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救世主》还要一勺

25、上路

　　林墨川进入书房时，梁野正在占卜。梁野伏在案桌上画卦，她的旁边放着一株蓍草。这草长满了园子的北花园，所以林墨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墨川：“梁姨您找我？”
　　梁野将卦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黄色的玉石，朝林墨川招手道：“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林墨川捏着玉石举到眼前看，玉石里有无数细小的红色裂纹，像是长了血管似的。
　　梁野：“这是拜入仙门用的信物，叫做信石。你父亲不是希望你拜入仙门吗？戴上这个方能如愿。”
　　林墨川惊讶道：“梁姨要送我去仙门？”
　　梁野笑道：“你就算真心怪你父亲不来看你，也不必为了逆他的意愿耽搁自己前程啊。而且你父亲不来，实在是因为信阳城事务繁忙，抽不出空，并非不在意你。”
　　林墨川愤愤道：“我十三岁来这，如今已经十六了，三年来他一封书信也无，要不是梁姨时常提起这个人，我简直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孤儿了！”
　　梁野摸了摸林墨川的头，眼里流露出心疼之意，“傻孩子，你怎么是没人要的孤儿呢？无论别人怎么样，梁姨一定肯养你的！”
　　林墨川眼眶微湿，点头道：“我知道的梁姨，这世上只有你待我最好，所以我才舍不得你，要是我去了仙门，咱们就不能见面了。”
　　梁野：“是去学艺，又不是卖给他们了，总有假期的，而且涉趣园离北安又不算远，你想我时便来一封信，我去瞧你。不必忧虑，所谓仙门也不过是个大学堂，你去那正好把从前我教你的那些多多巩固练习，不懂时向师兄师姐请教，他们专门研究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的，可比我厉害多了。”
　　次日，去往北安门的林间大道上，一前一后行着两辆马车。后一辆由刑三驾驶，拉着几个箱子，前一辆马车由林大娘驾驶，马车内林墨川闭目打坐，两手掌上翻搁在两膝上。马车悠悠地晃，一缕细细的红线从袖子下的皮肤蔓延出来，慢慢爬上林墨川的手腕、掌心，最后是中指指尖。
　　林墨川睁开一只眼瞧指尖，眼见那一线红慢慢变粗，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可这笑容没等落下，忽见腕上的红线断开了，一大部分往袖里缩，只剩一小部分往指尖跑。
　　糟！高兴的太早，脉搏把鬼牢的丝线震断了。
　　眼见最后一点红线聚到指尖，形成了黄豆粒大小的一点红，林墨川叹了口气，将两个指头在两边眼皮上一抹，然后睁开眼去掀车帘。
　　常人眼中，外面是一段林荫小道，林墨川看向林子时，却不止见到翠绿饮凉，还有风过时带起的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看来这里埋过死尸。”林雩风道。
　　“小主人真聪明，从没出过门，竟会猜出这里是坟岗！”赶车的林大娘笑道。
　　林雩风：“葬的什么人。”
　　林大娘：“是一些倒霉的奴隶。贩卖他们的人牙子与人结了仇，在卖货时被仇家寻上门。仇人先将他贩的三十个奴隶杀了，然后又把人牙子折磨一番才杀了，三十一个人的尸体被抛在这没人去收。夜晚时，林间风声如同鬼啸，此处山岗便得了个三十坟岗做名。”
　　林雩风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林间没有立碑，却有祟气。”
　　林大娘不解道：“何为祟气？难道是林间瘴气？可是此处下雨时也只出现一点雾，并没有毒瘴啊。”
　　林雩风：“祟气是尸体里的残魂变的。人死后，魂魄是应去转世投胎的，可总有一些不甘死去的执念牵绊住一缕残魂，留在身体里。残魂想要复生身体，不得成功，便会因为怨恨异化成祟。一片土地上的祟气多了，那么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便都会被同化为满心怨恨，只知破坏的怪物。”
　　妇人：“我知道了，圈外的失落之地，和失落之地上那些骇人的东西便是这么来的吧！”
　　林墨川笑道：“是的。”
　　“噗嗤！”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林墨川回头看，便见一个蓝衣少年，骑着一匹通身乌黑的骏马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
　　“笑什么？”林墨川问。
　　少年走到马车旁停住，将缰绳在手上饶了一圈笑道：“我笑你竟然不知道人死后是没有转世的。”
　　少年面如冠玉，气质如竹，可惜是个公鸭嗓，并不能完全潇洒起来。
　　林墨川：“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少年本来等着眼前人说“竟然没有转世！那人死了不就没了？”，并露出震惊无措的神色。因为他十岁得知这个消息时，就为自己无望的死后生活狠狠大哭了一场。
　　这人的一脸平静，倒显得自己是一个知道了一点事情就向人家炫耀的张狂浮躁的人。
　　想起离家前母亲的“轻狂浮躁最易惹人发笑，不可做此状损家族颜面”的叮嘱，少年觉得自己落了下乘，便消了闲谈的性质。
　　少年扬起的眉梢微耸，怏怏不乐，“你既然走这条路，想必是要去北安的，修行之人，应该知晓天地恒存之理。”
　　语罢，一勒缰绳，超过林墨川飞快地走了。
　　林大娘道：“这孩子真是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林墨川：“许是想到什么往事了。我们并没有以恶言对他，是不必负责的。”
　　林大娘笑道：“说的对！才不管他为什么不高兴！不过他说的是真的吗？人要是没有来世，可真就没有什么盼头了。像我还好，吃得饱穿的暖，您和梁主子也都和善，虽是把我当货一样买回来，却愿意把我当个人一般看待。我活的久，见过那些落到那残暴的主人手里的奴隶的下场，唉……但是想一想都觉得胆寒。那些奴隶苦了一辈子后就这么完了吗？今生没有人问他冤屈，来世也并不存在，这……”妇人拿袖子抹了抹眼泪，“这也太悲惨了些……”
　　林墨川捧着一个油纸包从车厢里走出来，同妇人坐在一块：“未必呀，依我说，人是有来世的。”
　　妇人：“可他既然走在这路上，又不像伺候人的仆人，便一定是修仙的，修仙之人懂得多，说的事可能就是会发生。”
　　林墨川从油纸包里取出一个酥饼，递给妇人“我也是修行的人，按你的话说，我说的或许也能成真呢？”
　　妇人接过酥饼，冰皮刚触到时还是冰凉的，林墨川松手的一刹那，酥饼上冒出香喷喷的白气，饼皮也变得温热了。
　　妇人大惊失色道：“诶哟，这可当不起！您这能耐有更高明体面的用处，怎么能用来热饼呢？”
　　林墨川：“猪油渣馅的，趁热，你干闺女天天跟我念叨你脾胃虚弱，不能吃寒食的。”
　　妇人：“这……响儿这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您给她几分好颜色，她就敢蹬鼻子上脸使唤主子了？我回去一定教训她去！”
　　林墨川笑道：“莫急莫急，我且问你，你既然承认我是修仙的，那我说的话是不是也值得听一听？”
　　妇人连连点头，“自然！”
　　林墨川：“好，我第一要说的事就是，你得趁热把饼吃了。”
　　妇人闻言一呆，将饼默默吃了，又等着第二句话。
　　林墨川：“其次就是，人是有来世的！”
　　妇人听出这话是在宽慰自己，眼眶微红，闷声道：“这……这应当是真的。”
　　林墨川：“这是真的。死了的人，魂魄会离了身体，离体的魂魄，倘若一去不返来，便是去往转世了。”
　　妇人低下头，抹了一把眼泪：“响儿她大姐也是转世去了吗……可是没有从地府回来的魂魄证实这事……”
　　林墨川听响儿说过她大姐，正是妇人的亲闺女。妇人认响儿做干女儿那天，郑重地向响儿介绍了家里的其他人。她的大姐永远只有六岁大，过年在桥上看河灯时，被凡世官员出行时清路的仆从，一脚给踢到河里了。
　　官员出行排场很大，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为了让官员及家属舒坦，一顶顶小轿子走的很稳很慢，等队伍走过，已经过了两刻钟。那时正是寒冬，谁也不知道那小孩子是淹死的还是冻死的，只知道捞上来时浑身都冻得硬邦邦。妇人将孩子带回家暖和，昏暗的烛光底下，皮肉一触就刮掉一层。出门前还脆生生乐呵呵喊着爹娘的小孩子，只过了一个时辰，就变成一摊烂肉冰骨了。
　　林墨川给夫人递帕子擦泪，认真道：“没有一个魂魄回来，不正是说明都转世去了吗？那小子说人死后魂魄会消散，可也没谁亲眼见到任何一个魂魄是自己消散的。”
　　妇人眼里射出亮光，“是了！虽然没魂回来说自己去了地府，但也没什么法子能证明魂消失了啊！我儿一定是去了来世了，她来世得投个好人家！已经吃过一次苦了，阎王老爷难道还忍心再亏待她吗？”
　　林墨川：“小儿纯善没作过恶，来世一定过得很好。”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了！”妇人眼里含着泪花，大口大口地嚼酥饼，含糊道：“这饼真香，我之前吃都没有这么香哩！”
　　林墨川笑道：“是响儿亲手做的，她这么孝顺，您老人家未来有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