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走马灯》柠檬皮汽水

15、祂们的声音

　　“说干就干！”
　　项翛年猛地从软绵绵的沙发上站起，抹了把脸上的薯片碎屑，抱起满地的零食，撸起袖子就往书房冲。
　　零食放在零食车上，最高配置的大屏电脑点亮，幽蓝的光，映照在项翛年那双黝黑的瞳孔中，显得熠熠生辉。
　　整个人窝进人体工学椅里，调整好坐姿，把双手放在键盘上，稍一沉思，项翛年的双手便如钢琴家一般，熟稔的，在键盘上敲击了起来。
　　噼里啪啦。
　　机械键盘独有的轴体音，清脆地回荡在房间里。
　　从键盘回击到指尖的触感，伴随着一股畅然的快意，让项翛年手中动作不断加快，一个又一个的文字，不断在屏幕上出现或是消失。
　　项翛年全神贯注，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从阳光将将落下随即降临的夜晚，到天边开始蒙蒙亮的白天，项翛年始终都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盲打的速度始终不减，直到写好又一个章节，这段篇章暂时告一段落之后，项翛年才停止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吃个包子再睡吧……”
　　脑子空空，久违的有种被榨干了的感觉的项翛年，撑着精神，把一晚上码出来的几万字保存好后，才对着天边升起的朝阳，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谨记罗阿姨提醒的一天至少要吃一顿食堂的饭的规则，趁着意识还算清醒，项翛年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的包子全家福中，拿了一个出来。
　　开锅烧水，架上蒸架，再放上包子，调好闹钟，然后，只剩下等待几分钟。
　　放在平时，这点时间稍微刷一下手机就过去了。
　　但项翛年刚刚才度过了一个殚精竭虑的夜晚，脑细胞死了一大片，再加上熬夜，这会儿精神松懈下来，困意猛然袭来，哪怕是站着，项翛年的脑袋都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勉强撑着精神，免得自己一睡不醒，直接把今天一整天都睡过去，然后错过这一顿饭食堂的“外带”——包子，项翛年双手撑着眼皮，强制性让自己的眼睛张开。
　　物理性的“睁眼”，效果还挺好，除了眼睛酸了点，时不时就酸涩得掉颗生理性的泪水出来，没啥缺点。
　　瞌睡蔓延的间隙里，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一年那样漫长。
　　混沌之中，半梦半醒之间，除了眼前油烟机运作的声音、锅内热水不断翻滚的咕嘟咕嘟声外，项翛年好像还听见了某种细碎的，不可直视、不可谈论、不可妄听的对话：
　　【哈哈哈，你们看见了么，这小姑娘蒸个包子竟然把自己蒸到流泪了，太傻了哈哈哈哈……】
　　【看见了看见了！这小姑娘可真逗啊！】
　　【肤浅！你们只看得到表面，看过人写的小说了么就在这里嘲笑人家！】
　　【什么什么，不是乱写一通的么……我看看……】
　　【嘶……这小姑娘的笔力好生锋利啊……要是放在人间，她肯定要以影响社会稳定的罪名被抓起来，啧啧……】
　　【她真是谁都敢写啊……不过，这小姑娘性子还挺刚，我喜欢，我要把我的票全部都投给她！】
　　【别说，这故事情节写得还挺好看，就是太慢了，一天就写几千个字，怎么不快点更新啊……投票投票……】
　　【呦吼，这描写，也太具体了吧，看得我都面红耳赤的……】
　　【呵呵，你要是嫌弃就别看啊，别以为我没有看到你狂按投票的爪子！】
　　【嗯……写得不直白，也很隐晦，但就是这样的情节才更让浮想翩翩，更带感啊！我要给她All in！】
　　【……】
　　“叮铃铃——————”
　　急促的闹铃猛然响起，落在寂静的只剩下项翛年的呼吸的空中，宛如一道警示铃，歘的一下，就把项翛年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刚才那些声音……
　　虽然没有听得很清楚，但项翛年能从依稀听到的言辞中分辨出，那些充满戏谑的对话，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腔调，还有，带着赌票性质的玩乐……
　　不会就是白七爷提醒她要选个“观赏□□好”的真相吧？
　　不能够吧？
　　但不管怎么想，书龄约等于年龄的项翛年，被小说里各种宏大世界观浸染的项翛年，能够迅速判断现实情况并联想到符合的真相的项翛年，都认为，刚才她听到的声音，就是在笼子外面，看着他们这些“幸运儿”“垂死挣扎”的观众。
　　楚门的世界……诚不欺我啊……
　　项翛年现在有点头大——
　　昨晚还只是刚提出假设，没想到熬了一夜就得到了确切的验证……
　　该不会是她太久没熬夜，所以一时之间，产生了幻觉？
　　类似精神错乱的病症？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项翛年迅速否决。
　　看似荒诞，但结合白七爷的提醒，项翛年越想，就越是觉得，这就是真相。
　　哈。
　　真是无聊的一群“人”。
　　为了那点微乎其微的乐趣，竟然就抓来这么多“幸运儿”，还专门开辟了一块彼岸公寓……闲出屁吃的？
　　项翛年眯着眼，对那些藏在幕后，观看他们这些“幸运儿”直播的观众，实在是生不起一点好感。
　　但自己的生杀大权也在祂们的手中，项翛年不可能明面上和祂们“杠”。
　　反而，还得把她手头上仅仅只是写了个开头但听起来还算受欢迎的小说，写得跌宕起伏，婉转曲折，夺人眼球……
　　是真得好好“直播”了……
　　项翛年抚额，开始回想起她还活着的时候，在某一个号称培养下一个卖货一哥一姐的机构里兼职蹭到的一些知识点。
　　什么噱头、情节设计、矛盾冲突、分了又和、和了又分……
　　“等睡醒之后要找个本子罗列出来……”
　　项翛年把这个事项加入自己的待处理清单中。
　　而现在，项翛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香啊。”
　　揭开锅盖，看着十几分钟前还邦邦硬敲起来堪比石头的包子，在水蒸气的作用下，恢复原本宣乎蓬松的模样，项翛年眉眼弯起，用筷子夹起，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用嘴撕开表皮。
　　“好烫！”
　　依旧还保留着水蒸气的包子，在入口的一瞬，就向项翛年的嘴唇传递“我不好惹”的烫意。
　　但舌头也算是身经百战的项翛年，根本不惧怕这点热度。
　　直接用手扒拉开，将包子一分为二，露出内里油润的馅料，韭菜脆嫩，绿油油的，搭配内里粉嫩脆弹的虾仁，黑脆的木耳，外加包容一切的鸡蛋……就着软乎的包子皮来一口，简直能鲜掉眉毛。
　　几口的功夫，项翛年就把一整个包子吃了个干净。
　　堪称有史以来最快的进食速度。
　　“食堂白案师傅的手艺见长啊……”
　　项翛年舔了舔手指，有些意犹未尽地感叹道。
　　熬了一整夜的疲惫，似乎也都在这一个包子下肚后，全然消失不见。
　　浑身上下，乃至每一个细胞，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只是吃了一个包子，项翛年却觉得，浑身的细胞都仿佛饱餐了一顿。
　　“之前怎么没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熬夜伤身，所以吃起来才格外明显？”
　　项翛年感受了一番自己的状态，动了动手指，摇了摇脖子，晃了晃腰肢，才发现，一整夜敲击键盘而酸胀手指不酸了，本该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也没有不适，连她还活着的时候坐一会儿就吃不消的腰，都跟着不疲惫了……
　　“……我的天呐，这简直是神药啊！”
　　项翛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感慨道。
　　但此时此刻，对于一个熬通宵的脑力劳动者来说，再厉害的神药，都比不过香香软软的被褥。
　　有什么事情，睡完觉再说。
　　于是。
　　项翛年在吃完包子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换上舒适的纯棉睡衣，窝进了被子里。
　　只一瞬。
　　一个呼吸的时间，调整好睡姿的项翛年，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大抵是因为睡前吃了包子。
　　所以，这次梦境里，也是和吃的相关。
　　可惜。
　　不是项翛年生前记忆中难能可贵的几次大餐。
　　只是一包小小的零食。
　　一次平时的高质量测验，难得的，也鲜少的，获得了满分。
　　过于喜悦的小小项翛年，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把那张满分的卷子，举到了母亲的眼前，连身上沉甸甸的书包都没有卸下。
　　母亲也自然高兴，随口就答应要奖励。
　　然后项翛年怀揣着激动，怀揣着兴奋，在母亲带她往超市零食区一站时，小手一指，却也只是克制的，拿了一包单价十块的没见过也没吃过但觉得会很好吃的薯片。
　　在母亲调笑着说“这一包就够了吗”时，项翛年满心欢喜地点头表示知足。
　　回家的路上，项翛年的双手，都一直紧紧地抱着那包薯片。
　　回家以后，也没有立刻开吃，而是准备等到周末，等做完所有作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享受。
　　可是。
　　那包薯片，却被临时来访的小姑和表妹抢走了。
　　彼时。
　　项翛年在屋里写作业，也不想看见偶尔会来“抢东西”的两个强盗。
　　然后。
　　在项翛年的“果然”之中，她那对别人的东西特别喜欢的表妹，伸手摸上了那包被项翛年供在电视机前的薯片。
　　“哗啦……”
　　薯片包装被揉捏的声音，如夏日的电闪雷鸣，也如十八级台风，猛然袭击了当年才读小学的项翛年的脆弱心灵。
　　只听——
　　一道声音兴奋却做作地小心道：
　　“我能吃这个么？”
　　“……当然可以。”
　　一声温和却如毒瘤一般的嗓音，大方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