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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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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纪恪生最初的印象是他像无所不知的科学家,总能回答你空白的作业本上的难题。那时候他也不过三十岁吧,给你的压迫感却远甚于学校的老师。在老师面前,你对自己空白的作业本坦然又得意,但在纪叔叔面前,你感到忐忑不安。
你的妈妈经常形容你像耗子见了猫,有一段时间,你记得她常常邀请纪叔叔来家里做客,或许是为了让他督促着你学习?你不确定,不过这个猜想很有道理,因为纪恪生是你的身边唯一关心你学习成绩的人。
你打电话给纪恪生,他的人来得很快,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和纪恪生一样,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是疏离的礼貌,他不看你一眼,也不多说一个字,你却感到难堪。
他会怎样想你呢?一路上,你都在胡思乱想。以至于,你甚至忽略了汽车行驶的方向。
你对纪恪生的家没有印象,记忆力似乎跟着爸爸妈妈去过一两次,但更多的是,纪恪生来到你家做客。
司机将车停在一幢小洋房面前,从窗户中你看见房子三层都亮着灯。你朝大门走过去,心里开始敲鼓,灯亮着,那么纪恪生是在家的,你揣测着一会见到他要用什么样子的表情。
车子驶进花园,发出了些动静,你上台阶的时候便听见门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在你踏上门廊时,大门恰好打开,露出一个探头探脑的男孩子,肉肉圆圆的脸颊上遗存着才运动完的红晕,看着还怪可爱的。
但是下一秒,他扭头朝屋内喊:“爸爸!这是谁呀?”
你愣在原地,低头仔细端详这小男孩,你后背开始冒冷汗,无论怎么看,这孩子的眉眼都像极了纪恪生。
你咽下口水,强迫自己冷静,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却让你忍不住脑补出擦得锃亮的皮鞋实实的力度。
来人正是纪恪生,他先看了一眼你,随即微微欠身,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语气温柔:“文文,这是小仪姐姐。”
小男孩显然不认识什么“小仪姐姐”,他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小仪姐姐?是幼儿园新来的老师吗,像苹果姐姐一样?”
纪恪生温和地笑了笑:“是的。文文好聪明。”
看着这对父子在你面前有问有答,你的冷汗更多了,但双脚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你没办法跑开。
文文从爸爸嘴里得到了一个令他有安全的回答,重新把视线投向你:“小仪姐姐。”
你压根不知道如何回应,但在纪恪生饶有震慑的目光下,你勉强挤出笑容:“文文,你好。”你余光看见纪恪生的表情温和了许多。
时间也不早了,很快有阿姨走过来,要领着文文去洗漱,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
纪恪生贴了贴儿子的脑袋,又低声哄了他两句,文文乖巧地跟着阿姨去了。
客厅只剩下你们两个人,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一点没少。
到这一刻,你才发觉自己对纪恪生一无所知。爸爸有段时间时常念叨他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什么也不着急,你印象中他确实始终未婚。若是他在你出国的时间结了婚,这种惊天的消息,你总该听说的。
你并着腿坐在沙发边沿,心中难安:“纪叔叔,我不知道……”
纪恪生脸上毫无波澜,“文文还小。不着急。”
不着急什么?你暗自无比后悔,但是已入虎口,现在纪恪生脸上看着温和,但你如果立马提出想离开,他一定会阴沉着翻脸,你没见过他盛怒的样子,但竟能轻松地从他此刻云淡风轻的样子推测出来。
“时候不早了,回房间吧。”
你默默坐着在心中思考下一步动作,但纪恪生已然给出了指令,且他并打算给你考虑的时间,话音刚落,你被他拉起来,力度不算大,但足以让你进入警备状态。
这是你预想过的,但你还是不可控制地紧张。
在纪恪生的房间,就那样“自然”地发生了,他这具中年的身体仍然具有力量,起伏时老道优雅,在手法上没有令你产生任何不适,但你脑中那根弦仍然紧绷着,只因为这个人是纪叔叔。
你呆呆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对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处境十分惶然,从哪一步决定了你的命运呢?你想不起来。
你和纪恪生这样近的距离,你在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看见了无可隐匿的皱纹,眼周的一条一条都在提醒你,这是“纪叔叔”,是曾经和你爸爸称兄道弟的人。
“小仪……”
身上的男人一声叹息,就像从前无数次他穿着衣服,衣冠楚楚地叫你。巨大的羞耻和难过使你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进这个门之后强装的轻松顷刻瓦解,你在纪恪生的抚摸之下嚎啕大哭。
纪恪生温和的态度贯穿始终,他并没有因为你的情绪崩溃而皱一下眉头,同样,他也并没有安抚你的意思。他温和但漠不关心,你哭了一会自己止住了。
一夜过去,你几乎没阖上眼,当你顶着又红又肿的眼睛起床时却被告知需要尽快收拾赶到幼儿园,纪恪生的秘书告诉你:“少爷希望在幼儿园看见‘小仪老师’。”
你觉得这要求有点荒谬,要拒绝,但周围所有人都默认执行纪恪生的命令,催促着你吃不合你胃口的清淡得过分的早餐,还要求你换上更符合教师身份的衣裙。
你忍着身体和心理的不适,被迫来到了幼儿园。
“小仪老师!”文文看见你很高兴,很神气地对旁边的小朋友炫耀,“我就说我爸爸是不会骗我的,就是有小仪老师!”
一帮孩子中一半都是金发碧眼,说话间夹着外语,老师也是中英参半地跟他们沟通着,你无所适从,只觉得尴尬。
好在你露面之后让文文找回了场子,他不再对你产生过多的关注,转头兴致勃勃地和小朋友说起他和爸爸的其他事情了。
你松了一口气,离开时候看见幼儿园老师探究又不屑的目光。你扬了头,把平底鞋踩得更响了。
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你短暂地获得了属于你的自由,纪恪生的秘书问你去哪,你思索着,还没回答,秘书又毫无感情地回答道:“不过晚上六点,我得送您到公司。”
“六点?什么事?”
秘书的鼻孔微微扩张:“这是纪总的意思。”
你闭上嘴,转身上车时给了他一个他看不见的白眼。
纪恪生要求多,但是该他给予的,他很大方,你花钱的时候感觉这像是报酬,用什么交换得到他,没有一点其他的感情,这种认知让你很不舒服,毕竟当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并不会产生诸如这样交换索取的不适感。人们应当理所当然地对你付出,然后你欣然接受。
为了缓解这种不适感,你一掷千金,妄图在惊天的数字中获得报复的快感。久违的畅快购物确实让你的心情好了许多,那些店员比从前对你还要尊敬客气,他们笑得热情,僵硬的脸是你的勋章,你在它们的奖赏中恢复能量。
但是当时间到了接近晚上六点的时候,你又开始焦虑。
秘书传达纪恪生更细节的要求——“打扮得得体漂亮。”
你琢磨着关键词,得体,漂亮,人在屋檐下,你不得不揣摩着他的意思,在白天的战利品中物色符合这两个词语的搭配。
一切准备妥当,秘书把你送到纪恪生身边。
你的眼睛已经不红也不肿了,纪恪生见到你还是关心了一句:“怎么样,还好吧?”
你轻轻“嗯”了一声,被疯狂购物弥补的喜悦感这时候又消散了,你紧张起来,说话都很没底气,还有点害羞。
纪恪生心情很好,耐心地宽慰了一句:“别紧张,不过一个小聚会。”
你这才知道你此行的目的,陪同纪恪生参加聚会。
但你更紧张了,扯着嘴角勉强不让它们掉得太下,露出你心中真实所想。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对你来说很陌生的私人会所,但显然纪恪生常来,从他和经理的言谈中,你知道你的爸爸生前也常来。
你霎时感到难堪,经理探究又装作不经意的目光反复扫过你的脸庞,顺带着你的一身装扮,你在尴尬和厌恶间居然有一丝庆幸,没有穿你最爱的超短裙。
参加聚会的人员多是纪恪生的好友,他们的年纪普遍在三十五岁以上,老的至少五十岁,和你爸爸差不多。个个一副体面的成功人士派头,散发着令你讨厌的自以为年轻的傲然气质。因为纪恪生的缘故,他们对你的打量还算克制,不过言语上的玩笑依旧让你想逃离。
“老邱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你咬着下唇,视线落在纪恪生抱着你肩头的手掌上。
“唉,看到这孩子就想到邱哥了,都是命啊,好好的一个人,唉……”
众人虚伪地感叹了几句,注意力又转到你身上。
“要说啊,还是纪总有福气。”几个中年男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纪恪生温和开口:“小仪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总要帮一把。”
“老邱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你承认你对父亲感情单薄,他们对你父亲离世的漠然态度并不能惹怒你,但你无法忽视他们言语和目光中对你的鄙夷和笑话。最让你感到痛苦的是,你甚至没有勇气直视他们,因为你和纪恪生,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你无法反驳。
纪恪生的风度再于很快终止他们的话题停在你身上,你感受到他环在你身上的手掌稍稍收了点力度,然后不轻不重地弹起来,又拍了一下你的肩头。
这是一个安慰么。你感到今天的纪恪生比昨日多了许多柔情,一见面的关系和现在的安抚都是证据,或许是经过那一夜,他将你视为一体。
中年男人们开始聊你不感兴趣的商业上的话题。你趁此时机离开了一会。
你打算去洗手间补个妆,顺带冷静一下,但在半路上被拦下来。
挡住你路的人是裴卓。你许久没有见到他了,才从一群中年男人中脱身,蓦然见到这样一张年轻的脸庞,你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激动,因此你也就没有给他坏脸色。
但是裴卓这个人丝毫不为你算得上和善的态度买账,他一脸嘲讽加气愤:“邱宝仪,你就这样堕落至此么!”
你被戳中心事,一下子脸还嘴都说不清了,支支吾吾地根本没有底气去反驳他,但对他的容忍也就到此为止,你板着脸冷冷道:“让开。”
谁知这话似乎更加激怒了裴卓,他一副势必要多管闲事到底的霸道态度,伸手完全挡住你的去路,深邃的脸上是各种你看不懂的表情:“邱宝仪,你看看你想在的样子,你真想就这样葬送自己吗!”
“我这样是什么样子?这样不好吗,得体,美丽。而你,裴卓,现在对我说这些话,是以什么立场呢?凭什么呢?”
裴卓那张脸抽动几分,复又隐忍着平静下来。
你的表情还是冷冷的,并且你没有心思在这和他打嘴仗,无非是多受到几句嘲讽和奚落,你只想赶紧离开这。
“你挡住我的路了,麻烦你让开,裴卓。”你拿出气势,面前的裴卓却一下子偃旗息鼓,落败一般地软下来,他低着头,心疼地看着你,“宝仪。”
你被他忽然两极转变的态度一惊,防备地看着这个骤然转变态度的男人,谁知道他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呢。
果然,裴卓的话让你再次大吃一惊:“宝仪,到我身边来吧,离开纪恪生。”他的神态格外认真,你险些忘记了他十分钟前还在对你冷嘲热讽。
“纪恪生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
纪叔叔比不上面前的裴卓年轻,但起码你对他还算了解,你知道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不过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让你重新思考了一下你自以为是的了解……
但这个阴晴不定的裴卓,阔别这些年,你感到陌生,尤其他这前后态度的大转变,让你又惊又怕。
裴卓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前面的话说得太重了,态度软下来之后,一不做二不休,企图再进一步向你剖白心意:“宝仪,你原谅我前面口不择言,因为我喜欢你……”
你抵挡着他的攻势。
但不得不说,裴卓完全切换了态度,他此刻认真的模样极具可信度,他向你陈述自校园时期便对你情有独钟,你听着听着,慢慢冷静下来。
“所以,宝仪,纪恪生那家伙配不上你,你看看我,我比他年轻,同样能给予你想要的,宝仪,离开他,到我身边来吧。”话说到最后,裴卓几乎算是恳求。
而你的内心居然被他说的有点松动,客观来说,面前这个年轻的□□和你才更相配。
你沉默着看他。
这时,你的身后却传来一阵绕有节奏的脚步声,那种力度的踩踏感让你的脑海瞬间冒出纪恪生沉着脸的面容。你立刻绷紧身体,对裴卓摇了摇头,然后回身面对纪恪生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温柔眷念的娇笑。
纪恪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你,走近了几步,又看了看裴卓,后者正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怒意,但纪恪生显然更有场面上的涵养,他朝着裴卓点了头,完全无视了他对自己的敌意。
但你知道纪恪生生气了,你挽着他离开的时候,他有一秒钟夹紧了手臂,似乎宣示主权一般,不过当你下意识地仰面看向他时,他的面容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声。
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问,迈着从容的步子把你带回了聚会的包厢。
纪恪生的老友们说笑:“纪总也太宝贝小邱了,这两步路,还亲自去接。”男人们都笑了,你低下头。
他们又开始聊天,你频频走神,想自己的事情。迷糊间,你听见了“裴卓”这个名字,神思转回来,你垂着脑袋暗暗仔细聆听他们对裴卓的讨论。
“祁老板的私生子,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哈哈哈哈。”
“是了,他是有福气的,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也不能这样说,尽是一堆不成器的,也就这一个才冒出来的衬他心意。”
众人笑起来,你在心里揣摩着裴卓的身世,忽感觉有道视线在自己身上,一抬头,身旁的纪恪生正审视地注视着你,你挤出一抹笑容:“纪叔叔。”
纪恪生倒了半杯酒,送到你嘴边。如果是派对上那种低度数的果酒,你还能招架,但面前这种显然不是,你一闻到那种浓烈的酒味就想发呕,但一旁的男人格外强势,杯子的边缘已经触到你的唇,不由你做主地,他强势抬手,你被迫打开喉咙,咕噜噜地吞下半杯酒。
这种味道对你太过陌生,闭紧了眼睛才勉强咽下去,咽下去的瞬间你因辛辣被刺激地直反胃。刚刚聊得热火朝天的男人们忽然噤了声,你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你的身上。
你赶快调整自己的呼吸,好让自己不要再咳嗽犯呕。
好在纪恪生不动声色拿开了杯子,又开口说了句生意上别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带走。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几个小时让你身心俱疲。
但你不敢大意,你的直觉告诉你,裴卓的事情还没完了。果然,你一回去,就被纪恪生拉到卧室。
“小仪,你该知道我的规矩。”
你惶恐地点头:“只是恰好遇见,是他……”你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敢提。
纪恪生居高临下地点头:“你心里清楚就好,你还小,但不是所有事我都能容忍得了。这样的丑事,小仪,不要再出现第二次。”
你顺从地点头。
之后如你所料,纪恪生非常不温柔,但你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的底气。
再度醒来,床上已经没有了纪恪生。
窗帘已经被全部拉开,外面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你的心里却不太明媚。你想多躺一会,思索如今自己的处境。
你昨晚从纪恪生的老友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裴卓的事,他是才被认回的豪门私生子,你对那个祁老板的家事有所耳闻,实力不菲,裴卓竟然是他的儿子,真实造化弄人,早点认祖归宗,也没有校园里那一茬旧事了。
你为裴卓叹气,也为自己叹气。
手机恰此时响起,是裴卓,昨晚纪恪生的警告在历历在目,但你鬼使神差地点了接听,裴卓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有点心虚,拉起被子,连人带手机都蒙了进去。
“宝仪?邱宝仪?你能听见吗?”
你没有出声,或许是因为这是纪恪生的地盘,你咬唇一言不发。好在裴卓并没有过分追着你回答,他默认你能听见,自说自话起来,内容无非就是昨晚那老一套,他希望你离开纪恪生,到他身边去,只有到他身边,你才能获得幸福。
你没有挂断,因为你觉得他说的话有一定的可信度。
高中校园那个社会关怀生裴卓不能给你幸福,但现在这个豪门私生子、科技新贵裴(祁)卓说不定可以。
正当你思索时,房门被敲响,外面有人在叫你:“邱小姐,纪总让您去一趟幼儿园。”
幼儿园,又是幼儿园,你头都要大了,挂断电话探出头来:“什么事?”
“文文少爷的玩具被别的小朋友弄坏了,哭着要小仪老师。”
你有无数个白眼想要翻,这关你什么事呢,亲妈也做不到这样宠孩子吧,你想大喊:“我又不是他妈,叫纪恪生去联系孩子亲妈!”但你不敢。
你调整呼吸:“知道了。”
纪恪生有个孩子,在你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他的年龄之后,又爆出来这样一个大雷,你不知道那孩子的妈妈是谁,她会不会某天忽然蹦出来。
但是裴卓,你觉得他本身太不确定,他的身世、他的情绪,两极反转,一会让你莫名其妙,一会让你惊喜。他真的知道你和纪恪生的关系吗,知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么?他如果知道你和纪恪生的进度,他还会说出让你到他身边这样的话吗?或者,真如他所说的到他身边,他会对你好吗?
这个时候,一切都是你的想象了,未来的日子怎么样现在完全不能给出答案。当你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或许从之后的现实来看,只是一个魔窟到另一个魔窟罢了。
如果那样,还不如免去这一番折腾,早早安于现状,接受、习惯现在的生活,那样还省去一些时间和精力呢。
你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洗漱,换了一身衣服。
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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