一如他这个人的‘存在’:“不必了,只是些琐事。仙尊且去歇下吧”
“琐事?神界怕也挑不出这般‘琐事’。”他能感知到酒盏中残余的生气,却不知为何,只是有些迟疑的问:“你昨日……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魔尊笔尖顿了顿,他听得出这不是刺探,只是他原以为这仙人至少要同其他仙家一样在救命之恩与苍生大义间纠结一番,起码也该说些‘一码归一码你的恩我改日会报但你此番作为天理不容’之类恩怨分明的话,说不定还会更别扭
今日的灯火不好,连被夜色浸透的文札看着也显得清减。
案前人未置可否,只是墨发在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痕凉薄的暗色被灯火一照,竟衬得本就如瓷釉般苍白的肤色显出几分病态的薄透。
“……你不说,我便当你是默认了。”血酒的功效他猜也能猜到几分,他知道他手段狠厉、行事果决,可…
他声音有些发紧,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抿了抿唇,有些生疏的开口:“若是你需要什么药材…我去寻来。”
魔尊分明没有抬眸,声音却似乎柔和了些,确实是承情的样子:“仙尊的好意我心领了,魔界不缺这些,您不必费心。”
那双常年染血的手便是执笔时,也透着一种内敛的锋芒
可…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推门声打断了话头。托着幽莲玉盏躬身入门的瘦长魔族步履未停,只行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便将其稳稳置于案上,屈膝时收拢的螂刃随着腕骨轻转再自然不过的指向后方,带着无声的问询
魔尊微微摇了摇头,魔族便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悄然退下。
仙尊没有注意到被这青年背影挡住的一瞬间动向,他的心神还沉浸于血海的起伏,片刻的沉默后,魔尊听到他开口:“我是仙尊。仙尊理应护佑苍生,魔界…也是苍生的一部分,对吗?”
这话若是往深了讲,有些难答,魔尊想了想,只是陈述:“六界分神妖仙魔人鬼,魔界为六界其一。”
“六界……其一”仙尊有些艰涩地重复了一遍魔尊的话,便已经确认了心中的念头
魔尊这会儿已经处理完了公文,他颇有几分闲致的看着它们一点点减下去,直到最后一道传令的魂体也没入阵纹,方才招来微悬的莲盏,让那缓缓转动的幽莲落入掌心:“仙尊不必道心生疑,宏愿难尽,多护人一界已算济世兼修。六界各有各的立足根本,我魔界也无需您做什么,众生本当各循其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着,他的心却仍未放下,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沉闷:仙魔之别,人鬼殊途,妖邪为祸,神魔之战…六界纷扰,何曾有过片刻安宁?
“各循其道”四字在他心口转了转,便随着清苦莲香消散在空旷的殿内。“六界相争,无有宁日。苍生的道……究竟是哪一条?”
魔界向来残酷,连生死都成了可量化的资源,常年战时,魔界的至尊显然理解不了这仙人此时方才莫名升起的忧郁,但大道三千,一通百通,这杀伐间他亦多少能感受到生命的分量。
“道是走出来的,不是规定的”魔尊俯盏细抿:“这便是六界的精彩之处了”
万类霜天竞自由嘛,单是一个无机制的天道顶在上头已叫人倍感制肘,要是再有些条条框框,他们魔族是当真得去拼个鱼死网破、血溅八荒的。这人的道也未必是为万民求索,可他护佑苍生亦非是为了功德,这便已经不愧那对仙尊二字的礼敬,未曾辱没那些香火了
“……你说得对。”仙尊神色有些复杂,却不是执拗的孤傲,而是道心未稳时的片刻静默。他才意识到,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尊,或许也被困在仙界格局里太久太久,久到面影模糊成神像,与很多、很多、很多值得铭记之人或物一样,变成了一个有点声响就能戳破的梦
正邪相争,不过是众生为求一线生机衍化的殊途。所见之正,不过顺应天时;所斥之邪,亦为求生之法。若能超脱,正亦是邪,邪亦是正,不过渡劫之路不同。
到头来,众生所求的终究是这天地间最本真的——活下去的法门。
所以…所谓仙魔,不过是不同形式的生存策略在时间长河中的相互映照。
能存续的生灵总有其价值,便是本心并无什么胸怀六界的大义,魔界的存在也多少为此世带来了些什么。
仙界典籍记载的魔界嗜血暴行,也许在魔族眼里不过是回收资源的必要处理——就像仙门清理试剑冢的废剑般平常
世间的相争是相争,心里的正邪之别,其实也是相争。
他想起在魔界的这些日子,半魔们的悄声谈笑混着偶有的争辩,青年模样的鬼修故意逗弄未化形的妖族,人群唱着神女曾轻声吟唱的祝祷,伴随着灵体的悠长长调,窗外血莲燃着鬼火,在月光下开得比云梦泽的菖蒲还要纯粹……
那些四面八方聚来的恶灵鬼类,旁人听来只觉得诡秘,可他们竟也和凡间一般有着阴阳街衢、节庆祀典,那些阴森诡谲与隐秘偏好,落在魔界竟也不过是千万种殊异的一角,从鬼市走过的散修只当领略异族的风景,拜神修行的狸猫好奇的追问生前的事迹。恐怕正是少了仙界高悬于上的‘大道’,少了清规戒律分拣的次序,人鬼之距、仙凡之隔都在这里模糊了,于是没有天上人间的泾渭,只有一视同仁的不在意,野草般的开辟与生长,不在乎贵贱,云聚云散,遍野自由。
魔界的天空压抑萧瑟,却从来只来自于上方,这片被万众诅咒的土地从不曾死寂,哪怕从风起时就注定被撕裂,生灵的挣扎也充满了粗粝却真实的力量,他们以近乎挑衅的姿态绽放着,于是在这看似毫无秩序的世界里,混乱本身也成了一种意志,而毁灭则是孕育新生的另一种方式。
血海的起伏是深渊最原始的心跳,生命的痕迹自此蔓延,扭曲却顽强的植被,殊异的邪物奇诡,以及穿梭其间的生灵们匆忙的身影。
断剑残戟斜插在焦黑的土地中,却有漫山的彼岸花从白骨中盛放。
于是萧瑟也便被嘈杂的声响搅碎,他们在腥风血雨中活得肆意而张扬,连遗憾与憎恶都融进血肉。
这死亡的象征终于在仙尊眼里变成生机勃勃的世界,那是魔界独有的心跳,是无数生命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的热情。他终于理解了这种嘈杂的意义,那是魔界最温暖的灯火,与最盛大的爱恨。
仙尊原本该是不解的,他立于云端时一派端方持重,持守着天道伦常俯视众生。可当他真正去到道德之外的地方,踏足这被名为“魔”的界域里——这里不是乌托邦,可那些被斥为离经叛道的存在,却比理想国中刻意维持的均衡,更深地扎下了生命的根须。
好像也不是规则扼住了众生的咽喉,而是残缺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底色如此,所以一切自有其容身之处,无论生灵于正统眼光里多么荒诞或罪恶。
他听到了心跳,或许不是心跳,是地脉。但无论是什么,它都代表着生命,宣告着生命的存在。蓬勃的生命本就是一种奇迹,无论它如何诞生,无论它存在的地方多么荒凉、多么危险,它都存在着,带着不屈的意志与力量。生命正以最原始的姿态怒放,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过客,他也被这种生命力所震撼——天地间最不可撼动的规矩,从来都是活着本身
他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魔尊的侧影上,魔界的主人形象终于不再只是笼统的执棋手,而是真真切切地,为那些为世所不容的异类,撑起一处安身之地的领袖,叫人看着便连心绪的波动都平静下来,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他其实一直以为魔界的至尊该是个刀戟加身、凶神恶煞的模样,可如今目睹,那人却仿佛也成了魔界这生机勃勃又荒诞离奇的风景的一环。
逐道争运,大势执锋,互为补全。
如何做是对方的修行,魔尊并未多言。于既不参禅也不悟道的魔族而言,只要不陷入内耗,左右都是六界内的竞争,那盏幽莲自玉托起消散,如烟如墨,看不真切。
仙尊思绪纷飞,却在看着他饮尽清醴后连触及指尖的莲瓣都再无生气灰飞烟灭时瞳孔骤缩:“你的身体,还撑得住么?”
“无妨。”魔尊收回手,依然是神色自若的样子。上战场的,哪个不是一身伤,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伤,不过是些旧患。
冥渊前日的暴动灵体消散的比往日多,却不像是有谁吞噬的样子,近来妖界也安定的过头,带着野兽捕猎前蛰伏的预兆,连据说刚叛逃的宗门子弟身上也藏着偏制式的仙器……他准备再改改北境济灵的封印
“……你这句‘无妨’,究竟有几分真?”他不知道一个魔族所能承受的极限是什么,也从未听到过关于魔尊伤势的传闻,只是他们这种层次不会产生无缘的预感,“那药,究竟是什么?”
越是密切的联系就越容易与权柄产生微妙的共鸣——尤其“气数”这种看不见的因果。
近日的血海显然不似往常宁。
魔尊心里估算着那禁制下的东西蛀空了多少节点,好给哪方按捺不住贸然登门的访客一点地方特色的迎宾礼,对他的问题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是药膳罢了,下面的人有些担心,仙尊不必在意”
这话非但没让仙尊心安,反倒更添了几分郁结:“药膳?魔界的‘药膳’能当饭吃?”
仙尊今日话语实在有些超常,魔尊还不至于将这当成什么划分仙魔悬殊高下的正义之语:“仙尊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他只是在刚刚洗心悟性时短暂的与这片天地联接,众生陨落的哀鸣回响着,又被深渊般的死寂无声地吞噬,可他不认为那一刻隐约感知到的某种强大却紊乱的力量是错觉:“我只是觉得,你很不对劲。”不对之处太多了,那些被抑制的杀意和偏执,那些接二连三送来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所谓“药膳”
魔尊闭上眼感知片刻域内的气机,毒雾,召唤,咒杀,燃血,一片和谐的杀气,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厮杀:“没什么不对的”他回应完几场献祭,想起明日恐怕得亲自去一趟北境,便又起身取来互噬的法决准备趁着得空补完
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魔界有魔界的生存法则
“……你又打算用这句话搪塞我。”仙尊看了他许久,终于移开视线,“我不懂你们魔界的歪门邪道。病了就该治,不治……”他的声音一顿,“死了谁替你做这些'琐事'?”那些‘琐事’怕是比神界的尊名更繁复
魔尊很少有这种边做事边同人闲谈的时候,虽然这个人总会说出一些让他无言的话,但总归不是存着执拗的对抗:“……不至于此,仙尊还是顾念些自己的伤”魔族本就不太在乎这些,他们习惯了像擦拭刀剑一样熬过每一个昏沉的日子,伤痛病症只要不妨碍挥刃厮杀,于他们是全然不要紧的
“我的伤已经好了。倒是你……什么时候死,才算‘不至于此’?”仙尊紧盯着他,分毫不动摇,“你们魔都是这般拿命换命的?〞
魔尊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角,他习惯了安静推演,手下的法决又属阴性,但这仙人声调不高却带着分明的关心,磅礴的情绪激动又坚定:“不用费心,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他并不觉得自己病了,魔界里谁不是这样?只是累了些,倦了些,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毛病?你们魔族是铁打的?”这个固执的仙尊皱起眉,第一次显出几分无奈和恼火,
究竟是怎样的族群,能把千疮百孔的根基当作“习惯”?怎会有人将榨取生机当作理所当然的伎俩,又怎可将所有混乱与杀戮视作等价筹码,随意抛掷在棋盘上?
魔尊有些意外那微不可查的怒意,他分心思忖一瞬这仙家是为魔族不平还是对天道质疑,最后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便是我们的事了”他声音很轻,像风卷落雪,没什么重量,却偏让人听出些疲惫
仙尊定定的注视着那双本该让他心生警惕的红眸,一直望进眼瞳深处:“我既已入魔界,也算是魔界一员了。”
他不想再同魔尊讲什么仙界大义,也不想再去纠结魔族该不该救,魔界既然收容了六界弃徒,那他便也是其中之一——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分什么你我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