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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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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暮春,河西凉州。
驼铃悠悠,一行十余人的商队沿着尘道迤逦而来。风从苍莽的祁连山脉卷过,掠过雄浑绵延的关城,挟着边地独有的料峭,轻轻扬起少女柔软的杏粉色裙绦。
从长安启程,风餐露宿大半个月,裴玉殊终于随商队抵达凉州。
可还未入城,她便直觉此地的气氛不大对劲,与沿途所经的其他城隘都大不相同。
城门口的两列兵卒手持长槊,腰佩障刀,个个披挂着全副的锁子札甲,精悍杀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还有两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武官,驱马沿着商队外围缓辔而行,目光利如鹘隼,不似寻常巡视,倒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也不知是因为地处边关要冲,还是别有缘故,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裴玉殊心下有些不安,轻勒马缰,悄悄往赫连征身边靠了靠,小声问:“世叔,凉州这地界,盘查一向很严么?”
赫连征是商队的领队,今年三十出头,在这条商路上走了有七八年,早已见惯风浪。
如今瞧着城外的情形,他虽也有些诧异,再一细想却也不觉如何,温声笑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和亲回鹘的缙城公主病逝,朝廷怕河西生乱,严查细作也是常事,七娘莫怕。”
赫连征同她阿爷曾是过命的交情,为人很是信靠,听他这么说,裴玉殊笑起来,放心地点了点头,“有世叔在,我自然不怕。”
正说着话,前方门吏朝这边招了招手。
赫连征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向上叉手一礼,随后从怀中掏出过所,双手呈上,含笑客套:“有劳了。”
门吏接过文书,打眼一扫,神色顿时一凝。
此去沙州万里迢迢,路途辛苦艰险,寻常商队里尽是些糙实的青壮汉子,怎会有这般年轻的小娘子随行?
依过所上的身份籍贯来看,她与商队众人既非亲族,也不像买卖的胡姬婢妾。
门吏不由蹙起眉心,抬头望向他身后队伍,视线盯在裴玉殊的身上,上下仔细打量。
少女生得一双乌润杏眸,见人时未语先笑,半边莹润面颊迎着日光,桃腮如雪,甚是明媚可爱。
裴玉殊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心头微微一紧,却仍是转过脸,朝他回以灿然一笑。
瞧着倒是一副全无心虚的模样。
可近来城中形势非同寻常,门吏瞥了眼不远处巡逻的武官,愈发不敢掉以轻心,于是转头看向赫连征,盘问道:“那位小娘子是何身份,为何随商队出行?”
赫连征坦然应答:“不敢有瞒,她是在下的世交之女。可怜这孩子年纪尚小,爷娘就都不在了,族中叔伯不慈,竟想侵吞她家业。不得已才随在下商队出行,谋条生路。”
门吏沉吟片刻,又单独引了几人出列,再三盘问,反复比对。见众人对答始终没什么纰漏,商队里货物人数也都对得上,这才在簿册上记了个“过”,抬手示意放行。
裴玉殊暗暗松了一口气。
前后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总算顺利通过关检。一行人驱赶着骆驼入城,在街边寻了家干净宽敞的客舍,打算在此暂作休整,再往西行。
裴玉殊随赫连征走进客舍,就见一楼的店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往来的行商。
其中大多是汉人,也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和肤白发卷的粟特人,头戴卷檐尖顶毡帽,身穿各色团花锦袍,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胡侃,各种口音此起彼伏,极是喧腾热闹。
一行人寻了个空处围坐下来,店家端来热腾腾的羊肉馎饦,配几碟咸酸爽口的腌菜,并一壶酪浆。
裴玉殊早有些饿了,闻着香气不由食指大动,笑盈盈地接过瓷碗,正要动筷,一旁却突然起了争执。
一个身材高大、壮如铁塔的中年汉子站在过道上,黧黑大手揪起面前人的衣领,厉声暴喝:“死瞎子,赔我的玉!”
裴玉殊听见他说了个“玉”字,下意识抬头看去一眼。
那汉子手中紧紧攥着个玉环,似是被人撞落到地上,碎成了两半。对面是个年老体衰的瞎子,衣衫破旧,翻遍了浑身,也只摸索出几十个铜板,哆哆嗦嗦地赔礼,“这、这把琴……送去寄附铺典当,或许能换三五贯钱……”
壮汉势若疯虎,一拳下去,登时砸得那老瞎子口鼻冒血,“你敢消遣老子?出去打听打听老子河西崔十九的名号!十五贯,少一个子儿,老子剁了你喂狗!”
老瞎子瑟瑟发抖,不住哀求:“好汉饶命……就是把小老儿卖了,这一把老骨头,也赔不起这许多银钱啊……”
许是见那盲叟可怜,旁边有一胡人出声劝架,可他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反惹得壮汉更恼,只听各种斥骂声,哀恳声、又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乱做一团。
店里的酒博士忙上前说和,“他是个可怜人,早年与北戎蕃兵交战瞎了眼,如今在店里弹唱勉强讨口饭吃,英雄行行好,饶他些银钱,也就完啦。”
不知听见哪个字眼,赫连征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提箸夹起一片羊肉,朝壮汉手中碎玉递去个眼神,低声询问:“七娘?”
裴玉殊咬了咬唇,冲他轻轻摇头,没有多言,只闷头专心用饭。
她从小随阿爷经营玉石生意,方才一眼便瞧出那块玉石是人为造假,哪里值得十五贯,多半是那汉子作势讹人。
可瞧着他那副亡命徒的癫狂神色,她自问没有打抱不平的本事,便不想多管闲事。
那厢壮汉闻言,勃然大怒:“这话说得好生轻巧,替那狗攮的朝廷卖命,瞎了活该!干老子屁事?!你既可怜他,怎不替他赔了?”
酒博士神色讪讪,缩脖不再言语。
十五贯钱,是凉州三口之家小半年的用度,他充不起这个大方。虽然可怜那瞎子,可人家玉环确是被他撞碎的,苦主执意索赔,实也占理。
赫连征拧眉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竹筷,似要起身。
裴玉殊余光瞥见他动作,顿时心道不妙。
她这世叔分明是看不过眼,想上前插手。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示意他那块玉不对劲。
那崔十九一瞧就是悍勇之辈,世叔虽也有些身手,可万一争执动起手来,难保不吃暗亏。
裴玉殊赶忙放下筷子,轻声叫住他,“世叔,你前日收的那块玉,能让我瞧瞧么?”
赫连征一怔,却见她神情狡黠,冲自己眨了眨眼。
他当即会意,折身坐回原处,从怀中取出锦盒递过去。
裴玉殊打开盒子,故意“咦”了一声,笑道:“世叔这回可走了眼,这玉是假的,根本不值钱!”
赫连征眸光微动,那边正推搡发怒的壮汉闻声,身形也顿了一顿。
赫连征瞥他一眼,眯了眯眼睛,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七娘何以见得?”
“天然的皮色会有聚有散,和白玉交界的地方是慢慢晕开的。”裴玉殊笑了笑,细白手指捏起玉石,示意他和商队众人看。
“可世叔你瞧,这块玉皮的皮色浮浅僵硬,分明是有人将瑕疵的部分染了色,混作好料来卖呢,市面上最多就值三贯。”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伸脖看向壮汉手里的碎玉,交头接耳间,眼神渐渐变了意味。
崔十九也低头瞧向自己那玉环,指腹来回搓了几下,神色有些迟疑。
半晌,又缓缓抬头,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
裴玉殊被他瞧得有点发毛,悄咪咪地往赫连征身旁挪了挪,面上仍笑得乖巧:“说来也怪不得世叔,自己是英雄好汉,便当天下人都是君子,一时被奸商蒙蔽,错认了玉价也是有的。要我说呢,合该去找奸商算账才对!”
赫连征点头应和,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
崔十九双目泛起红丝,在原地僵立片刻,忽然一把松开老汉的衣襟。
他大手一拢,将桌上散落的几十个铜板胡乱塞进怀中,临走,又朝裴玉殊匆匆扫过一眼,随后猛地转身,掀帘大步而去。
酒博士搀着那盲眼老丈起身,颤巍巍上前道谢。裴玉殊弯眼笑笑,见崔十九一直没有折返,便放下心来,痛痛快快地吃了碗热馎饦,又喝了两碗甜酪浆。
吃饱喝足,天色渐晚。
她和赫连征打过招呼,正要上楼休息,忽听身后低低一声击掌:“我想起来那崔十九是哪个了!”
裴玉殊脚步一顿,悄悄竖起耳朵。
“……当年闯县衙杀了人的,本该斩监候,怎放出来了?”
“凉州早没王法啦,只管盘剥商队,凶徒倒能逍遥。”
一人嘿然冷笑,接口:“王法?如今这位节度留后可是左相的人,人家的话就是王法!这条商路能走一趟是一趟,知足吧。”
有人一嗤:“左相又怎地?还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带着些意味深长,“这可不好说。回鹘那边前不久还好端端的,怎就突然病……”
行商之人走南闯北,消息最是灵通。见他们酒意上头,话锋愈深,裴玉殊不再多听,转身快步上了楼。
她特意要了间拐角位置的客房,相比其他房间僻静许多,视野也更好。
客舍的伙计很快送来热水和干净浴桶,裴玉殊仔细合严屋门,又小心地落了层门闩,这才绕到屏风后面,换掉满是尘汗的脏衣,迈入浴桶。
身子完全浸入热水的一瞬,她惬意得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杏眸眯起。
太舒服了。
从长安到凉州,一路上同行的都是男子,连日来只能简单擦身清洁,咬牙忍了半月,眼下总算能痛痛快快地泡个热水澡了。
在温热的水中泡了一会,只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疲乏舒解了大半。裴玉殊心满意足地擦干身子,回到榻上,吹熄灯烛。
连日赶路的奔波疲累排山倒海般压下,裴玉殊困意汹涌,很快便熟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半梦半醒间,却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夜猫轻轻踏过瓦片,又像有人在小心行走。
她心脏一抽,登时惊醒过来,忙伸手去摸枕边的匕首。
还不待她再屏息细听屋顶的声响,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汉话中又夹杂着胡语的高声叱骂,人声马嘶,乱成一片。
不知是发生了何事,裴玉殊心口砰砰直跳,握紧了匕首,正要起身去寻赫连征,榻前帷帐却忽地一动。
眼前人影一闪,一个黑影猛地窜进了帐中,在一片黑暗中,利落无比地扼上了她的喉咙,压低声音威胁道:“别作声。”
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声音,像是个少年,手上力道却分毫不弱。
裴玉殊心头大惊,冷汗涔涔,身上登时炸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栗,无意识地收了下匕首。
可那人反应奇快,出手如电,一把攥上她手腕,微一用力便卸掉了匕首,又低低道:“老实些。”
声音几乎就贴在她耳畔。
裴玉殊浑身僵直着,黑暗中,被迫对上一双明亮锐利的眸子,机警、冷冽,熠熠如寒星。
两人近乎耳鬓厮磨,扼着她脖颈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热息急促地喷洒在她脸颊上,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少年紧紧逼视住她,喘息着,一字一句。
“救我。”
“否则,我死,你死。”
心脏跳得快要从腔子里冲出来,眼下哪还有旁的选择,裴玉殊正要点头,房门忽然被人又急又重地狠命拍响——
砰砰砰!
“开门!府衙拿贼!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