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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千年万岁 李隆基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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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走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却青面獠牙如同恶鬼。
“姑母,婉儿是韦后一党,不得不除。”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连遗诏都没看。”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需要看。”他说,“她该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该死,是他要她死。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是我的人。她是上官婉儿,她是这个皇宫里,唯一一个敢在刀架在脖子上时,还举着遗诏说“这是陛下的旨意”的人。
这样的人,不能留。
我看着他冷漠的眼,忽然笑了。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说,“你杀她,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是我的人,你要斩断我的翅膀。”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后说的话。
这座皇宫,是一个牢笼。你以为你站在最高处,你就自由了。其实不是。你站得越高,笼子越小。
而李隆基,他把自己关进了这个笼子里,亲手锁上了门,我诅咒他父子离心、王朝破灭!让他也体会一下心爱之人在眼前死去的痛苦!
我抱着婉儿,她的血流了我一身,是热的,烫伤了我的心。
我忽然想起那个雪天。她跪在永巷里,我蹲下来,平视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两颗星星,我以为是雪光。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雪光,是她心里那团一直没有灭的火。
那团火,烧了一辈子。烧到被砚台砸破了额头,烧到被逼着去接近自己厌恶的人,烧到站在宫门前举着遗诏等死。她从来没有灭过。
但李隆基,把火灭了。
我恨他,不是恨他杀了我的人,是恨他灭了这世上最后一团暖。
从那天起,这座皇宫彻底冷了。
他们将婉儿的尸身从我怀里夺走,说是“叛贼之身不值得公主伤怀。”
婉儿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是去收她的尸。
李隆基杀了她,却没有给她一个体面的葬礼。她的尸身被草草收敛,扔在宫城西侧的一间破屋里,等着被人遗忘。
我去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几个最信任的人,摸黑进了那间破屋。婉儿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粗布。她的头发被人胡乱拢在一边,衣服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开在布上的锈花。
我掀开那块粗布,看到她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没有怪我。
她没有怪我没能救她,没有怪我来得太晚。
我在那间破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我亲手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是我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那件紫色襦裙,她说过喜欢的那件。她说:“公主穿紫色最好看。”我说:“那你穿呢?”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她穿紫色,也很好看。
我给她梳了头。她的头发很长,很软,握在手里像是一捧流水。我一根一根地梳,梳得很慢,怕弄疼她。可是她已经不会疼了。
梳好头,我把那支莲花发簪别在她发间。那是我母后赐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戴。母后说:“这是上好的羊脂玉,刻的是并蒂莲。给你,愿你一生有人相伴。”
我希望婉儿可以带着它走,在地下,在轮回里,在任何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让她知道,有人记得她,有人愿她一生有人相伴。
后来,李隆基碍于各方压力,给了婉儿一个葬礼,我不再与婉儿避嫌,她死后,我便没了软肋,我说,我要亲自来主持她的葬礼,我为你写下墓志铭,要让后世都知道你我的关系:
“爰诞贤明,是光锋锐。宫闱以得,若合符契。”是我认识的你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是我失去你的心情。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是你走后我每日的生活。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是我希望千百年后,历史会还你清白。
再后来,我听说李隆基要毁掉婉儿的墓。
他派人去了洪渎原,把她的墓挖开,把里面的东西砸碎,把她的尸骨拖出来,扔在荒野。他想让她尸骨无存,让她从历史中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我早了一步。
在她墓被毁的前一天晚上,我派人把她的尸骨运了出来,只留下两块黄牛骨在原来的位置,我将婉儿藏在我为自己修建的墓里。
那座墓,我修了很多年,原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但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婉儿,你来和我住吧。
这墓室不大,但很安静。没有朝堂上的争吵,没有暗地里的算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你和我。
我把她的尸骨放在左边那具石棺里,右边那具留给我自己。等我也死了,我们就并排躺在这里,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那样的时光很短,那时她是跪在雪地里的罪臣之女,我是站在雪地里的公主。她不敢抬头看我,我不敢蹲下来太久,我怕母后知道,怕被人说“公主不该和罪臣之女走得太近”。
我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多蹲一会儿,后悔没有早一点蹲下来;也后悔每次与你亲近交谈,总是偷偷摸摸。
但现在不晚了,我们可以永远在这里,平视着彼此,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世人总以为,我与婉儿是政敌。
史书会写,太平公主权倾朝野,上官婉儿八面玲珑。她们立场不同,阵营不同,甚至可能暗中较劲。这是胜利者想让你看到的故事。在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故事里,没有朋友,没有知己,只有利益和算计。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婉儿从来不是我的敌人,她是我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母后教会了我如何掌权,如何杀伐果断,如何不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软弱。但婉儿教会了我如何用心,如何对一个人好,如何记住她喜欢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如何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她是我的知己。生死之交。
李隆基杀了她,不是因为她是韦后一党,是因为她是我的左膀右臂。斩断我的左膀右臂,我就飞不起来了。他错了。他斩断了我的翅膀,但我还有心,有心,就能飞。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李隆基不会放过我,就像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他皇位的人。我不再如从前那样运筹帷幄,我只想拼死一搏,我要为我的婉儿报仇!
我输了,我不后悔。我只后悔一件事,没有早一点把那封信给她。
那封写着她名字的信,那封写了“此生不负”的信。
它还在那本《战国策》里夹着,和那圈雪水留下的水渍在一起。那本《战国策》,她还给我了,在她成为内舍人之后,有一天,她把那本书还给我,说:“公主,这本书该物归原主了。”
我翻开,看到扉页上多了一行字。是她写的,笔迹清秀:“雪中送炭,没齿难忘。”,旁边是我第一次赠她书时,匆忙写的“潜龙在渊。”
我没告诉她,那本书不是我的,是我从母后书房里偷的。母后后来发现了,问我:“我的《战国策》呢?”我说:“不知道。”母后看着我,笑了,没有追问。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也许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在雪地里,给过谁一本捂热的书。
婉儿,我给你的墓志铭,不是那种官样文章,不是那种堆砌辞藻的空话,是我心里的话。
我要写你的一生。写你从罪臣之女到一代女官的波澜壮阔,写你用才华和心力度过的每一道难关,写你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依然没有丢掉的那颗心。
我要让千年之后的人知道,有一个叫上官婉儿的女子,她不仅才华横溢,她还有一颗滚烫的心。她会记住每一个小宫女的名字,会给她们送荔枝,会给她们备嫁妆。她会在大雪天给人送手炉,会在深夜给人煮银耳羹。她会蹲下来,平视着一个人。
皇权更迭,史笔如刀。胜利者可以改写历史,可以抹去一个人的名字,可以把她说成是韦后一党、乱臣贼子。但他们抹不掉她做过的事,抹不掉她写的诗,抹不掉她泡的茶,抹不掉她看着一个人时的温柔目光。
我偏要写,偏要让千年之后的人知道。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愿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你,还有人颂扬你的名字。
苏知之读完前几块绢帛,手已经有些发抖。那些字句像是一双手,穿过千年的时光,轻轻按在了她的心上。字迹到最后变得潦草了,不像前面那样从容。墨色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也许是泪,也许是千年的潮气。
太平公主写到这里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史书上她们连交集都没有,没想到却有这样的过往。”苏知之轻轻叹气。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姜澂说,“李隆基不会允许她们的名字出现在一起,上官婉儿的墓志铭出土之前,没有人知道她和太平公主的关系。”
“那地鸣呢?”她问,“为什么现在会有地鸣?”
姜澂沉默了片刻。
“因为共鸣。”她说,“上官婉儿的墓志铭在2013年被发现,上面的文字被人诵读,传到了网上甚至世界各地。那些文字里承载的思念和执念,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和这座墓产生了共鸣。千年之后,有人读到了‘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有人被这句话感动,他们在网上写下自己的感受,有人转发、评论、点赞。那些情感汇聚成一股力量,穿越时空,敲响了这片土地。”
苏知之怔住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让她想不到的原因,更因为她发现姜澂在说这些话时,似乎比以前更加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