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永巷风雪 苏知之跟在 ...

  •   苏知之跟在姜澂后面,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窄窄的光柱。两侧的墙壁从泥土变成了青砖,砖上的莲花纹越来越密集,排列成某种规律的图案。空气变得干燥,腐朽的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草药的气味,不浓,但让人莫名地安心。

      “这里有门。”姜澂停下来。

      苏知之凑过去看,果然看到青砖之间有一道缝隙,笔直地向下延伸,像是一扇被隐藏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绿光,是暖黄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是有人在门后点了一盏油灯。

      姜澂伸出手,按在门上,石头纹丝不动,她加大了力度,还是纹丝不动。苏知之也试了试,同样的结果。

      “会不会有什么机关?”苏知之问。

      “试试从内部打开。”姜澂说完,闭上眼,将掌心贴在门上。青龙刺青从她的颈后蔓延开来,散发着幽幽的青光,那青光顺着她的手臂流向指尖,渗入石门的缝隙。

      “咔嚓”石门从门内被打开了。

      洞口里吹出一股温暖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墨香又像是花香的气息。

      苏知之和姜澂对视一眼,先后走了进去。

      洞口的后面,是一个比外面大得多的墓室。

      墓室呈方形,大约有二十平方米,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不是夜明珠,而是某种苏知之从未见过的石头,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把夕阳关在了地下。那些光芒不刺眼,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宁,像是在这里睡了很久的梦,终于等到了被唤醒的时刻。

      墓室的正中央,并排放着两具石棺。

      不是普通的石棺。棺身上刻满了浮雕,一具刻的是莲花和飞鸟,线条柔美流畅,像是有人在石头上画了一首婉约的诗;另一具刻的是牡丹和凤凰,纹样繁复华丽,像是一首气势磅礴的赋。两具石棺的棺盖上,都刻着同样的四个字“千年万岁,椒华颂声”。

      苏知之站在石棺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脑海中浮现了上官婉儿的墓志铭,曾经看到的资料瞬间涌现:

      “太平公主的确切墓地位置‌至今尚未发现‌,历史学界与考古界目前‌无定论‌,存在多种推测但均无确凿实证。 ”

      “太平公主因谋逆被唐玄宗赐死后,政治环境恶劣。史料记载玄宗曾下令‌平毁其驸马武攸暨墓‌,意在让其“死无葬身之地”,这可能导致其墓葬被彻底销毁或秘密埋葬,未留明显标记 。‌”

      “2013年考古发掘时,在‌墓室中部‌发现了这两块骨头,除此之外墓室内空无一物,无棺椁、无陪葬遗物。经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专家胡松梅鉴定,这两块骨头‌并非人骨,而是黄牛的枕骨。”
      ……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苏知之脑海中形成。

      “她们是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姜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出了苏知之的猜测,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千年的谜,“合葬墓。”

      苏知之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具石棺的棺盖。石头冰凉,但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浮雕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一种“终于等到你来了”的释然。

      石棺之间,放着一个石函。

      石函不大,长约一尺,宽约半尺,表面刻着莲花纹,和墓砖上的纹样一模一样。石函的盖子没有封死,只是轻轻地盖在上面,像是放它的人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打开。不是“希望”有人来,是“知道”有人来。那种笃定,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感。

      苏知之看向姜澂,姜澂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石函。

      里面是一叠绢帛。

      绢帛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迹清秀而有力,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最想说的话。

      苏知之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块绢帛,展开。

      开头的一段字带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婉儿吾友,见字如面。”

      苏知之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一段被掩埋的宫闱密史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在开头太平公主讲了她写这份帛书的目的,她希望有人记得上官婉儿,她还想让千年之后的人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些,不是胜利者编造的那些,是真实的历史。

      全文以太平公主的视角记录了这段故事,她没有自称本宫,只是用了“你”“我”这样私下的称呼:

      开耀三年,我十三岁。

      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婉儿,她十四岁。

      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永巷里的风像是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想让母后知道,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裹着斗篷,在宫里乱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座皇宫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它大,大到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永巷悠长,走到永巷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跪在雪地里,恍若在时光的尽头。

      她穿着单薄的青衣,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像是个罪人的打扮。她的膝盖跪在雪里,雪大没过了她的膝盖,已经看不出膝盖的形状,她整个人冻得发紫,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插在雪里的剑。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她:“你是谁?为什么跪在这里?”

      她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罪臣之女上官婉儿,在此待罪。”

      上官婉儿,我听过这个名字。她的祖父上官仪是祖父朝的宰相,被母亲处死,家族籍没。她从小被没入宫庭,充为官婢。这些都是我听母后说的,当时只是觉得“哦,又一个被罚的人”,没有多想。但看到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我心里忽然很难过,也许是因为她是个和我年纪相仿。

      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她是罪臣之后。

      “你为什么跪在这里?”我又问了一遍。

      “私藏禁书。”她说,“宫正司罚跪三日。”

      “什么书?”

      她沉默了一下,说:“《战国策》。”

      我忍不住笑了,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禁书,原来只是一本《战国策》。那本书我在母后的书房里翻过,讲的是纵横捭阖、权谋机变,不是什么洪水猛兽。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在皇宫里,任何书都可以是禁书,只要有人不想让你读。

      “你喜欢读《战国策》?”我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那一亮一暗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十四岁女孩不该有的东西,那不是悲伤,而是认命。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这本书,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喜欢的东西,但她控制不住。书被没收了,她就被罚跪在这里。

      “喜欢无用。书已经被没收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被粘上的雪,想了想,对她说:“你等着。”

      我跑回母后的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战国策》,写了几个字,揣在怀里,又跑回永巷。雪很大,路很滑,我跑得太快,滑倒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她还跪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连肩上的雪都没有抖落。

      我把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书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那种眼神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不是感激,是震惊,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时的那种不知所措。

      “给你。”我说,“这是我的,不是禁书,宫正司管不着。”

      她的手在发抖,伸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

      “我……我不能收。”她的声音在发抖,“罪臣之女,不敢受公主赏赐。”

      “不是赏赐。”我把书塞进她手里,“是朋友之间的赠礼。”

      她捧着那本书,眼泪掉了下来,在脸上冻成了冰珠子。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一颗一颗,落在书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含义。也许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两个字,也许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朋友。”我说。

      那一年,我十三岁,她十四岁。

      我不知道,这个在雪地里跪着、连一本书都不敢收的女孩,会成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无数次想起那个雪天。想起她抬起头时眼睛里那两颗星星,想起她捧着书时发抖的手指,想起她说的那句“朋友”。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跑去永巷,如果我没有摔那一跤,如果那本书没有被我的体温捂热,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我去了。我摔了。我给了。

      这就是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