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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04的女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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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事。
黎野抿了抿唇,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她内心依旧有一个声音呐喊着,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被鬼上身。
她看见她的室友被鬼上身也是真实的,她看见室友用绳子把她绑起来怕她晚上做出奇怪的事,根本不是盛枕梦解释的那样怕她出现幻觉,而是怕她被鬼上身。
但现在一切的事实都摆放在她的眼前,心理咨询师说她可能被吓到出现了幻觉,班上的每个人也只说学校根本没有鬼,也说她大概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任何人看到。
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真的只是她的臆想。
“嗯。”黎野神情恹恹的,她微微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走出教室,走廊的阳光刺入她虚弱无神的眼眸,她抬手挡了挡眼睛,站在栏杆前,往下看去。
她很少认真的观察过学校,但此时,她却站在栏杆前,眯着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目光仔仔细细、不紧不慢的流淌过视野里能看见的一切景象。
“在看什么?”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黎野没有回头,她听出来是单绡的声音。
黎野摇头,没有搭理她,而是朝着楼梯走去,似要下楼。
单绡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目光朝着教室里瞥去一眼——盛枕梦在看,她的目光冷漠,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单绡。
单绡扯了一下嘴角,无声地吐出了一句:“恶心。”
她忽视心脏隐约的阵痛,跟上黎野的脚步。
课间休息,教学楼到处都有人,黎野没有回头,单绡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走在黎野的身后,淡然的目光偶尔落在黎野摇晃的马尾轻扫肩头的弧度时,眉尾的痣轻抖了一瞬。
但下一刻她微微蹙紧了眉心,难言的情绪在她的胸口流动,她拽了拽袖口,又感觉有些恶心。
操场上,黎野绕着跑道走了一圈,最后在阴凉的花坛处坐下,静静地望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欢声笑语的人。
真实的人。
太真实了,让黎野隐约生出幻觉的错觉。
单绡走过来,挡住她眼前的阳光,黎野眯了眯眼,她的神情依旧恹恹的,带着被幻觉折磨的虚弱感。
“不想要我的秘密了。”单绡直白地道,她很奇怪,明明问的是黎野,她眉尾的痣却隐约的颤了一下。
黎野游离在操场之外的视线收回,她看向单绡,眉目间带着绵绵的愁意。
“什么秘密。”黎野明知故问,她不问,却拉开单绡,指着操场上的人群,莫名其妙的道,“好真实的人。”
单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阳光下,绿草坪红胶跑道的操场上,欢声笑语的人群,讨论的、聊天的话题都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让人恍惚感觉自己真的在学校里。
单绡沉默着,她收回视线,目光静静地凝着黎野,似乎想从她那双虚弱无力的眼眸中看出点什么东西。
但她看不出,黎野眼神病怏怏的,神情颓废,扎着的马尾也微微散乱,校服松松垮垮的穿着身上。
单绡长久不说话,不,她其实是有话要说的。只是……她现在不能说。
她侧过身来,在黎野的身旁坐下。
黎野依旧没有说话,无言的沉默在两人间轻轻的拉扯开,静谧的阳光渐渐斜去,落在她们的身上。
“好真实的人。”黎野又重复了一遍,她的眼眸里蓄起了点点笑意,暖和得如同阳光。
单绡侧目望着她,一时看愣了神。
“为什么这么说?”单绡轻问。
黎野抿着唇角轻笑着,一开始只是勾着唇角无声的笑,后来笑出来声音,便止不住了。
她的笑声从唇角蔓延开,从贝齿间溢出。轻悠悠的,飘飘然的,她笑的并不突兀,只是像带来一片云彩那般舒适。
“单绡。”
黎野很少叫她的名字,她更喜欢喊她班长。
“你要我怎么做,才会把你的秘密摊开给我看?”黎野看了她一眼,视线慢吞吞地落下,落在她的肩上,她轻阖双眸,歪头靠了上去。
金色的日光笼罩在她的额前,在她的眼下投落一片细密的阴影。
“校园真好。”黎野轻声呢喃,“梦也很好。”
单绡沉默:“你看见她了。”
她在记忆里,也感觉到她了。那片被密林环绕,阴冷的咨询室里,藏匿在最深处的梦境中,她见到过黎野。
黎野没有回答,她靠着单绡的肩膀上,又问她:“你要我怎么做,才会把你的秘密给我看?”
单绡垂眸落在她的眼睛上,她开口:“我以为你会先说,让我给你换寝室。”
“如果你能做到,我当然也愿意。”
黎野轻声:“我离不开104。”
104从来没有住过人。她的铃铛能镇鬼神,能入鬼梦。
区分梦,是她最擅长的事。
“凌栖,我也想和你做好朋友。”
单绡沉默良久,从她冰冷的嗓音里,静静地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她眉尾的痣颤得厉害,凉薄的脸上,氤起点点薄雾般的红晕。
黎野睁开眼,日光穿透她的瞳孔,令她有一瞬的恍惚。
“什么好朋友?”黎野轻声,“单绡,你知道吗,朋友之间,也并不都是长久的关系。”
单绡不说话,她和盛枕梦有一些不一样。
“我不在意。”单绡学着她说话,“我不会告诉不是我朋友的人,我的秘密。”
太阳藏进云层里,日光黯淡下来,黎野偏头,她的目光清亮,看不出被幻觉折磨的病弱感。
“你们是一样的吗?”
黎野朝着她凑近,单绡失神:“什么?”
黎野没说话,她伸手轻轻蒙住单绡的眼睛,仰头在她的唇边落下一吻。
很轻,如羽毛轻挠,但这个吻延绵了许久。
久到单绡感觉到刺目的日光似乎已经穿透了云,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肌肤灼烧。
黎野的吻轻柔,只是落在她的唇瓣间,不过分惊扰更深处,只在表面停留。单绡却依然感觉到水光的流动,光滑而轻灵。
直到黎野松开她,她的目光都带着轻微的眩晕。
黎野盯着她,指尖微点她的唇角,勾起一点丝线,她轻笑了声。
单绡低头攥过她的手,眉尾的痣颤着,胡乱地将她指尖上的痕迹抹去。
“叫我阿野吧,我允许你做我十分钟的好朋友。”
黎野目光落下,隐约的病厌感在她眸中浮现,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被幻觉折磨,隐约有些疯疯的凌栖。
“阿野。”
单绡沉着声音,念出这两个字。
她看向黎野,只对她说:“我们不一样。”
“梦存在于真实之中。”
“你要离开,就要杀死梦。”
黎野望着湛蓝的天空,几朵棉花般的云飘在空中,太阳时不时就要进去歇一歇。
“梦……”黎野轻声呢喃,“哪里都是梦,这还真是报应。”
单绡忽的站起身来,她垂眼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我走了,十分钟的好朋友。”
“希望下次,朋友的时间能长一点。”
单绡离去,黎野静静地坐在花坛边,树荫底下。
周围都是人,是和她毫不相关的人,但有人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的走,每每从她面前路过一个人,她都感觉对方在看她。
耳畔似乎又传来稀疏的低语声。
黎野感觉她们在讨论着她。
“她好像就是那个出现幻觉的学生。”
“幻觉?”
“是啊,就是那个说自己看见了鬼的学生,我听说,新开的心理咨询室,其实是专门给她弄的。”
“……”
黎野闭了闭眼,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观察着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雾蓝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
“凌栖。”
是蒋蓁。
黎野有些忘记她的模样,于是问她:“你是……”
女孩穿着短裙,她朝她莞尔,走过来,坐到她的身旁。
“我叫蒋蓁,你忘记了?开学的时候,你和我换了寝室。因为我听说104闹鬼,不敢住那里。”
黎野想起来了,她点了点头,神情微顿。
她想起一件事,想让蒋蓁帮忙,但还不等她开口,蒋蓁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心。
“你真的看见鬼了吗?”蒋蓁问她,眼神里带着好奇。
黎野偏头,注视蒋蓁的眼睛。
“那只是传言,不是吗?”
蒋蓁却摇头:“真的只是传言吗?”
“那为什么住在104附近的学生,都那么怕。怕的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吧。”
“你信?”
蒋蓁点头:“信啊,老师从小教导我,要讲真话。”
“你看起来很不好,凌栖,你现在愿意做我的朋友吗?”蒋蓁亮晶晶的眼眸忽的暗下来。
黎野想起来,漫画的开头,她拒绝了蒋蓁要和她做好朋友的请求。
她要一个人住在104。
为什么?黎野在混乱的大脑里扯出阮堇的名字,她依旧用阮堇的名字做她不沉溺在鬼域中的镇词。
她本就是来镇鬼的,104有闹鬼的传言,她必须保证里面没有普通人。
但失去了身为镇鬼师的记忆,但潜意识依旧没忘记,镇鬼第一条,迅速撤走普通人。
只是她赶走了蒋蓁,又来了个令她措手不及的盛枕梦。
“好啊,”黎野笑了一下,“你愿意搬回104跟我一起住吗?”
“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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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够了,黎野想。这几日,陪盛枕梦玩得已经差不多了。
再玩下去,她就该真的疯掉了。
“凌栖?你要去哪?”
刚刚回到寝室的黎野,坐在窗前不过一刻钟,她突然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盛枕梦愣了一下,伸手去拉她。
蒋蓁已经搬进来好几日了,盛枕梦看在眼里,第一天她默不作声,什么也没管。
也任由黎野提出想和蒋蓁挤一张床睡觉。
只是等到月上梢头,夜色落幕,黎野突然如同鬼上身一般,默不作声从蒋蓁的床上下来,爬上了盛枕梦的床。
一整个晚上,她都紧紧地搂着盛枕梦。等到二日清晨,她醒来,望着被她压在手臂下的盛枕梦,惊恐的神色在她的眼里反反复复,黎野像是再也受不住,她坐起身来,眼泪无声地落下。
盛枕梦坐在床尾,静静的看着。
[不要走。]
[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要离开,不要跟她,你没有队友,你不是镇鬼师。]
[不要走。]
盛枕梦静静地抬起头,眼泪静静地在她的脸上流淌着,她看向黎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露出脆弱的、痛苦的一面,人类就会怜悯她。]
她看见的,作为一号床的时候,她的梦还做不到这样,所以也有噩梦。
噩梦是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她一个人在梦里待了很久很久,她偶尔也会梦到不再孤单的她被抛下,于是她记住了那样的感觉,将感觉变成了噩梦的雨季。
而她会缩在诊疗室的角落里,静静的等待雨季过去。雨季一过,就会出现很多的人,她悄悄的混在人群里,不用在自己和自己玩。
直到有人闯了进来,雨季没有到来。
一开始是在梦境的外围,后来在她不知道时候,她如一滴纯净的水,落在了她的梦里。
把头放在枕头上,就会做梦。
梦里什么都有,有的会有,没有的更会有。
她喜欢这个名字。
她把自己空洞的内心也变成了梦,在那里,颠倒的景象,混乱的雨季日日夜夜。
黎野出现在了那里,她给了她名字,挡住她的雨季。
她明白,人类会因为她的脆弱而怜悯她,而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要黎野。没有人会踏进104,黎野进来了。
还好她是鬼,所以……黎野离不开。
黎野朝她看过来,她看见她低头迅速抹去了自己的眼泪,她感觉自己被一把揽了过去,她感受到梦里那个紧紧的拥抱,那个能遮挡所有雨水,遮挡崩塌梦境的拥抱。
她轻轻伸手拽住黎野的袖口。
黎野在和她说对不起,黎野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她刚住进104的时候,对她很不好,她要把她赶出去,她还说她像鬼。
她像鬼吗?盛枕梦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原来没有。
她想吓一吓她,她扑到她的身上,摸到她脸上的害怕的泪水。泪水热热的,落在她的手心里,滚烫惊人。
人类的眼泪是热的,和她们的体温一样。
黎野在她手心里轻颤的时候很漂亮,漂亮得她想要得到更多。
“对不起,我好像又出现幻觉了吗?”黎野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落下,轻飘飘的,她的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轻轻的拍打着。
盛枕梦轻轻拽着她的衣袖,她做过很多的梦,但她的梦总是不太真实。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不真实,明明她在梦里想要的,都是她没有的。
她感觉到黎野的害怕。原来人类在害怕的时候,也会先安慰她的朋友。
“没,没事。”盛枕梦听见自己的声音,她知道,很快,马上,黎野就再也不会想起她的身份了。
她的阿野真可怜。
梦境虽然建立在真实之上,但梦境也不需要真实。
她不会知道,这里没有学校。
鬼喜阴,但怕孤独。
“阿野,你要不要,要不要今天再去一次宋老师那里?”
盛枕梦也讨厌她的分身,她有时候也不愿意盛枕梦去那里。但是,黎野说她最近很少出现幻觉了。
她不再觉得单绡是鬼,也不会看着唐凛月,喊一个陌生的名字。
黎野坐在课上,偶尔会突然感叹一声:“我叫凌栖啊。”
只差一点点,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她要她的阿野忘掉她自己。
“好。”黎野松开她,她点了点头,眼下乌青似乎越来越重了。
但盛枕梦不知道,她不明白,不懂真实的人。
黎野去了综合楼,她一天都没有来上课,直到下午的时候,她的身后跟着唐凛月,在教室里短暂的出现了一瞬。
盛枕梦眸光微凛,她的视线往前面望去,不苟言笑、正义凛然的唐凛月站在前门,她的腰侧别着一柄黑棍。
颜色比起之前稍显暗淡。
“阿野,你要回寝室吗?”盛枕梦佯装不解地看着回教室来拿钥匙的黎野,“学生会会长也跟着吗?”
黎野点点头,拿到钥匙她就要离开,神色间有一点不自然,像是怕被盛枕梦发现什么。
“为什么?”盛枕梦伸手拉住了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黎野手一抖,钥匙落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看都不敢看盛枕梦一眼。
“没事,就是,那个……走廊的饮水机不是总是漏水吗。”
黎野胡乱扯了个理由,攥紧了寝室钥匙赶紧出门。
盛枕梦目光幽幽,静静地看着两人离去,一言不发。
[陷阱。]
[阿野,你太聪明了。]
[我知道你没有放弃。]
盛枕梦低下头,握着笔静静地练字,唇角轻轻的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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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期降临,黎野晚自习也没有来上课,但盛枕梦看见了她。
在唐凛月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把她叫出教室的时候,她看见黎野躲在楼梯间,偷听着。
[还是不死心。]
唐凛月给了她一叠资料,她漫不经心的看了几眼,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
“学校,有、有鬼?”
“但是……可、可是,怎么,怎么会?”盛枕梦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那些,那些不都是传言吗?”
唐凛月站在她的面前,淡声给她解释:“有一些是传言,有一些不是。”
“学校有鬼,但放心,一般情况下学生会知情的相关人员都解决了。”
“那,104的鬼,是真的吗?”盛枕梦声音很淡,压得极轻,像怕被人发现。
唐凛月:“以前有,不过……”
“不过什么?”
“那只鬼,应该消失了。学生会掌握的信息是,104有人住进去的那晚,就消失了。”
唐凛月将资料重新夹回文件夹中,她看向盛枕梦,语气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你和你的室友住在104,你有印象,见过什么不正常的事吗?”
“……”
盛枕梦沉默了一会儿,“我,我室友……她,她见到,见到鬼了吗?”
唐凛月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有印象见过什么不正常的事吗?”
“窗户,好像,有一点松动,晚上,总,总是被吹开……饮水机,也,也有一点点问题。”盛枕梦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这些,算吗?”
唐凛月没有回答她,“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
“你室友呢,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盛枕梦微微抬头,余光偷偷瞥向楼梯间,黎野的身影藏在那里。
“没有,但她,可能被吓到了吧,她最近、总是出现幻觉。”
唐凛月点头:“嗯,你回去上课吧,学生会的事,不要和其他人提起,会引起恐慌。”
盛枕梦点点头,她前脚刚走一步,就听到楼梯间里,一声闷重的响。
唐凛月的声音沉稳的传来,她耳力很好,听得清清楚楚。
“凌栖同学,寝室我也去过了,那里没有异常。”
“在得知104将会有学生入住的那天,学生会就去检查过了。没有异象,之前或许是有鬼的,但鬼已经消失很久了。”
唐凛月单膝落下,半蹲半站的在楼梯上。
黎野双目失神,她坐在台阶上,头靠着栏杆,无声地掉着眼泪。
她的眼泪仿佛落不尽,顺着消瘦的脸颊无声的落下,摔在她的手心里,黎野垂着眼眸,又将手心里的泪水抹灭。
“我真的看见了。”黎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轻微的颤抖,“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我的记忆没有问题,我没有出现幻觉。”
“为什么要骗我是幻觉?”
黎野微微抬眼望向唐凛月,她看清了唐凛月的模样。深黛的眉轻压眼,眉尾上挑,漆色的瞳眸里,不带丝毫的情绪。
她坐在学生会会长的位置,好似天生就属于那里。
“我找了这么久,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学生会。”黎野望着她,轻轻的说,“学生会不是说,学校并不是不存在鬼吗?”
“为什么104会没有呢?”
唐凛月波澜不惊的眸子望着她,她在别人的眼里,时常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但此时她却生出了一点想要给黎野擦拭眼泪的冲动。
她压了下去,平息那点不属于她的冲动。
鬼有一颗共同的心。
“104的鬼已经消失了。”
“凌栖,你的情况,大概只是碰见了那只鬼,产生了后遗症。”
黎野望着她,眼底通红:“所以我后来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唐凛月不想回答她,她站起身,从衣服里拿出纸巾,放在凌栖的手心。
“学校也有其他学生有过后遗症,你不要担心,它不会影响你太长的时间。”
“平时有空可以多去宋老师那里待一待。”
黎野不再说话,她没有用纸,又扔给了唐凛月。
她靠在楼梯的栏杆上,双目失神,仿佛游离在学校之外。
唐凛月沉默了片刻,将纸放在她的身旁,下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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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枕梦坐在寝室里,蒋蓁不知去处。
她的手里捧着一本《普通生物学》,她翻到脊椎动物的结构与功能这一章节,停留在人体的一页,就不再翻动。
她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这上面。
良久,她听到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盛枕梦低下头去,手指捏着书业的一角,一副在看书的模样。
寝室门从外面打开,黎野站在门口。外面大约有一场毛毛细雨,她的身上沾染了一层雾蒙蒙的湿润。
盛枕梦听到门关的声音,她终于掀起了一丁点视线,看见一身狼狈,眼睛红肿的黎野。
“……凌栖?”
盛枕梦还没有站起身来,红着眼的黎野大步朝她走来,抽走她手里的书,一把扔到地上。
盛枕梦的手悬在空中,手里的书飞落到地上,她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一点担忧的神情来,“凌栖,你怎么了?”
“你出现幻觉了吗?你看到什么了?”
“我是盛枕梦,你不要……”
黎野刚刚落尽眼泪的眼睛又滚落几滴泪水,滚烫的泪水刮蹭过她眼下的红肿,带来一阵刺痛。
她抓住盛枕梦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你为什么撒谎?”
“盛枕梦!这不是幻觉,这一切的一切根本都不是幻觉!”
“你清楚,你都清楚对不对。”
盛枕梦眼神安静下来,任由黎野发疯般将她晃来晃去,她都一脸平静。
而她平静的表情,似乎将黎野刺痛得更深。
她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抓着她肩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挪向了她的脖子,黎野掐着她的脖子,将她往床上压去。
“盛枕梦……那明明不是幻觉。”
“那天晚上,第一次,不是你被鬼上身了吗?盛枕梦,你不记得了吗?”
“你让我不要告诉别人,那些话你也都忘记了?”
黎野的眼泪扑通扑通的砸在盛枕梦的脸上,她伸手去摸那滚热的眼泪,她的眼神里有一瞬的松动,但很快就被淹没。
[不重要,都不重要。]
[我只要凌栖,我只要阿野,其他的都不重要。]
盛枕梦伸出手,抚在她的脸上,她的手变得冰凉无比。
“重要吗?”盛枕梦的表情好似如艳丽的花瓣,悄无声息的盛开。
她的唇角轻轻勾着,不像往日里的模样。
“什、么……?”黎野愣了一下,下一刻感觉自己的指尖被咬住。
潮湿的,微微刺痛的感觉,令她微微熟悉。
在她那被所有人声称只是幻觉的真实里,她感受过无数次。早上醒来,她的身上好似总是潮湿的,仿佛黏着了一层闷闷的雾气。
她的手指时常酸涩无比,她抬起手,却什么痕迹都看不到。
她惊慌失措,抽出自己的手,愣愣地望着盛枕梦,仿佛被吓失了魂。
盛枕梦躺在床上,她笑得格外的肆意,她朝着黎野伸出手,看见黎野往后躲去,她也并不着急。
“凌栖,你说104有鬼。”
“鬼上了你的身……”
“鬼上我的身,有什么区别吗?”
盛枕梦坐起来,她的脸上是天真又诡异的笑容,她抓住黎野来不及躲过去的脚踝,将她从床的另一头拽了过来。
她如同被鬼上身那样,轻而易举地压倒她,攥住她乱动的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的头发落在她的颈间,微微泛痒。
黎野静静地望着她,她的眼泪静静流淌,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不想再看到盛枕梦的模样。
“你不是要找104的女鬼吗?凌栖,为什么又不睁眼看我呢?”
黎野感觉身上传来第一次遇见鬼上身时那样相同的感觉,她的身上压制着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冰凉的,看不见模样的手。
它们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黎野一动不动,她不睁开眼,也不愿去听盛枕梦的声音。
而盛枕梦偏要她睁开眼来看看她。
“凌栖。”
“阿野……”
“你不是要找我吗?”
盛枕梦低低的笑声落在她的耳畔,如同鬼魅的蜜语。
黎野挣了挣,大约是盛枕梦胜券在握,她知道黎野已经忘记了队友,忘记了镇鬼师的身份,她知道黎野过了今晚,将会成为学校里的一份子,所以她并不着急,她也并没有将此时将她逼得太急。
黎野能轻松地挣开她的手。
她半撑起身子,抬手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她说不出一个字,她也不想看到盛枕梦。
她蒙着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淌。
黎野深吸一口气,她放下手,突然恨恨地推了盛枕梦一下,她一步蹦下床,起身就要往外面跑。
她要离开,她要离开这里!
盛枕梦面带微笑,她的目光轻轻的望着她,甚至还有闲心捡起被黎野扔到地上的书。
嗡——
熄灯的时间到了,黎野用力的掰动着门把手,但不管她怎么用力,怎么去拽动门,那门都纹丝不动。
“阿野。”
黑暗中,脚步声在黎野的身后静悄悄的响起,她听到刚刚入住104的时候,每晚都能听到的滴答水声,还有窗户被风撞开,哐当哐当的声响。
“凌栖。”
冰凉的手抚到她的肩上,黎野身子一抖,双腿一软,扒着墙,跪坐到地上。
“凌栖,你要去哪?”
盛枕梦冰凉的手从她的身后环绕过她的脖颈,把她轻轻的往怀里带。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凌栖,你想去哪?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黎野喘着急切的呼吸,她好像在害怕,她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不是,不是朋友。”黎野右手抓着门,用力地捶了一下,她愤怒颤抖的声音从唇边溢出,“我跟你不是朋友!”
“盛枕梦,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你骗我!你一直都骗我!没有鬼……”黎野捂着脸笑出声来,“根本就没有鬼。”
“你当然会这样说了,你本来就没有被鬼上身。”
黎野痛声:“你就是鬼!你就是那个女鬼!你一开始就骗我,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鬼上身!”
黎野胸膛起起伏伏,她生气,她又突然平静,捂着脸掉眼泪,“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盛枕梦抱着她,她的双臂死死地揽着她的肩膀,微挺的鼻梁蹭在她的耳后。
“那你呢,凌栖,那天晚上,你不也没被鬼上身。”盛枕梦的声音轻飘飘的,她仿佛咬着黎野的耳朵在说话。
黎野身子僵硬了一瞬,她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想起来那个荒唐的夜晚。最开始她都还能骗骗自己,是女鬼上身,她被迫的,她不想的。
直到那个没被鬼上身的晚上,一切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她再也无法骗自己,是因为女鬼上身,是被迫的,她根本没有觉得漂亮,没有觉得舒服……
黎野低下头去,她嗓子滞涩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嗓子眼里,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凌栖,就待在学校不好吗?和我做室友不好吗?和我一起上课……晚上,你还是可以假装被鬼上身……”
黎野回过头来,捂住她的嘴,她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因为先前的哭,还是现在的羞恼:“闭嘴。”
盛枕梦冰凉的呼吸轻轻的吻在她的手心,“凌栖,你明明也喜欢我,不是吗?”
她拉过黎野的手,轻轻的抚摸在她的脸颊上,“凌栖,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留下来好不好?”
黎野哭过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淡淡的流光,轻薄的月光穿透密不透风的层林,落下一点丝线在寝室里。
“我拒绝呢?”黎野的声音变得平静。
盛枕梦轻轻的笑开。盛枕梦不怎么笑,但她好像很好的掌握了人类要如何笑得好看的要领。
她笑得一点也不违和,在这样的情况下,黎野察觉自己居然有一瞬的失神,失神在盛枕梦的笑意里。
“我没有和你商量啊。”
“阿野。”
黎野感觉眼前黑白闪烁了一瞬,紧接104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轰!
黎野来不及反应,却感觉自己好像猛地坠入了深海里,铺天盖地的水花席卷而来,将她拖着往下坠落。
她在梦里见过这里,黎野几乎是一瞬间就回想了起来。
她憋着气,望向眼前的笑得肆意的盛枕梦,黎野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伸手抓过盛枕梦,张口就咬在她的唇上。
盛枕梦眯了一下眼,眼含笑意,她伸手攥着盛枕梦的袖口,像在梦里一样。
黎野泄愤似的咬着她的唇,双手还不忘掐住她的脖子,她想要她窒息。
可是黎野不知道,鬼没有呼吸,鬼也没有心脏。
但是如果黎野想看到……
盛枕梦微微仰了仰头,手掌隔在她和黎野中间,她似乎想要推开她,她的胸膛起伏不定,她似乎快要喘不过气。
在水下,两人的身形紧紧的贴合在一起,黎野当然能感受到盛枕梦柔软的身前,贴着她,微微颤抖着。
她的手胡乱地拍在她的脸上,黎野掀起一点眼帘,望着微微挣扎,嘴里支支吾吾的盛枕梦。
她依旧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松开她冰凉的唇。
她感觉到除了水流以外的水在唇角轻晃,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凌栖。”盛枕梦好不容易推开她一次,却只能歪头靠在她的手臂上,双目无力地喘着气。
水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她们突然来到了一个密闭的岩壁里。
两人都摔坐在地上,黎野目光悄悄地往周围看去——她看见一个水池,水池上方氤氲着点点水气。
而水气飘升的上方,是她在梦里见过的岩壁。
“盛枕梦。”黎野望向盛枕梦,她的手里还掐着她脆弱的脖颈。
盛枕梦无力的摔在她的手里,虚虚地掀起一点眼皮,她抬手若有所指地蹭了蹭唇角。
她轻笑着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她却听到黎野说:“我有一个秘密。”
刷拉——刷拉
海浪冲刷沙砾的声音,摇晃的铃铛在寂静的山洞里回响。
盛枕梦怔了一瞬。
“阮堇。”
噗哧。
空无一人的洞穴里,突然冒出来唐凛月的身影,她手握一柄通身玄黑的陨剑,站在黎野的身后,剑身擦过黎野的耳畔刺入盛枕梦的心口。
黎野松开了,抬眸,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阿野……?”盛枕梦好似感觉不到刺到她心口的剑,看不见那里噗嗤噗嗤冒着的黑气。
阮堇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冷冽:“凌栖,不要犹豫。”
“时间太紧,赶出来的陨剑,镇力还差一点。”
盛枕梦好似听不到除了黎野以外的声音,她的眸光悲伤的凝视着黎野,想要从黎野那张突然变得冷漠的眼里看出点什么。
“凌栖,你……你不喜欢吗?”
“你不是说,你要留下来吗?你要留在这里……”
“凌栖!”
盛枕梦跪坐在地上,她颤抖的朝着黎野伸出双手,像是要讨一个拥抱。
眼前又如同黑白画面那般闪烁,黑白跳动间,阴冷的山洞居然变成了诊疗室。
黎野借助铃铛的被动,与宋仪安的催眠,误入的梦境里,见到小女孩的那个诊疗室。
诊疗室的窗户又破开了,窗外的大树摇晃着,暴雨将要来临。冰冷的风声席卷着空气里的雨水哗啦一声冲进来。
纯白的帘子被吹得东倒西歪,诊疗室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着,仿佛要倒塌。
“凌栖,再犹豫,我们都出不去了!”阮堇低声催促她。
黎野没说话,她握住盛枕梦朝她伸来的手,又顺着她的手腕朝她靠近。
她的手里握着变成红兔子的铃铛,她又一次抱住盛枕梦。
和梦里的那次差不多,她捂了捂盛枕梦的耳朵,但这次不是用手蒙住她的双眼。她轻轻的在她眼帘上落下一吻。
“梦梦啊,是你给了我,杀死你的机会。”黎野掐住红兔子的脖子,红兔子发出震慑鬼魄的响动。
黎野松开一只手,握住阮堇刺在她胸口上的剑,她轻轻的抓住,便有鲜红的血迹落在黑色的陨剑上。
“阮堇。”黎野抱着盛枕梦,她又喊了一声阮堇的名字。
阮堇毫不犹豫的将剑刺得更深,连同黎野手上鲜红的血,一起刺入盛枕梦的心口。
“啊、啊——!!!”
盛枕梦死死地抓住黎野的手臂,她的声音变得撕裂:“凌栖!凌栖!”
“凌栖!!!”
但很快她就如衰败的花朵,在黎野的怀中枯萎。
黎野微微松开她一点,望着她流泪的眼睛,凑在她耳旁轻声说出最后的话:“梦梦,我有一个秘密。”
“我叫黎野。”
“我也确实,很喜欢你。”她喜欢着她画过的所有的角色,无论好坏,无论结局。
“下次,不要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