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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梅花妆 后来,我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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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常给她带书,冬日我们在暖阁论国策,夏日我们在翠微宫的星空下分析朝中局势……
婉儿再大一些,便成了母后最信任的女官,帮她处理奏章、起草诏书,被称为“内舍人”。她的才华,连那些满朝的大臣都自愧不如。母后有时候会在我面前夸她:“婉儿这孩子,比那些读了二十年书的老学究还强。”母后很少夸人,夸婉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帝王对臣子的满意,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我也渐渐长大,开始参与朝政。母后说我像她,有野心,有手腕,不甘居于人后。她问我:“你想不想当女皇帝?”我说:“不想。”她笑了,说:“你说谎。”我也笑了。她总是能看穿我,就像我总能看到她眼里的疲惫。
我和婉儿,成了母后最得力的两个人。
有人说我们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有人说我们是“朝中双姝……我只知道,与她并肩而行,我很开心。
我只知道,有她在,我不怕。
每次朝堂上遇到难题,我都会去找她,她的见解鞭辟入里,总能一针见血。她住在宫城西侧的一间小院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合欢树,是她从老家移来的。她说这棵树能让她想起以前家人还在的时候,想起她幼年的日子。我从来没见过她露出怀念的表情,只有在那棵合欢树下,她才会偶尔走神,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
我每次去,她都给我泡茶。茶是普通的茶,但她泡的特别好喝。我问她秘诀,她说:“用心而已。”
我笑她:“泡个茶还要用心?”
她认真地看着我:“做什么都要用心。喝茶要用心,写字要用心,读书要用心。对人,更要用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她对人,是真的用心。
她记得宫里的每一个小宫女的名字,记得她们的老家在哪里,记得她们喜欢吃什么。她会在过节的时候给她们送小礼物,不值钱,但都是用心选的。有一个小宫女叫采儿,老家在岭南,喜欢吃荔枝。婉儿每年若在母亲那儿得了几颗荔枝的赏赐,都会给她留两颗。采儿后来年纪到了,出宫嫁人,婉儿还托人给她送去了贺礼。
她对我也一样。她记得我喜欢的颜色是紫色,爱吃的点心是桂花糕,怕热不怕冷。她会在夏天给我送冰镇的酸梅汤,会在冬天给我送手炉,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有时候我和幕僚议事到深夜,她会推门进来,放一碗银耳羹在我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我后来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说:“因为你给了我那本书。”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她看着我,目光温柔,“因为你蹲下来,看着我。不是居高临下地看,是蹲下来,平视着我。”
“你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人。”
我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寝宫,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婉儿吾友,此生不负。”
那封信,我始终没有给她。
但我把它和那本《战国策》放在一起,锁在匣子里,贴身带着。那本《战国策》的封面上,还有当年雪水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每次看到那圈水渍,我就想起她跪在雪地里背脊笔挺的的样子。
圣历年间,母后年事渐高,开始宠信张昌宗、张易之兄弟。
张昌宗是太平引荐给母后的。她最初的本意,不过是找一个能让母后放松的人,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身边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但事情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那两个面首仗着母后的宠爱,在朝中横行霸道,连我们这些公主皇子都要避让三分。他们插手朝政,培植党羽,甚至开始影响储君的人选。
我知道,婉儿的日子更难过了。
她每日在母后身边起草诏书,免不了要和张昌宗打交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我恶心。但更让我不安的是,婉儿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冷静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工具的光。
有一天,我去找她,看到她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合欢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婉儿。”我叫她。
她回过神,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太平,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
“帮我引荐张昌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张昌宗最近在陛下面前越来越得势,他开始插手朝政,开始培植党羽,开始……威胁到你了。”她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那你接近他有什么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我看不懂的笑。
“离间。”她说,“陛下多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身边的人背叛。如果我让陛下觉得,张昌宗不只是她的男宠,还是一个和她身边的人有私情的人,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我愣住了。
“你要用自己的名声去换?你不该沾染这等污泥一般的人!”我几乎吼了出来。
“名声算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在这个皇宫里,名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着,自由,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对这等私情,陛下有这样的胸襟,会留我性命。”
我想阻止她,但我知道,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后来的事,我不愿多写。
婉儿开始和张昌宗走近。她陪他饮酒,陪他赏花,陪他在月光下吟诗。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那笑容下面,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母亲很快就察觉了。
那天,婉儿正在御书房整理奏章,母后忽然进来,身后跟着张昌宗。母亲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是被背叛后的寒意。
“婉儿。”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和昌宗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婉儿跪了下来。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母亲气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或者说是不屑解释,拿起桌上的砚台,朝婉儿的额头砸了过去。
血,瞬间流了下来。
婉儿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砚台砸在她额头上,砸出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她的鼻梁流下来,滴在她白色的衣领上,像是开了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
张昌宗站在旁边,脸色煞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婉儿还跪在那里。血还在流,滴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摊。
“婉儿!”我蹲下来,用手帕捂住她的额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一种让我心碎的东西。
“太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陛下知道我是故意的,她不会只砸这一下。她会杀了我。”
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婉儿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疤。她对着镜子,用胭脂在那道疤上画了一朵梅花。五片花瓣,层层叠叠,刚好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痕。
“好看吗?”她转过头,问我。
我看着她额头上那朵红梅,看着它在她苍白的脸上开得那么倔强,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看。”我说。
她笑了。
“那就叫它梅花妆吧。”
梅花妆后来传遍了长安,女子们争相在额头上描画梅花,以为时尚。没有人知道,那朵梅花下面,是一道为保护我而留下的伤疤。
婉儿从不解释。她只是每日清晨对镜画梅,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我有时会拿过她的笔,为她描画那朵花,心里又酸又疼。
“疼吗?”我问。
“早就不疼了。”她说。
我知道她在说谎。有些伤疤,永远不会不疼。
那件事后,母亲对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有了嫌隙,开始派人监视他们,已经手握不少东西,但是母亲在考虑拔除张氏兄弟二人势力和党羽后朝局的稳定性,因此徐徐图之,只是慢慢剪除他们的党羽。
神龙元年,母后病重,病来得蹊跷且快,虎狼环伺,一是不知是谁的手笔。
朝中的局势像一锅煮沸的油,随时都会溅出来。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控制了禁军,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和婉儿都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等母后一死,张氏兄弟很可能会篡位。
婉儿来找我,脸色很凝重。
“太平,张柬之他们要动手了。”她压低声音,“他们已经联络了禁军将领,准备逼宫。”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