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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狸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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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扼在颈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一瞬。
裴玉殊疼得低低呜咽了一声。
少年似有所觉,指节微微松开,转而向上,压捂住了她的嘴唇。
昏暗中四目相对,裴玉殊分明感到他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触感微糙,紧紧贴着她柔嫩的脸颊。
门外火把晃动,光亮从门缝里透进来,兵卒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里面没人?”
“落闩了,踹不开。”
“八成就是这儿,先撞开再说!”
又是一阵混乱的声响,似乎在寻破门的趁手物什。
夜风拂过,少年指间腥甜的血气愈发清晰,又混着一缕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味,温温的,直往她鼻间扑钻。
两个人被迫身体相贴,本就窄小的床榻更显逼仄难捱。
裴玉殊呼吸急促,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狂跳,背上渗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她先前落了门闩,至多拖延些时间,根本挡不住门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健悍兵卒,只能用眼神指了指,示意他快从窗户翻出去。
屋里能藏人的地方不过那么几处,很容易便能搜检出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可不想给这小贼陪葬。
少年却不置可否,侧首看了眼砰砰震动的屋门,低声命令,“……腰带给我。”
裴玉殊闻言有些犹豫,不知他要做什么,万一是想捆住她呢?
她迟疑抬眸,偷觑了他一眼。
帐幔间漏入些许微光,映出少年苍白清瘦的下颌。
他似乎快要支撑不住,额前冷汗顺着锋利的眉骨滑落下来,正正砸在她眉心。
凉凉的,有点痒。
裴玉殊睫毛一颤,本能地闭紧了双眼。
“快!”少年哑声低斥。
听见这声催促,裴玉殊心头隐隐腾起一股火,平白惹了这么个麻烦,求她相救还如此蛮横!
奈何受制于人,她只能忍气吞声地摸索,扯出那条早已解下的衣带,胡乱地塞过去。
“别出声。”少年压着声,冰凉的指节蹭过她身侧,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勾起那截衣带攥入掌心,“敢喊,后果自负。”
她几乎是被他半搂在怀里,腰间还抵着一支尖锐箭矢,裴玉殊自然不敢乱叫,只忿忿地别过脸去。
凉州是边关重镇,节帅帐下的牙兵更是久经战阵,彪悍勇武,很快搜遍了二楼客房,层层围堵在门前,眼看就要强闯。
赫连征直觉有异,披了外衣快步上前,笑着拦了一把:“军爷且慢!这里面是在下的侄女,尚是闺中小娘子呢。这深更半夜的,烦劳各位军爷通融,让她穿好衣裳出来,再搜不迟。”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并未作声。赫连征伸手探入袖囊,正想着稍作打点,一道阴冷的男声忽然从后传来。
“正经人家的闺中小娘子,怎会随商队远行边关?倒是稀奇,不如出来露个脸,让弟兄们也瞧上一瞧。”
这话说得轻佻,引得牙兵们哄笑一声,随即哗啦啦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披甲胄的青年武将按刀走近,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身姿挺拔英武,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狠之气,瞳色浅淡,显是有几分胡人血统。
赫连征心中一紧。
此人他有所耳闻,姓薛名铎,凉州节度留后近来新收的义子,在凉州地界风头正盛,绝非好相与的人物,只怕今日要惹上麻烦。
果不其然,薛铎开口便凉飕飕扣个罪名下来,“今夜番邦细作混入,欲行不轨,尔在此纠缠阻挠……莫非是同党?”
凉州虽已光复,可毕竟曾沦陷于北戎之手数十载,如今北戎余部散居草原,几个不安分的部落首鼠两端,时归时反,河西局势一直不稳,最忌的便是商旅私通番邦、夹带走私。
赫连征面色一沉,正欲分辩,屋内适时传出一声轻唤:“世叔?是你么?外面出什么事了?”
声音绵软,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恰到好处的惊惶。
赫连征立刻应声安抚:“七娘莫怕,是我。你先穿好衣裳,过来开门便是。”
裴玉殊一面迅速藏起沾血的衣物布料,一面将被褥胡乱堆去床榻内侧,听见他回应,也来不及回头看,只加快手上动作,软声应好,“这就来。”
话音将落,忽听“砰”一声巨响,木闩碎裂,屋门顿时洞开。
三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当先闯入屋内,举弩转了一圈,见里面并无异常,其余人随后一拥而入,四散搜检。
此间客舍不算大,家具陈设也简单,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牙兵们手脚利落,不多时已将衣柜浴桶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裴玉殊拥被坐在榻上,将香膏盒子往床板深处又掖了掖,望着四处翻箱倒柜的健悍牙兵,装出一副骤然受惊的模样,颤声惊呼,“谁?你们是什么人?”
薛铎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屋内,口中却只淡淡道:“小娘子无需害怕。我等是节帅帐下亲卫,奉命搜寻番邦细作,例行公事罢了。”
片刻,他眯眼盯住垂合的床帐,抬步朝榻边走来。
见他似乎有意当众掀帐,赫连征想要上前遮挡一二,却被身旁的牙兵横刀一拦,阻在原地。
男人的身影越逼越近,斜长的影子沉沉投在床帐上。
裴玉殊心跳如擂,却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快笑道:“原是这样,早知是官军,我就不怕了。先前我睡得熟,倒是没见过什么人。”
嗓音娇嫩脆甜,全然不似作伪。
薛铎在床前站定,盯着那道淡青色的床帐,一手按上腰间刀柄,“小娘子当真不曾见过可疑之人?”
火光明灭,帐上人影轻晃。
瞥着他缓缓摩挲刀柄的指尖,裴玉殊语气愈发无辜,一口咬定:“当真没有。”
她迎着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弯起唇角,笑意乖巧,“我能随世叔出关经商,全仗官府护卫商路安全,感激都来不及呢,又岂会不识好歹,私藏番邦细作?”
薛铎略略颔首,环视一圈屋内,温声笑笑:“既如此,某便不扰小娘子歇息了。”
他转身,抬步欲走,手腕却骤然翻转,横刀“唰”地出鞘,反手朝床帐狠狠劈落!
帐幔应声而裂,软软飘落坠地。
裴玉殊猝不及防,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什么都没看清,便已直直撞上一道凶戾视线。
她惊呼一声,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与此同时,几乎是本能般,飞快地朝身侧被褥瞟了一眼,又立刻收回。
动作细微至极,却尽数落入薛铎眼中。
他牵唇冷笑了一下,目光随之落向她身侧。
那处被褥堆叠起伏,厚厚几层,瞧着像是随意拢成,却仍隐约拱出个人形。
不待裴玉殊反应,薛铎已跨步上前,横刀猛地一转,直向床板劈下!
木板瞬间崩裂碎开,他又加重力道,手腕扭转,刀锋在被褥中反复搅动。
裴玉殊小心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动作慢慢顿住,而后颇有不甘地俯身凑近,在衾被间嗅了嗅。
少女身上却不知抹了什么香膏,气息馨香馥郁,又混着些许沐浴后潮润的水汽,什么都盖住了。
薛铎终于缓缓直起身,收刀入鞘,抬眸逼视过去,寒声道,“若见到可疑之人,记得及时报官。”
好好的床榻被褥,教他砍得破破烂烂,明日还不知要赔给店家多少银钱。裴玉殊心中大觉肉痛,暗恨此人比那小贼还蛮横可恶万分,面上却装得一派惊惶,乖巧地连连点头。
薛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向后略一摆手。
牙兵们迅速整肃队形,鱼贯退了出去。
赫连征冲裴玉殊点点头,眼神沉稳安定,示意她莫怕,随后跟在薛铎身后,将一众兵卒送了出去,重新掩好屋门。
橘红色的火光在窗纸上纷乱晃动,脚步声、甲胄声、呼喝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室内重归死寂。
裴玉殊竖起耳朵,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声息,这才浑身一松,软软地倚向床柱,长舒一口气。
总算骗过去了。
后怕之余,心里又隐隐有点得意。
可眼下还有个麻烦没解决。
裴玉殊定定神坐起身来,穿好衣裳,趿了软鞋下榻,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走到屋角,她仰起脸,将火光举向漆黑的房梁,小小声地唤,“他们走了。”
北地屋梁架得高阔,离地足近两丈,梁木上黑沉沉一片,即便借着火光,也看不清什么。
她仰着脖子等了半晌,上头始终毫无动静。
正疑心这人怕不是死在上面了,梁木上忽然垂下一条细长的绳子。
下一瞬,少年拽住长绳的一端,身形一晃,从梁上踉跄着栽落下来,直直摔在她脚边。
裴玉殊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
少年费力地抬起头。
火光昏黄,映着他额前细密的汗珠,微微闪烁。
原本俊瘦白皙的面庞上沾了不少尘土,在颊边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梁木印子。
哪里还有先前张牙舞爪的蛮横劲儿,倒像只狼狈委顿、蜷起尾巴的病狸奴。
“……去哪儿?”他声音极轻,气息也微弱,偏偏一开口就这么惹人恼火。
都已经被他扯进了这滩浑水,难不成还以为她要去报官?
裴玉殊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挣了挣手腕,不想反被他手心里缠着的硬物硌住。
她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没好气地哼道:“快松开!我去给你拿药止血。”
少年沉默了一瞬,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
借着手中摇曳的火光,裴玉殊低下头,终于看清了他掌中紧攥的东西。
原来根本不是绳子,而是他自己的躞蹀带长度不够,于是要来她的衣带,两条带子仓促地系在一处,勉强借力攀上屋梁藏身。
杏粉色的裙绦柔软缠绵,和少年硬质的乌皮躞蹀带纠缠在一起,一软一硬,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里,系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