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与子同行 “我在起草 ...
-
“我在起草诏书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张昌宗在试探母后对太子的态度。如果陛下松口,太子就会被废。”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婉儿,你站在哪一边?”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我站在你这一边。”她说。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杀张昌宗、张易之,逼母亲退位,太子李显即位。
那天晚上,婉儿在宫城里。她不是政变的主谋,但她知道一切。她知道谁会在哪里动手,知道谁会倒戈,知道谁会死。她把这些信息传给了张柬之,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她想保护的人。
政变之后,李显即位,是为中宗。婉儿因为事先提供情报,被中宗信任,继续担任内舍人,权力甚至比母后在时更大。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奏章。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她埋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发髻。
“婉儿。”我叫她。
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很苍白。
“你几天没睡了?”
她想了想:“三天。”
“你不要命了?”
她笑了:“命还是要的。只是现在不能睡。新帝刚即位,朝中各方势力都在博弈,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乱子。我得多看着点。”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婉儿,你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累。”她的声音很轻,“但是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放不下的,不是权力,是那些她用心护着的人。采儿、小宫女们、还有我。她总觉得,如果她放手了,这些人都活不下去。
我在她对面坐了一整夜,看着她批奏章,看着她起草诏书,看着她用那双握笔的手,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天亮的时候,她放下笔,看着我。
“太平,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
“我知道这里不需要我。”我说,“但你需要我。”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批奏章。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景龙四年,韦后毒死中宗,临朝称制。
婉儿第一时间来找我。她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很稳。
“太平,韦后要动手了。她的目标不只是朝堂,是你,是相王,是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我此时竟萌生出和她一起离开这座皇城的念头,放下这无休止的争斗,过我们两人自己的日子。
“我需要留在她身边。”婉儿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她的计划,才能保护你们。”
“太危险了,你想过……和我一起离开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有你的野心”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到让我自惭形秽“而我必须这样做,我们可以逃,但宫里的其他人、朝中那些清正的大臣和他们的九族都逃不了,既然站在这个位置,我们总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那一刻,我照见了自己的懦弱,我决定和她一起继续走下去,哪怕再多走一步也好。
韦后临朝后,婉儿继续担任内舍人,起草诏书,处理政务。韦后信任她,因为她是中宗留下的人,因为她的才华无人能及,因为她看起来很听话。
但我知道,她在暗中做着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她在为李隆基传递情报。
李隆基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我的侄儿。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眼睛里藏着和我母后一样的光。他和韦后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要为李唐皇室夺回权力。
婉儿在帮他,不是因为她信任他,而是因为在所有人中,只有他最有希望成功,他也向婉儿表达了恳切的态度,描绘了若事成,朝中将会是怎样的局势。婉儿帮他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朝局尽快稳定,是为了让那些她护着的人不必再活在韦后的阴影下,是为了我。
景龙四年六月,李隆基找到我。
“姑母,”他说,“我要动手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追着我叫“姑母”的孩子,忽然觉得陌生。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我母后年轻时相似,是权力的光,是欲望的光,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光,但又不同,母后的眼里有睿智和悲悯,他没有。
“婉儿呢?”我问,“她知道你的计划吗?”
“她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说,“我帮你。”
景龙四年六月二十日,李隆基发动政变,杀韦后、安乐公主,清除了韦氏集团。
那一天,婉儿没有逃。
不是她不想逃,是她不能逃。
政变发生的时候,她正在宫中整理中宗留下的遗诏,她当时亲手起草,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立温王李重茂为太子,韦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其实这是一份平衡各方势力的圣旨,也是安抚李唐皇室的圣旨。
她与中宗在遗诏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参谋政事”。让相王李旦参与政事,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后一点余地,她想让李唐皇室的人,在这份遗诏中有一个合法的位置,哪怕只是“参谋”,也是一颗种子。
她不是韦后的人,她从来不是。
她是中宗的人,是大唐的人。她心里装着很多人,小宫女们,朝中那些清正的官员,还有我。
政变的消息传来时,她本可以躲起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会在这个混乱的时候去追究一个起草诏书的女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宫中的密道,比任何人都知道哪里可以藏身。
但她没有。
她拿着那份遗诏,走出了宫门。
因为那是她的职责,中宗的遗诏,必须公之于众。如果她不站出来,这份遗诏就会被人遗忘,中宗最后的旨意就会消失在血与火中。而她亲手埋下的那颗“相王参谋政事”的种子,也会随之湮灭。更因为她清楚,李隆基不是能让大唐长治久安的君王。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个她一直在维护的、摇摇欲坠的王朝,是为了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人,包括我。
她站在宫门前,李隆基的士兵已经包围了整座皇宫。她看到李隆基站在台阶上,铠甲上沾着血,手里握着剑。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杀红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婉儿跪了下来。双手捧着遗诏,举过头顶。
“陛下遗诏在此。”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来的人。
李隆基看着她,没有接。
“上官婉儿,”他的声音很冷,“你为韦后起草诏书,助纣为虐,罪不可赦。”
婉儿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这份遗诏是中宗陛下亲口所授,臣只是奉命行事。遗诏上写得清楚,相王参谋政事,殿下若不信,可请朝中大臣共同验看。”
她希望李隆基能看到那六个字,希望他能明白,她在这份遗诏中留下的苦心,她不是韦后的人,她是中宗的人,遗诏里有李隆基的父亲相王李旦的位置,她一直在为李唐皇室争取最后的余地。
如果李隆基看了遗诏,如果他能冷静下来想一想,他就会知道,她不该死。她活着,对他有好处。她熟悉朝政,熟悉典章制度,熟悉各方势力的平衡。她可以帮他稳定局势,帮他收拢人心,帮他做那些他做不了的事。
她活着,对天下有好处。
但她忘了一件事。
李隆基不是我母亲,不是中宗,不是相王,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道理说服的人。他是一个刚刚用刀剑夺下皇位的篡位者,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对他有用的人,和对他有威胁的人。
而婉儿,恰好是第二种。
不是因为她是韦后一党,不是因为她是中宗的遗臣。只是因为她是我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只要她活着,我就还有一只眼睛、一只手。
李隆基要斩断我所有的翅膀。婉儿,是第一只。
他看了一眼婉儿手里的遗诏,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杀。”
只有一个字。
婉儿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李隆基连遗诏都不看。她没有想到,他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韦后一党,不在乎遗诏上写了什么,不在乎她能不能帮他稳定朝局。
他要杀她,不是因为她的过去,是因为她的未来。她未来的每一天,都可能是他的威胁。
刀落下的那一刻,婉儿没有闭眼。
她看着李隆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不甘,有嘲讽,有一种“我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种仿佛觉得王朝将会在他手里落幕的笃定。
我不知道李隆基未来统治下的王朝如何,在我眼里,从他斩杀婉儿的那一刻,我便笃定,大唐气数将尽。
婉儿终于不用再撑了,不用在韦后的阴影下苟且,不用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不用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里一个人批奏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她可以放下了。
但她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李隆基,落在我身上。我在人群里,被人拦着,冲不过去。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太平,活下去。”
我冲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那份遗诏。遗诏被血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那六个字还在“相王参谋政事”。她到死,都握着它。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只觉得天地无声,连风都静止了。她的身体还是温的。但我知道,很快就会凉。
这座皇宫,从来没有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