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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冤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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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舍里的烛火被拨得小小的,昏黄摇曳,映着少年苍白的脸。
裴玉殊从行囊里翻出金创药和烧酒,走回到床前,小心避开他腰侧的那张手.弩,蹲了下来。
少年斜倚着床柱,一动未动。
勉强忍下先前的恼意,裴玉殊弯了弯眉眼,挤出一个温软无害的甜笑:“先说好,你是何人,又卷进了何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也绝不会多作打探。我好心给你治伤,你可别伤着我啊。”
少年半张脸匿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半晌,他低低应了一声,“……放心。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入怀,摸索出一张纸页似的东西,朝她递了过来。
裴玉殊低头,瞥见他清瘦白皙的一只手,筋骨流畅漂亮,薄薄的肌肤下透出淡青经络。
修长的两指间夹着张用草药鞣制过可防虫蛀的黄藤纸,边缘隐约透出半幅朱色的花押纹样,瞧着像是哪家柜坊的通兑契券。
果然,他道:“拿着这张飞钱,任意寻家波斯柜坊,都能兑出五十金,算作今夜救命的酬劳。”
少年气息微促,顿了顿,“我只在你这借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裴玉殊暗自吸了口凉气。
五十金,着实不是个小数目呢,都够她在长安寻常地段买上两间铺子了。
可问题是……这钱哪来的?
这小贼招惹了官府,谁知这飞钱还能不能兑得出,就算兑得出,又会不会因此被官府盯上?
可若是不收,又怕他不能安心,万一误会她要去报官出首,再起杀心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打定主意,裴玉殊眉眼一弯,正要笑眯眯地接过,却听少年忽地轻嗤一声:“怕这飞钱不能用?”
像是瞧透了她的那点盘算,少年斜睨过来,唇边慢慢扯起个张扬又欠揍的笑:“好叫小娘子放心,其实,我呢——”
听他这话音不对,裴玉殊心下一惊,杏眸睁得溜圆,几乎要伸手去捂他的嘴:“我没有,别胡说,别告诉我你是谁!我不要知道!”
见她脸上那层假兮兮的甜笑终于褪了个干净,眉眼倒是变得生动。少年眉梢微微一抬,懒懒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心知他方才没怀好意,分明存心试探,裴玉殊心头不大痛快,一手握紧酒囊,一手扯开他染血的衣襟,故意警告道:“这酒很烈,淋上去会很疼的,忍着点。”
“请便。”
他向后倚了倚,里衣松垮,露出肌理流畅的肩线和窄劲腰身,任由她处置伤口。
好在箭簇的倒钩没有完全入肉,虽然失血不轻,料理起来倒不算太难,拔掉箭簇,再敷上伤药便是。
烈酒甫一淋上伤处,少年脊背猛地弓起,薄薄的肌肉骤然绷紧,肩背剧颤不止。
反复冲淋数次,他终于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冷汗不住地顺着下颌淌落。
裴玉殊看得心惊肉跳,强压着惧意,将金创药一股脑儿倒在他手臂上,直到厚厚一层药粉彻底盖住伤处狰狞的血色,才悄悄松了口气。
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少年眉梢微动,倒也没再用她动手。径自取过一截干净细布,在手臂上缠了几道,而后略一低头,用牙咬住布条一端,结实地系了个十字结。
手法娴熟利落,显见是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
裴玉殊老实地不去多看,低头擦擦自己手上的血迹,忽然想起件要紧事。
心下一凛,她动作僵住,“这箭上……会不会淬了毒?”
少年一顿,偏过脸,黑漆漆的眼睛望住她。
四目相对,裴玉殊心头倏地一跳,硬着头皮先把界线划清,“……你若真中了毒,可不能再怪我没救你。”
不待他开口,她又仰脸笑了笑,试探着补上一句:“官兵刚走,你若杀我,只会徒生事端,得不偿失,你心里清楚的,对吧?”
烛光朦胧,从侧边映过来,将少女半边脸颊染得温润莹白,一双杏眸黑白分明,笑意甜软。
嘴里明明说着威胁的话,心里更不知怎么记恨他,却偏偏弯着笑眼,装出一副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一脸的诚挚单纯。
“真要有毒,我活不到下个时辰。”
少年似乎来了点兴致,斜睨着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等等不就知晓了?”
俨然一副促狭模样,仿佛见到她提心吊胆,他便好高兴似的。
裴玉殊:“……”
也懒得再与这小贼周旋,她松开手,将地上染血的棉布收拾妥当,起身朝床榻抬了抬下巴,语气很是大方。
“今夜你就在这儿歇着吧,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也好养足力气逃命。”
免得连累到她。
谁知少年却没领情,只扯下那张让薛铎割破了大半的被子,随意地往身上一裹,倚靠着床柱,就这样闭目歇了。
他自己乐意吃苦,裴玉殊也不勉强。
她将沾血的衣裳棉布都收叠在一处,用件旧衣仔细裹好,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妥帖地藏到床底下,随后回到榻上,合衣躺了下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唯余床脚一盏油灯明明灭灭,投下一团熹微朦胧的昏光,隐约照亮床边的轮廓。
裴玉殊躺在床榻上,始终睡不安稳。此前她从未离家行过远路,从长安跋涉到凉州,这一路本就舟车劳顿,总算能歇脚修整,却又接连遇见险事。此刻人虽躺下了,心头却仿佛被什么吊着,晃晃荡荡,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将要睡熟,又梦见那个阴狠的牙兵将军,睡意顿消,勉强定了定神,再闭上眼。
如此翻来覆去地折腾,迷迷糊糊地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那支箭上是否有毒,裴玉殊一个激灵吓醒,支起身子,借着月光,看向床边的少年。
他的呼吸声极轻,不像失血时那般急促发沉。她侧耳听了许久,仍辨不清他是否还有鼻息。
只怕他在睡梦中断了气,裴玉殊咬咬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摸索着探向他的鼻息。
隐约察觉到有呼吸,她心下微松,正想收回手,腕上骤然一紧一凉,脉门已教人狠狠扣住,那力道又急又重,钳得她丝毫动弹不得。
裴玉殊吓了一跳,谁知沉睡中的人竟会突然暴起。
夜半更深,天边一轮皎洁的弯月,漫漫清辉漏进窗棂,映出杀气凛冽的一双眼。
手腕上剧痛阵阵袭来,裴玉殊疼得蜷缩起腰背,低呼一声,“是我!”
视线相对刹那,身前的人忽然一僵,像是也吃了一惊,迟疑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裴玉殊立刻同他拉开距离,缩进了床榻深处。
此刻回过神来,她隐约猜到缘由。多半是因为她既碾制玉料又拨弄算珠,长年累月,指腹生了一层薄茧,便被他错认成了经年习武的刺客。
也不知他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手腕怕是已经泛了青。裴玉殊瞪着他,心里又气又恼。
亏她还怕他悄无声息地凉了,这小贼分明是祸害活千年!
少年沉默半晌,咬紧牙关撑起身,慢慢挪到桌边的圈椅里坐下。
“别在我睡着时靠近。”
好了不起么,像谁稀罕靠近一样。
裴玉殊冷哼一声,拉过被子翻身躺下。
两下里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少年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方才她被拧得手腕生疼,也只是倒抽了口冷气而已,裴玉殊闻言有些恼火,又很觉得委屈,脱口反驳:“我哪里叫了?”
像是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少年难得语塞,顿了顿才道:“……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反应过来,裴玉殊有点发窘,索性裹着被子翻过身,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你方才在梁上,没听见么?”
身后再无人答话,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提了提被子,正要闭眼安心入睡,却听见他忽然出声,低低唤了一句:“七娘。”
裴玉殊浑身一僵,没有立时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开口:
“做什么?”
“你手里,可还有伤药?”
裴玉殊一愣,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就见少年正单手撑着圈椅,臂上缠裹的细布已洇开一片暗色,显是伤口又迸裂了。
她出门前备得周全,要紧物件都收在随身包袱里,金创药也带了许多。除了先前给他那瓶,确实还有不少剩余。
她恨恨地起身下榻,走到箱柜前,打开行囊翻找。
一大一小,两个竹筒里装的都是金创药,只不过一个与先前那瓶相同,另一个么……
裴玉殊犹豫一瞬,果断拿起大的那个,走回去往他面前一搁。
“我要睡了,你自己请便。”
说完,也不管他怎么处置上药,她爬回榻上,拉起被子蒙住脸,自顾自地睡了。
屋里响起细碎的窸窣声,似是少年拿起了药筒,有所动作。
裴玉殊隐隐有些紧张,将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眸,悄悄朝桌边望去。
窗外的弯月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屋内漆黑晦暗,只有案上一灯如豆。
少年背对她坐在桌前,地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影。他单手扯开衣襟,露出半边劲瘦肩背。
少年的肩膀宽阔平直,脊骨线条清晰分明,薄薄一层肌肉覆在清瘦的骨架上,劲韧而利落,像一片削薄的寒刃。
裴玉殊看着他略一低头,侧过脸,咬开竹筒上的布塞,将药粉倒上伤处。
剧痛似乎来得出乎意料,药末触及皮肉的瞬间,他不受控地闷哼出声,背上肌肉骤然收束绷紧,手臂死死抵住桌角,极力压抑住闷喘。
裴玉殊心一跳,慌忙闭上眼,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一本正经地装睡。
下一瞬,少年似是忽有所觉,冷不丁地转过头。
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透亮,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定定地盯着裴玉殊,喜怒不辨。
裴玉殊察觉到他的视线,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椅子被拖开。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最终停在了床前。
裴玉殊心跳咚咚。
正暗自屏息,挡在脸上的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扯下,她不得不睁开眼,直直对上一双墨黑的眸子。
少年额发尽湿,汗珠不住地从鬓边滚落,顺着流畅的脖颈线条滑入中单,洇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
裴玉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少年却不答话,只半眯着眼定定看她。直看得她心头有些发虚,眼睫轻颤了颤,下意识想避开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少年拎着她的被角,眉梢微微一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