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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憋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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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
表妹和小姑抢走了她很多东西:
小小的、边上有两个辅助轮的粉色自行车;
耗费她每一阶段学年,写满了笔记和墨迹的书本;
没用过的平板、一些补补还能穿的衣服……还有,这包没吃过的薯片。
活了二十多年,项翛年永远都不曾知晓,那天买了的薯片是什么味道。
儿时憋屈。
连母亲也佯装大度。
哪怕项翛年声嘶力竭哭着抱着自己的东西,也会被母亲随口一句就送出去。
后来,等记忆模糊,再经过超市的零食区,也没有看见类似的包装,项翛年就知道,这段创伤,永远都过不去。
表妹可真厉害啊,每一次都能抢走项翛年在乎的东西。
在那之后,项翛年学习成绩依旧优秀,每每都能排在年级前列。
每次进步,母亲都许诺说可以要一件东西,但已经经历了失望的项翛年,只觉得没意思,每次都说“没有想要的”。
毕竟。
母亲买不起,给不起,大多数,也不会给。
就算给了,也不一定会落到项翛年的手里。
到这里,项翛年以为,这一次梦境就结束了。
但是,周围只有一片漆黑。
哪怕睁着眼睛,也看不到自己。
比“伸手不见五指”都还要暗黑的空间。
没来由的,项翛年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
儿时的记忆,虽然大多模糊,但项翛年脑海里,依稀记得,大多还是比较平和的。
但如今,身在地府的边缘,在每一场梦境中,真实地回看儿时记忆。
项翛年才发现,那些留在印象里的平和,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让她能活得下去的自我欺骗。
真相被戳穿。
梦境也出现了异常。
项翛年,独自,被遗留在了黑暗里。
恐惧、孤独,不知道下一秒会从黑暗中蹦出什么可怕的东西的项翛年,无依无靠,只能无助地抱紧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过去很久。
周围的黑暗,渐渐褪去。
但梦境还没有结束。
跳跃着,来到了项翛年读大学的时候。
场景转换。
在放寒假前,在期末考试前,一个平静的周末。
那是项翛年在考试死亡周前最后一次回家的周末。
提前开了公司年会,好运地抽到了一部最新款水果手机的母亲,兴奋地举着那部手机,晃在项翛年的面前,说要给她。
当时,项翛年眼前一亮,因为她从来没用过这么贵的手机,也没有用过新手机。
她的手机,全部都是母亲淘汰下来的。
但还没等项翛年高兴过一阵,母亲拿捏着手机,满面笑意的,也无知的,对项翛年提出了要求:
“你自己说,期末考试考到第几名,或者进步几名,我就给你。”
哗的一下,如一盆冷水。
浇灭了项翛年好不容易因为这部手机,也因为母亲少见的“赏赐”而雀跃起来的兴奋、欢喜。
项翛年彻底失望,不再奢求从母亲那里获取一丁点的爱意。
项翛年终于清晰认知到,也接受现实——
在母亲的眼里,她的爱,她对项翛年的爱,是有条件的。
从小到大,无数次。
最后,终于爆发了一场的项翛年,被母亲埋怨“莫名其妙的臭脾气”,那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机,还是被母亲以九折的价格,卖给了想要的同事。
至于那些钱,项翛年没见过,也没领会过。
又是一段暗黑的记忆。
项翛年抱着自己,在一边冷眼看着。
眼里只有一片嘲讽。
不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这个曾经在她心中又爱又恨的母亲。
自从知道保不住自己喜欢的东西时,项翛年就愈是努力读书,想要快点成为大人,快点逃脱这窒息的牢笼。
但长大了之后,却发现,如果不是站在顶点,如果不是优秀到超乎常人的地步,没人会在乎中间那些普通优秀的乖乖小孩。
甚至是,连养活自己都变得艰辛。
记忆结束,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这回,项翛年恐惧减了一些。
被恐惧空出来的位置,又被憋屈和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给填满。
如果可以,项翛年真是恨不得当场穿越过去,把小时候只会唯唯诺诺的自己一巴掌呼醒,然后再一拳头直接把抢她东西的人全部都掀翻在地。
真是,可惜项翛年从小没去报个干货满满的武术班,真遇到需要动用武力的情况,她只能乱七八糟地挥舞拳头。
“嗯?怎么还不转换场景?”
经历了两次,适应力良好的项翛年,把这些梦境之间的黑暗停顿,认为是类似卡帧一般的现象。
好比“加载中”。
但等了比第一次卡帧都还要长久的时间,始终都等不到周围再次亮起来,项翛年又默了。
深呼吸,此时此刻,恼火比恐惧更强烈,也给予了项翛年一股莫名的勇气。
项翛年站起身,一点点,小心的,谨慎的,往未知的黑暗里,伸出了双手。
“咚。”
很轻易的,手臂伸直的瞬间,项翛年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光滑,平整……像是一道墙。
【……可是……啊呀……】
墙里隐隐约约的,传来说话的声音。
如果放在往常,这绝对是能把项翛年纯纯一胆小鬼给吓跪,但是,那些声音传到项翛年的耳朵里,却带着一丝熟悉。
本能的,项翛年悄悄往前挪了一下。
然后,摸着墙,被耳朵贴上了这道看不见的墙,想要把里面人的对话听得更清楚些。
周围很安静,也可以说死寂。
耳朵贴上去之后,项翛年很快就听见了祂们谈话的内容:
【呜呜呜……这娃娃怎么活得这么憋屈啊,小时候被母亲压制,长大了被无良社会剥削,还年纪轻轻就死了……】
【的确,看得我一把心酸,但是,没人觉得憋屈么?】
【你不懂,我就喜欢看这种虐的!】
【要是她成为那个唯一的“幸运儿”就好了,在她重生之前我给她装个逆袭打脸系统,等她重生以后,保准开爽文的!】
【你这主意不错诶……】
【……】
项翛年:。。。。。。
偶尔。
项翛年觉得,她自己好奇心太过旺盛也不是个事儿。
不然。
怎么会觉得,这些能主宰他们这些“幸运儿”的命运的祂,就像寻常追剧人一样?
这样平常又平凡的对话,这样的性格……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成为主宰“幸运儿”命运的操盘手?
而且,是一年的时间……
一个不算长也不算短,却能把人性的多方面,在各种情况下,观察得淋漓尽致的时间。
……总不可能是因为祂们在地府里过得太无聊,所以稍微付出了一点代价,然后就让“幸运儿”上演真实真人综艺秀给祂们取乐子吧?
这个念头一出,项翛年就觉得荒谬。
但荒谬之后,项翛年又觉得,好像,似乎,也许,不是没有可能?
暂且先不管祂们的言辞,也不管祂们的性格,能有手段把这么多死亡的冤魂都聚集到一个彼岸公寓里,还能每天挑人看直播……就这份能力,就证明,祂们绝对不简单。
而且。
项翛年想起她走到彼岸公寓边缘时,突然出现的白七爷——那提醒之间还隐隐流露出来的对某种存在的讳莫如深。
所以。
是祂们看到她走到了祂们的视线盲区,所以通知白七爷来捉她这个小白鼠么?
白七爷这么厉害的人,也要听命于祂们。
在项翛年的认知中,白无常,不说能在整个地府中横着走,但也属于金字塔尖的那一波。
可就是这样已经站在金字塔尖的白七爷,却还是得听从祂们的指令……
祂们是谁?
一群闲散到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彼岸公寓都像是祂们顺手搓出来的……
而且,权力大抵在阎王爷之上。
那些观众,是……神?!!
念头刚冒出来的那一刻,项翛年猛然惊起一身冷汗。
戏弄人心的神?
恶劣的,只想见笼中鼠斗的闲散的神?
不是保佑平安护卫一方安定接受民众信仰的神……那是不可观、不可说、不可闻,也不可想不可亵渎的存在。
虽不是灾星,但也差不多了。
翻手覆云,遮天蔽日。
生机和湮灭,不过是祂们一个念头的功夫。
项翛年急忙把手和脑袋从墙上无声地拔下来,免得她被发现了。
尽管这样也无济于事。
毕竟,要是能发现,祂们早就发现她了……
离开那道无形的墙之后,项翛年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模糊,祂们对话的声音,也渐渐远离。
不知是时间到了,还是情绪起伏过大,在一阵惊惧交加的窒息之间,项翛年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拽了出来。
也可以说是扔了出来。
一阵翻天覆地,仿佛被扔进了超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
“!”
猛地。
如好不容易从深海中游到海面上的潜伏者,在汲取到象征着活着的氧气时,抑制不了被本能控制的求生冲动。
项翛年从床上惊坐而起,手掌按着猛烈跳动的心脏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围新鲜的氧气,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鬼了。
缓了好久,项翛年才从刚才那个莫名其妙、感觉差点被发现灭口的憋屈梦境中回过神来。
“哈……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喽啰,为什么要让她一个凡人,看破这么残酷的真相啊……她可什么都做不了啊……
但同时。
项翛年也觉得她大抵是疯了。
不然,为什么会在发现这整场“幸运儿”的游戏真相后,只剩下一个结论——祂们喜欢看爽文。
把威胁到生命的经历复盘之后,得到的竟然还是有关怎么写作的结论……项翛年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彻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