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民伐罪》杳杳归故里

31、天行有常

　　人死后做鬼，鬼魂飞魄散后化作天地一缕清气。

　　于修道之人而言，生死并非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该来的时辰来，该去的时辰去。何况已做鬼神，同在人间重活一世亦无甚区别。袁天罡点起白烛，只是，他瞧见了或动或静的弟子们。贪恋红尘，古来多少王侯将相皆有之，他扪心自问，自己尚未修行到堪破世间杂念，自然是舍不得。

　　舍不得红尘滚滚，更是痛恨天道不公，他有何罪，却遭如此对待？徒子徒孙又有何罪，要跟着他一遭魂飞魄散？抬头望天，只见雷云汇集，不时有金光劈开云雾，朝着下方砖瓦民房奔去，将其打个粉碎。有执意留在城内的鬼魂连金光在何处都未见着，便惨叫着被劈个粉碎。

　　雷公电母的兵刃动静实在吵得人心烦，袁天罡估摸着无需半个时辰天劫便能成型，一道天雷就能让楼内所有人魂飞魄散，若是那些撤出城外的人走得慢了，怕是也要受殃及。好在摘星楼建的高，瞧得清楚，城外浩浩荡荡的车马朝着附近州县赶路，而郡守——他视线转回城内，张巡在城头上搬了把太师椅坐着，二人视线交汇，相视一笑。

　　袁天罡唱起《清静经》，脑海中没来由的想起自己曾收的那个弟子，随着知县来拜见阎罗，偶遇关羽下界，不过质问一句“玄德公何在”便被天雷劈死。过往种种，皆附于心，纵使《清静经》亦难保清净。胸口闷塞，似有浊气淤积，念头已然不通达，他咬破食指指尖，血珠沁入三清铃纹路。霎时气息暴涨，铜铃化作先前百倍大小。

　　袁天罡呵斥一声“去！”，只见铜铃飞出不过三尺，就被困龙阵锁住，唯有附身其上的法力逃出囚笼，将雷云打去半座城池大小。

　　仅此一击，袁天罡呼出心口浊气，念头通达心中畅快，不由得哈哈大笑，就连修为似乎也有突破，气息再攀高峰。

　　原本静待等死的弟子们见楼主得手，纷纷拍手大声叫好，随后各自祭出本命法宝，不待袁天罡命令便齐上顶楼，亮起看家本领。摘星楼上空流光溢彩，庞大鬼气与仙力碰撞一起，城楼上的张巡可就遭了无妄之灾。身下太师椅震得粉碎，城中民房更是砖瓦粉碎，这暴脾气的郡守兀自骂了两声，便以身作引牵动楼内鬼气往已身汇引，直冲冲朝着云层之上撞去。

　　法正手中紧捏法旨，神色满是骇然，雷公电母操起手中兵刃，一道道金雷落在张巡三魂七魄上。

　　要说他也是个汉子，魂魄剧痛硬是咬牙抗住，要魂飞魄散时更是直接祭炼自己神魂，说什么也要让天庭吃些苦头。

　　眼瞧雷公电母二人全力亦无法阻挡，法正神色已是平定，他挥手展开法旨，天枢上相所写墨宝气势非凡，足够镇压寻常鬼神，加之上亦有玉帝印玺，两者威压下，就连雷公电母也觉得膝盖发软，险些跪地。可瞥向那天使，双眼冷冷盯着他们，二人背后冒了冷汗，相视一眼心中暗自害怕，忙皆法旨之威跪地叩头，高呼上相英明。

　　法正面上带笑，袖中手掌紧握成拳，听了半晌，竟无一句夸他神机英武。看来他们枉活几千年，竟如此不晓事。

　　且说张巡受了镇压，前行一步困难至极，身躯更是碎作万片，全靠鬼气粘合。脑海中似乎有人传讯于他，他回头看去，见袁天罡手指轻点心口，张巡会意，牵引所有鬼气于胸中一点，身躯压缩至极致，冲楼中之人挥手作别，扭头朝法正狂笑出声：

　　“姓法的！你张爷爷来了！”

　　三魂七魄俱被引爆，自此天地间再无张巡痕迹。

　　法正猝不及防，虽有法旨护身，身上锦绣也化为破布，左腿小腿处炸去多半血肉，露出森森白骨，直疼得法正面容扭曲，嘶吼大叫。

　　一旁雷公电母逃过一劫：他们早知不好，催动雷云作罩子，将他二人护住，可惜经此爆炸，云雾十不存一，但用于劈杀摘星楼仍绰绰有余。

　　法正饮下琼浆玉液，左腿顿时枯木逢春，片刻恢复如初，不过衣物只能想抹布般挂在身上。此时他双目赤红，往日运筹帷幄不复存在，好似疯子般指着雷公电母大叫，驱使他们降下天雷。

　　二人不敢怠慢，只好凝聚剩下雷云，随着一声巨响，金雷自天而降。袁天罡盯着空中，眼底浮现起他去西方冥界寻自己好友梅林时，他教自己的东西。

　　袁天罡朝法正竖起一根中指。

　　摘星楼轰然倒塌，无论里面人再不甘也只能乖乖魂飞魄散，那根中指竖起又何妨，法正不屑一顾，人该大度时需大度，他和死人较什么劲呢。眼神随意扫视下界，瞧着面如焦炭的三张面孔，心情再舒畅不过，手中幻化出仙宫佳酿，草草喝了两口便从空中倾倒而下。

　　不过任务既已完成，他也该回天庭复命了，否则回去的慢了还要遭人责问。法正咂咂舌，想起自己的老主公刘玄德仍在地府当差，但也仅是想想，他乃仙官，刘备乃是鬼卒，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能够念及，便是他的福分了。

　　法正甩着袍袖，施法驾起祥云，带着雷公电母二人回去复命，至于琼浆玉露化作滚滚长河那就与他毫无瓜葛了。

　　天子三人并未与撤离百姓同路，他们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山头，亲眼目睹张巡与摘星楼众人魂飞魄散，城中惨状瞧得是一清二楚。三人皆是郁气在胸，心中愤恨化作额间青筋却又无可奈何，千言万语也是不能与天庭撕破脸皮，酆都势单力孤，万不可再生变故。

　　可琼浆玉露为河水，冲毁无数砖瓦时，纵使天子脾性再好亦禁不住骂出声，袖口一翻亮出黑漆方盒，横冲直撞的河水竟被涓涓细流收入盒中，同法正倾下的量一致。

　　“仙宫佳酿。”天子端着盒子凑到鼻前闻闻，“还是千年份的，天庭何时这么大方了，朕上去也只能喝五百年的。”他递给曹操嬴政二人，笑着问道：“喝琼浆玉露的机会可不多，不仅能修复神魂，亦有增进修为之功效。你们谁喝？”

　　曹操伸手推回盒子，“臣有黄星辅助，琼浆玉露对臣功效不大。倒不如让丞相饮用，再添我酆都战力。”

　　嬴政毫不客气，接过便一饮而尽，完事意犹未尽，仍自咂舌回味，“不愧为天庭之物，到底上是与凡间不同，此物已入经脉百骸，现在只等寻个清净地方化炼其中法力。也不知这法正作何想，竟巴把如此宝贝拱手让人，莫非已被咱们策反，要转投地府？”说罢扭头看向曹操：“你不喝，当真是吃了大亏。”

　　曹操叹口气道：“法正此人虽心思缜密，智计过人，可自大狂傲无容人之量，倒下琼浆玉露不过是挑衅罢了。若无人阻拦洪水便将城池夷为平地，若有人阻拦也不过是亏损一点罢了，他一介小官手上都有如此之多的佳酿，可想天庭如此奢靡。至于——”他瞥向盒内，有几滴水珠挂在壁上，“虽大有裨益，但先前终为害人之物，心有芥蒂，不敢喝。”

　　“哦？”嬴政挑眉：“你何时这般迂腐？”

　　“并非迂腐。”曹操指指胸口，“不可说。”

　　嬴政转念一想便已明白，怕是他那颗黄星作怪，白白让出这大好机缘。罢了，理应他们平分之物变成自己独享，待回去再予他些补偿便是。

　　三人纵身飞入废墟，摘星楼已不复存在，天雷怖威之下只余焦炭几块。曹操俯下身子，拾起一块细细查验，手中之物依稀能看出之前是个铜炉，指尖沾满黑炭。

　　天子环顾四周，先来时的繁华城镇今已成了死域，天雷余威时不时轰隆作响，把地面炸出个大坑。迁走的鬼魂怕是几千年也无法回来定居，好好的一处……就废了。

　　微不可察的叹息从嗓间响起，他为酆都之主，又是人间三皇，如今却被压得抬不起头，何其窝囊！可又不能……唉……唉！

　　“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曹操轻声念道，“他们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我们还得回去收拾烂摊子呢。”

　　的确如此，虽有兔死狐悲之感，可光迁民安置就要费去不少心思，何况他们背着朝中群臣出来，回去即便能下重手杀押一批，但亦免不了流言蜚语。还有袁天罡送来的独苗，回去还需问问……只此一想，先前悲伤之情顿被冲淡许多，转而头疼起来。

　　三人驭使法术，快马加鞭返回宫中。宫门前早就密密麻麻跪满官员，天子略施眼神，曹操嬴政二人会意。

　　中护军周顗正率禁军拦在宫门前，抵挡想要冲进宫里寻找天子的百官，忽得脖颈似乎被人掐着，脑袋转向某个方向。身为中护军，他一眼认出天子御赐虎符，周覬长舒一口气，这三位可算是回来了，若再晚一步，他们就要冲进宫门了。

　　周覬勾勾手，站在身旁的禁军兵士跑步上前低头听候命令。

　　“你，去殿内装模作样溜一圈出来，就说陛下正在沐浴，待会接见群臣。”

　　兵士会意，转身快步进殿，周覬长枪震地，重咳几声准备说话，但百官并不将他哥个中护军放在眼中。

　　“呸，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周覬低声骂道，腰间拔出军工厂新品——“饕餮”手枪，拉开保险朝空中连开三枪，顿时鸦雀无声，只剩周覬的吹气声。

　　“还是这玩意好使。”嘟囔一句，周覬重新将手枪别回腰间枪套，拱手致歉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已派人入宫问安，想必待会便有消息。大人们在此风吹日晒，本官心中不安，我已备好茶点，请各位往厢房暂歇。若有消息，本官必会告知诸位，如何呢？”

　　北明公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银锭，塞进周覬掌心，俯身问道：“将军，给个准信，陛下究竟在不在宫中？”

　　周覬神色一僵，暗骂着老东西是要害死他啊，忙推回银锭，脸上大义凛然，“大人何出此言，陛下自然是在宫中。”

　　“那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陛下昨夜召太傅丞相入宫商议，怕是还没醒。”话音未落，先前入殿的兵士跑出来，拱手道：“禀将军，张公公说陛下方醒，正要沐浴，待会就上朝。”

　　周覬拍拍兵士肩膀，对北明公说道：“大人，您可听见了，陛下刚醒。”

　　北明公点点头，收回银锭，“既然如此，麻烦将军了。”

　　见百官皆被安置毕，曹操收起虎符，三人自暗处走出，天子瞧着跪在地上的周覬，“起来吧，做的不错，有人可有异动？”

　　“禀陛下，有。”

　　天子一副尽了然的样子，“朕就知道，某些人坐不住了，先回去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