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情人》橘里野

54、第 54 章 刺骨的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渗入口鼻，雪沫像水泥一样抹平了每一道沟壑。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是根本不可能保持平衡的，翻滚、撞到什么东西、甚至被某种尖锐的划过，仓促间徐一笙拼尽全力想要护住郑麒的头。苍茫雪海中，他们是一片渺小的浮叶。

　　徐一笙尽力想要找到某处掩体，石头、树木，什么都行，但不巧的是雪崩发生的时候他们位于最顶端，那帮人毫无安全意识，竟敢在这种时候在雪山上开枪，有时候，只是轻轻的一步，也会引发雪崩。

　　他曾在尼泊尔ABC大本营见过一次雪崩，那时死了一个很年轻的学生，徐一笙记得他，他们曾在一个帐篷里吃过带来的能量棒。

　　后背再一次遭遇碰撞时，徐一笙察觉到速度慢了下来，如果是他自己，或许会顺利点，但郑麒太重，他们身上没有工具，这一次失败，随后，他终于用臂弯拦住了一棵树。

　　那一瞬间他背后冷汗划过，带他们来的车子在雪泥中奔涌向前，倏然摔进万丈冰缝，大量的雪前赴后继涌进去，流速渐渐慢了下来。

　　徐一笙大口喘息着，那道冰缝距离他们仅仅只有三五米的距离。

　　他借着树干的支撑把郑麒放下，顾不上查看冻得早已失去知觉的双手是否受伤，先去检查郑麒的情况。

　　好在人还有气，在徐一笙的刺激下郑麒发出呛咳声，从口鼻中喷出一些异物，睁开眼睛看他。

　　暴雪纷飞，晦暗的光在雪的缝隙里落下来，勉强能看清徐一笙的脸。

　　郑麒笑了：“徐一笙。”

　　“叫哥，”这是徐一笙第一次纠正他，“我刚刚救了你。”

　　郑麒回头去看那道裂缝，这样声势浩大的雪崩，那里仍是黑漆漆深邃无边的样子。

　　他很听话：“笙哥。”

　　“有没有哪里痛？”徐一笙再次抬头，四周惨白一片，那几个人无影无踪，他在心里可惜一声，本想要扒掉他们的衣服御寒的。

　　再看郑麒，他嘴唇灰白，徐一笙皱眉，仔细打量他，用力拨开积雪去检查他身上是否有外伤。

　　“你好厉害啊。”郑麒看徐一笙检查的动作，说话时忍不住咳嗽。

　　徐一笙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怎么，徐医生，我还能活多久啊？”郑麒抓住他的手，温度太低，已经冻到了，皮肤呈现斑斓的粉紫色。

　　他把手放进自己领口里，被徐一笙用力抽走。

　　“胡闹，”徐一笙说，“嫌体温下降得不够快？”

　　他叹了口气，仰头往山上看去，好消息是他们已经下了山，坏消息是不知道下到了哪里，这个位置会不会有人路过。路过也是以后的事了，徐一笙不觉得除了他们以外，还会有其他人选在寒潮压境时来登山。

　　不，那种行为甚至都不叫登山，叫送死。

　　忽然，他站起来，积雪深埋到大腿，这样的高度走一步路比在平地上的十步还要费力气。徐一笙吃力地跋涉，弯下腰去拨开灰白的雪，一层层白色下面覆盖着一点点暗红色。

　　被挖开的雪坑里有个死人。

　　徐一笙盯着他青灰色的脸，在这时意识到自己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如果他没死，剥掉他的衣服他也会冻死，但他死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剥掉他的衣服。

　　徐一笙开始动手，可惜这些人没做在山上停留太久的打算，冲锋衣下面只有一件T恤，他全都脱下来，这人是在滚落时被一根树枝插中喉咙而死的，低温和树枝阻碍了血液流出，衣服还算干净。

　　可惜没找到手机或是卫星电话一类的通讯设备，不知道这伙人是没带还是在雪崩中丢失了。

　　徐一笙把衣服放在雪里揉搓，待心理上认为洗干净后折返回去，郑麒还坐在那，他再一次检查了郑麒的腿骨，把冲锋衣递给他：“你先穿。”

　　接着，徐一笙在一棵树上找到了挂住的两条围巾，像两只死命鸳鸯紧紧缠在一块。

　　他拿回来时郑麒颇为惊讶：“你好像魔术师。”

　　徐一笙用围巾挡住自己的脖子和胸口，在积雪中移动反倒让他不怎么冷。

　　“能走吗？我们得找个掩体。”他拍拍身上的积雪说。

　　郑麒咬了下嘴唇。

　　从一开始，徐一笙就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时不时地去观察郑麒的表情与动作。

　　“应该行吧？”郑麒向他伸出手，徐一笙接过来担在自己的肩膀上。

　　支撑郑麒站起来时他听到他止不住的低声呻吟，预感有了结果，徐一笙问：“到底哪儿受伤了？”

　　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徐一笙问话的声音忍不住颤抖：“郑麒？”

　　郑麒把手按在侧腹部，徐一笙脸色瞬间变了。

　　没有外伤，他仔细回想自己徒步时看过急救手册里的内容，有可能是骨折或内脏放射性疼痛，这种情况下立刻静卧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眼下是绝不可能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只会被冻死。

　　户外自救要遵循STOP原则，即stop(待在原地)、think(冷静思考)、observation（仔细观察）、plan(做出计划)。徐一笙勉强自己平静下来，重新推演眼前的情况，他原本的计划是带郑麒去寻找一处掩体，至少也得是能挡风雪的地方，停留在这对他们有害无利。

　　但郑麒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按照户外原则，待在原地是为了方便救援队能够根据原本路线在附近搜寻，但他们必须做最坏的选择，救援队会不会来，多久会来，这都是未知数。天湖雪山没有徒步路线，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下撤营地，不像徒步那样有人能够提供哪天几时曾在哪条路线上见过面这样精确的线索。

　　“我会救你的。”徐一笙喃喃道。

　　不像是说给郑麒听，更像是安慰自己。

　　“要不，”在这方面，郑麒不如他专业，但也并非全然不懂，他说，“把我放在这，你走吧？”

　　最坏的情况下，一个有经验的人带足所有的保暖资源，比两个人活下去的可能性大多了。

　　“你在想什么？”徐一笙声音格外严厉，“我能救你一次，能救你两次，就能救你第三次第四次，这才过了多久，你在说什么话？”

　　他把郑麒放下来，用雪堆了个山丘型挡风的结构，他决定了，如果附近找不到更好的地形，那就选在这。

　　郑麒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笙哥，你对我真好。”

　　徐一笙伸手，在他下唇抹了一下。

　　他留下一句“在这等我”，然后离开，路上用被雪压塌支棱着的细树枝留下行进的方向和求援的信号。

　　雪色无边，徐一笙看向绵远的山脉与天空交界处，因暴雪缘故，那里笼罩着一层雾气，分不清天地何处。

　　他想，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山，烧光这茫茫大雪，烧出脚下的路。可他不能，山火是重灾，秋冬缺乏水分的干枯枝叶极易燃烧，天湖山脉并非全是雪山，他们没有防风炉这样的设备，这火一旦燃起来，恐是漫山地狱。

　　担心引发二次雪崩，徐一笙的动作很小心。

　　直到一声完全听不懂的叫嚷——

　　他飞快回过头去，只见那些人中的一个从树上跳下来，没带枪。

　　此人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鞣制的硬皮，刀柄缠着布，经过多次使用已磨损成黑色，油渍渍的。

　　漫天暴雪像撕碎的幕布，撕开了这场求生惊险的一幕。

　　他并不高，下盘却格外地稳，踩在雪里比徐一笙要轻快许多，脚步自如。

　　徐一笙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狠狠刮过他的肺叶，这时，他注意到一片不同寻常的雪。

　　户外徒步这项活动里最有用的是经验，徐一笙忽然想到，他可以与曾经一同徒步的好友交流天湖山的心得了。

　　猎刀划过风雪，徐一笙往左挪了一步，但刀加上手臂的长度优势令他心道不好，刀尖刺破他颈前的皮肤，血液流出来被冻住，像一块晶亮的红宝石。那人刀势凶猛，猎猎破风声中，徐一笙勉强闪躲，疾步后退。

　　终于在某个闪身时，对方中计，靴子踏在松软的雪上。

　　刀刃划过徐一笙的耳尖，飞起一块猩红色的血，以一道抛物线被丢远，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雪地里。

　　徐一笙顾不得检查伤势，垂眸去看脚下，那处雪摇晃着，扑簌簌往下落。

　　他已受了一些伤，因剧烈运动而喘息着，在片刻的停滞在对方眼中，就像是放弃，在这样惊心动魄的搏命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削了脑袋。

　　那人发出嘲讽的笑声，迎面劈来，徐一笙脱力，脚下一滑，跌坐在雪地里。

　　到手了！

　　寒光刺眼，徐一笙绝望地闭上眼睛，生死一瞬间，连空气也随之凝滞——

　　那狰狞的笑容忽然冻住了。

　　地面上的雪顷刻崩塌，那人慌乱中要抓住什么，在空气中无力地攥拳，却被雪裹挟着下坠，眨眼间已被埋没在深邃的冰缝中。

　　猎刀在空气中翻转，刀刃泛出的寒光在徐一笙颈侧翻转，最终无声地插在雪里。

　　徐一笙睁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边耳尖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