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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2.这个魔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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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清,魔界却少有白日,殿内魔晶灯盏细处带着不一的爪痕,魔尊案上除了公文还摊开一本古典,纤长的手指掩在黑发下,显得室内药香一缕缕都慢悠悠的。
仙尊踏入殿门,眸光扫过整洁的公文,这个高度……“彻夜未眠?”
听到声音,魔尊这才从书页上移开目光:“仙尊倒是起得早”
“一夜未休,就是为看这些?”仙尊的视线扫过他眼底淡淡的青影,“你的身子……也不比我好多少”
魔尊只当这是嘘寒问暖的寒暄,魔族数十年不睡也无妨,况且他总还有提刀的力气:“仙尊多虑了”
他转而问:“您的伤如何了?”
得到的答复是‘死不了。你倒是先管好自己’
魔尊未置可否,只是合上书:“仙尊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仙尊的视线扫过那本繁复的咒文,他看的出魔尊才将将翻阅了几页,吐露的话语就不免有些迟疑:“有些问题…想来请教魔尊”
魔尊微微颔首:“请说”
仙尊从袖中取出阵符:“偏殿西侧的防护阵总在子时失效。我试过加固,却总被什么东西扰动。”
“子时?”魔尊在空中划过纹符,联络上几处问询,片刻后才敲了敲桌沿:“是鬼修的聚会……我已知会过他们了,若是明日依旧,您再来找我吧”
“鬼修?你们魔界倒是热闹…”他话未说完,便见那些处理完的公文一张张无声的清减下去,案头新的公文又被谁静静呈上,一时失语。
你们魔界……
不,这些魂体确实很适合传令不是吗?
无声而隐秘,忠而不言
若是往日,这些细微动向自然瞒不过他,可如今伤重未愈,又是在魔尊面前,他竟不自觉的放松了警惕。
魔界自然是热闹的,任是谁走投无路了都得来这里争一分生机,哪个种族的遗孤没在这里留下几句怨愤的诅咒?
魔尊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言,笔尖再次落下。
仙尊看着他重新伏案:“既然魔尊还有要事……”
这么说着,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些公文,需要帮手么?”
魔尊语气没什么波澜:“仙尊好意,我心领了”
这位仙尊有时候边界感格外强,有时候又像是全不记得自己的身份,魔族的内政是能假手于人的吗…
但这人又不像是故意的,他声音放的很轻:“你一人……要看到何时”
魔尊的笔并未停,语调平淡:“用不了半日,仙尊若是闲得无聊,可以同其他人聊聊。”
“其他人?”仙尊的声音淡漠:“魔界除了你,还有谁配让我‘聊’。”
魔尊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并不为他所谓的重视殊遇感动:“仙尊若是觉得其他人都不配,自然也无人愿意同您聊”
仙尊被这句话噎住,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薄唇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
“……也是”他声音很轻,转身的衣袂带着几分狼狈:“是我多言了”
魔尊停下笔,捏了捏眉心,他从未想过自己得关心一位仙尊的人际沟通:“此地并非仙界,您若是不愿意放下成见与傲慢,他人自然也难免对您心存偏见”
仙尊身形微僵:“成见?”他冷笑:“倒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傲慢。”
魔尊垂眸继续批阅公文,语气如常:“仙魔妖鬼又有什么不同呢?您心里划出了阶级,自由的生灵总是要反抗的”
仙尊转过身,眸中冰霜更甚:“魔界有‘自由’?不过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修罗场。”
魔尊笔尖未停,语气平淡:“至少没有人规定鬼必须为妖的奴役,妖必须为仙的玩物,仙必须为神的下位,人必须为魔的傀儡”
仙尊瞳孔剧震:“你这是在……蛊惑我?”他的声音发涩
魔尊语调轻缓:“仙尊说这是蛊惑?”他复又垂下眸,不再多言:“……罢了”
奇形异色的侍臣和近卫捧着书或佩着剑行过殿门时皆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间或有生性贪玩的猫狐之属为这泄露的鲜明仙力勾住了心神,不自觉地稍一探爪,却也无人擅自近前张望。
意识到自己失态,仙尊一下止住了声,片刻后他才开口:“她们…〞他的视线扫过窗外那些交换修行手札的魔族侍女,“不是奴仆?”
那些族人?魔尊笔尖未停,语调平淡:“不是”
从未是——所以仙尊把她们当做下人,怨不得旁人厌恶
“不是?”他注视着那些身着制式裙装的半魔,一直到她们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她们……为何唤你尊上?”
那些魔族一个个神态自若,没有一点谄媚之色,他见过的那位蛇尾的侍女游移近前,她的答案是‘他护我们’
鹿耳的女孩说的理直气壮:“尊上就是尊上!”
特意调整了肩饰好把腕间镌着的咒脉露出来的少女扑扇了一下翅膀,没有飞起来的意思,只是小声:“我是想帮魔尊大人的忙……”而且这款式明明是她们一起仔细选了、又各自改造过的,难道不好看吗……她不想给尊上丢人啊
羊蹄的魔族拍拍她的肩,优雅的行礼:“是对魔界至尊的敬称”
是的,“魔尊”二字,从来不是仙尊那样的尊位神职,是真真正正的魔界至尊
仙尊眸中闪过复杂神色:“护?”
他的声音发涩:“连神……也不敢说护尽众生。”
鹿耳少女像是被点燃,小脸一嘟,她身前独角的半魔连忙把这孩子往后稍稍,她这才把没出口的话咽回去——谁有那个闲情去讨好这仙尊啊?要不是…
魔尊并没有抬头,但他说的再理所当然不过:“我魔道也只护自己人罢了”
“好一个‘自己人’”仙尊抿紧了唇:“可魔的‘自己人’,又是如何界定?”
尊上在忙,她们自然是想引开这唠叨者注意的,可他这话问的…总觉得有些奇怪。
向来敢爱敢恨的魔族们互相打量了一番,谁都摸不清他在计较什么。
仙尊眸光扫过那无声的默契,喉结微动:“不界定。”他转身,衣袂翻飞:“也是,反正我也不配。”
魔尊终于从公文上移开目光,有些无奈地问:“仙尊原也未将自己当做魔界的人,现在又是受了谁的委屈?”
“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魔族们心道这仙尊莫不是有毛病吧
魔尊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仙尊若觉得自降身份,也不必同他人争辩,伤好离开后自然便再无纠葛”
仙尊的声音发涩:“离开?我…能去哪儿…”
魔尊耐心很好,但他真的很忙:“以仙尊的本事,自然是六界之大皆可去得”
“六界…神界已无我的容身之所,凡间不是我的归处,妖界…更不屑接纳仙族。余下的鬼界与魔界…鬼界容不得活人,魔界……容得下我这个'仙'么”他的声音含着隐痛
听着这一番剖白,鹿耳少女唯一的感想是:“天啊!矜持挑剔矫情心比天高……那位仙君姐姐也不是这样的啊”
仙尊一时气急:“你们……”
羊蹄的年长些,轻轻拍了拍鹿耳少女的手臂,眼神示意她快看尊上——魔尊正捏着眉心,显然是觉得头疼
仙尊咬了咬牙,问:“她说的‘那位仙君’……是谁?”
魔尊在取下一份血食配额自主筹资申请的间隙答了一句:“只是另一位曾暂居魔界的仙界中人罢了,仙尊不必在意”
仙尊顾不上自己那些情绪了:“另一位?你们魔界……还收过多少仙?”
羊蹄的半魔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从仙界掉下来的,每年总有数十个吧?”
仙尊是真的错愕了:“数十个?你们魔界是仙界的收容所?”
魔族们被这话噎住,面面相觑,鹿耳少女第一个跳起来:“什么叫收容所啊?还不是没人敢在尊上面前造次,你们这群被追杀的亡命徒个个都往我们魔界跑!”
仙尊被这话刺痛:“亡命徒?”为了逃命才来投靠魔尊的亡命徒?
独角的魔族握紧了拳头:“你不是?”
鹿耳少女气鼓鼓地叉腰:“从来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你一个男人怎么比仙君姐姐还矫情?”明明是被尊上救得一命,这家伙不但将魔尊的耐心当做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所有人都该捧着他
仙人身形微晃,薄唇惨白:“是…”她们说的……都没错
魔族们见他被说得有些无措,心下畅快了,便也没有过于为难他的意思,羊蹄女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没事她们大女人就是要包容这种小男人的玻璃心
蛇尾的虺魔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游移出列,声调是如常的寂冷:“仙尊若是无事,且随我来吧,不必再打扰尊上办公”
仙尊深吸一口气,眸光从魔尊垂下的发丝上扫过:“好”
人走了,魔族们纷纷觉得松了一口气,见尊上没有更多吩咐,便挨个交了手札,继续聊她们的修行——她们不怕打,更不怕麻烦,只是怕尊上多费心,偏偏那个目中无人的仙尊实在让人看不惯,尊上竟还要为这种人的情绪负责
{(有人说讨厌仙尊?正常,这人和安分守己就不搭边。魔界好感度已经被他刷到负了:尊上捡了这么多人回来,就这个最惹人嫌)
惹是生非图谋不轨不安于室(不是)魔界全员深表赞同
(魔尊本人好感度始终是零哦,他救人当然不是出于善意,魔界至尊能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人家是善下的锋芒,他这倒是恶上的薄冰
不过若说是出于利用算计也勉强,更像是随手布的闲棋
一个半死不活的仙尊杀了简单,若是能用才算尽了价值
反正就是他全盛状态下身处魔界腹地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就算被追杀沦落至今,以仙尊的身份和力量也是配得上高位的——但魔族们没有供着仙神的乐趣呢
谁知道魔族有什么算计,越是虚弱越需要维持着自己的身份——仙尊理论上是出于自保和应激,但如果是和空气斗智斗勇……总之魔族们很难惯着他啦
提问,仙尊没发现魂体的疏忽,到底是信任魔尊还是全副精力都用在防备他身上了呢?}
众所周知魔界常年被各界输送人才
蛇尾的虺魔在前面引路,鳞尾在地面滑过悄无声息,仙尊没来由地想起魔尊窗台那盆血莲——花叶俱净,茎脉却透着诡异的红:“你们…都是被他救的?”
螣虵的脚步未停:“不全是,仰慕追随亦或庇护效忠,或走或留,皆是双向的选择”
至于那些无处可去的,暂居亦或久留,能凭本事留下的,魔界从不在意来处。
仙尊这才意识到,所谓的魔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魔道聚居地——起码这座魔宫,更像是个收容了六界弃徒、寻求人之为人尊严的归处:“他救你们,代价呢?”
螣虵蜿蜒回身:“尊上或救或杀,不过随自己心意,并不需要我们做什么”
魔尊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若心念所致救了个人,也只是想这么做罢了,并不在乎对方的想法,缘分至此就尽了。她们不过是感激这份恩,想留下来帮忙罢了
仙尊的声音便哑了:“那他救我,也是这般?”他不知该问什么,最后只是迟疑:“没有半分怜悯?”
螣虵淡淡瞥他一眼:“尊上从无怜悯之心”
魔尊的顺手而为是实力带来的从容,杀便杀了,救便救了,于他是全然无碍的。一时的照拂罢了,若是想报恩他接纳,若是想反噬自然也会在下一秒被扼断咽喉。
仙尊没来由的有些挫败,薄唇微抿,移开视线:“我知道了”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一处月洞门,殿内隐隐传来妖鬼的嬉笑声——并非奴仆对主人的畏惧,是那种亲近又克制的自在
仙尊轻声说:“这里…比我想象中明亮”
是啊,明明是魔界,却亮的让他这个仙尊发慌。
他身侧的魔族侧眸:“魔宫自然不同于魔界其他地方”
她没有说的是,诸多外族居此,魔尊亦随他们习性演诸般风貌,魔宫几乎殿殿景致不同
仙尊的视线扫过那些陌生又融洽的种族:“他倒是兼容并蓄。”
回廊的壁上是魔族们亲手绘制的自像,著着他们的名,仙尊驻足片刻,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百鬼夜行图——画里没有狰狞,只有一盏盏灯火下,众生平等的安宁
他这才意识到,他以为的魔宫,根本是他以仙界思维强加的定义。魔界之主不在意形式,自然容得下万般不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百鬼夜行……原来也可以是这样”他原以为魔界是死水,结果却看到了比神界更恣意的包容
魔是人心底最纯粹的欲望,若是欲念本善,魔又为何非得龌龊?所有形式只要赤诚坦荡,又何必非得分个高低贵贱
他恍然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戴着枷锁的
蛇尾的半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鳞尾在地面滑过,宛如翩跹的鱼儿在水中留下涟漪:“仙尊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要离开魔宫太远”魔界不太平,不太平到连她们出行都得确保状态完备随时可战
仙尊注视着那些系了咒的名:“魔界……一直都这般?”
“魔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是无尽的黑暗与混沌:“尊上主导的这段时日里,魔界确实如此。但若换作其他魔君治下,景象或许截然不同”
作为半魔里最贴近血海的,她多少承袭了些许魔界当年血战的残碎记忆——那些被烈焰灼烧的山峦、被万族鲜血浸透的焦土,还有尊上踏碎仙骨立于尸山血海之中,得胜却不见喜色的沉静回眸。战后收拢残部修复地脉的工作持续了数十年,仙神两界从未停止过打压,魔族旧部之间的倾轧亦如附骨之疽。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改变了很多事,不仅重塑了这片天地,也把魔尊从一个肆意妄为的魔头,变成了如今默然的守夜人
回廊深处,传来阵阵异族的谈螣虵,那语言的韵律,恰好是从神界陨落的前神女所习得,与仙尊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静静的听着:“原来……”
仙尊眸中复杂难辨:“他救我,不过是顺手。”
他苦笑一声:“可顺手护了万年的弱肉强食,救一个我……又算得了什么”
螣虵以为这仙家又在嘲讽,蹙眉瞥了他一眼:“仙尊是说尊上虚伪?仙尊可以去外面看看,仙神两界对魔界的绞杀从未停歇,尊上在撑着——多少人被他救下,在魔界得以安身。边境常年不断的战事,那些封印,天灾,尊上护着,修复着,忍着”
魔界从来不是善地,弱者的惨叫不过是强者盛宴的序曲。她不喜仙界之人,但是魔尊前些日子身体状况极差还坚持过问,百鬼夜行图在大战后支离破碎,尊上只说了一句重新绘过就好,暗地里给每道残魂都点上一盏灯……她知道的,她不说的
她没有再理会那仙尊,转身离去,蛇尾划过地面,悄无声息
仙尊怔怔地站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着…原来明月,也要沾染污泥。”
他凝视壁画良久:“万盏灯火…”
“原来魔,比神更像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