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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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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讨厌猫猫,起码闻琦不能。
但面对一定要用勺在满屋酸苦药味中喂她的琳妮特,闻琦觉得,有些坏心眼猫真的不值得。
唇瓣紧闭,死死瞪着凑到唇边不断试探戳戳的瓷勺,她脸部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硬铁。
琳妮特无视她的抗拒,一脸呆萌地喊:“啊,张嘴。”
呵……别以为她会条件反射反驳,被塞一嘴苦药?!
闻绮警惕瞪她,局面一时僵持。
但礼貌停留门外的林尼等不了。
他敲敲半掩的门扉,轻快提醒:“女士们,我不得不告知,今晚值班的菲米尼已经在门外等了十分钟了。热水在夜里总是冷得很快,你们也不想无辜的菲米尼泡着冷水洗碗吧?”
伸手抵住瓷勺可能的前进方向,屏息好一会儿。闻琦眼珠子无奈转向琳妮特,在那双固执的眼睛前郑重重申:“我要自己喝。”
颜色更深一点的深紫眼瞳闪过两分遗憾,身后的猫尾巴晃悠甩动两下。琳妮特轻叹,把药碗递给了闻琦,“不要耍花样,林尼和菲米尼就在门外。”
左手抵在身前,右手试探绕过接住。可药碗却在瞬间拉高,猫耳朵警惕竖立,抖动不停。琳妮特平静要求:“换左手。”
“哎呀……”脸僵了一下,在不由自主的轻快笑容出现前,闻绮乖顺换了左手。
药碗落到手中,她把它凑到鼻前轻嗅。一股难以辨明的苦涩熏蒸眼睛,干涩疼痛。抬起瞬间湿漉的眼,她带着几分探究夹杂的调笑问:“不是什么毒药吧?”
“……”
门内外一时沉寂。
良久,两分钟的僵硬对视中,琳妮特轻声开口:“……是发热药。”
闻言,闻绮抬起手。右手中指和食指搭上额头,感触一片冰凉。
比起脑袋发热,她感觉自己更应该是在发凉。
但生病的现实不容她多虑,一口灌下苦药,紧皱眉头。
混沌大脑在长久的迟钝中打通了思路,自己确实不能感受自身发热呢……
原想把喝完的药碗放到床头柜上,琳妮特却半路接过。拿着碗起身走到门边,打开半掩的门扉,递给了守在门边的林尼。
闻琦的房间只有一盏书桌上的昏黄台灯算是光源,三楼走廊倒是安装得有路灯,但大概这两人没考虑在这里待很久?门外一片漆黑。
暖黄灯光只能蔓延到门口人的下颌,黑乎乎礼帽下,唯有那双刚看过的相似眼睛能在黑暗里勾勒出轮廓。
他瞥了眼室内,包括她。但在她看去时,眼睛却立刻落在琳妮特身上。
沉默接过药碗,林尼转身迈入了黑暗。
扶着门框,琳妮特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句轻缓的好好休息,是今夜奇怪药汤事件最后的晚安告别。
桌上的台灯被关上,门也在咔哒一声中真切合拢。门缝下亮起一分钟白色灯光,又在响亮的啪嗒声中熄灭。
如果嘴里没残留久久不散的苦臭味,她大概会以为今夜不过一场幻梦。
温热的身体跟冰凉的空气,从沉睡中惊醒的灵魂总偏爱这等差异。
喝完药后,闻绮的眼睛迟迟闭不上。发热药中常有的安眠成分离家出走,一点不起作用。
枫丹的夜晚是寂静的,也是喧嚣的。
安静放大了一切细微声音。
细小的风努力钻入窗户夹缝,笑闹着穿过;瓦萨里回廊路边的绿化矮灌木里,一种吵闹小虫正在开演唱会。呱呱呱,比青蛙鸣叫更尖锐。
房间在三楼楼梯口边,门扉被纳入一条垂直主走廊的独立走廊里。一扇大窗户在尽头大开,晴朗时这条走廊会陷入一片灿烂。
想起晴日的金色光辉,闻琦被药味堵塞的鼻子总算好受了点。而这一放松,总算不抵抗工作的鼻子就闻到了点什么。
是清甜的果香,散发蛋奶香气的华夫饼……咕咕咕,胃发出了鸽子叫。
“白天的果果软糖没吃完吗……”嘀咕爬起身,凉凉空气钻入衣领,让她一阵瑟缩。
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窗外射入的月光更把室内照得清亮一片。
循着气味,她试探摸向床头的陌生纸袋。细细簌簌拆开,伸指往里一捏,柔软而有弹性,是白日里留下印象的手感。
迟疑往嘴里塞上一颗,小心一咬,爆开了蒙德特产落落莓的甜美果味。
腮帮子嚼着,低头凑近纸袋,“混、合、果、味?我买的不是泡泡橘吗?”
对自己的记忆没有半分怀疑,闻琦觉得可能是琳妮特放在这里的。
果果软糖找到,蛋奶香气,跟林尼做过的蜂蜜口味华夫饼相似的味道也在一旁。
一个眼熟的红色饭盒,印着代表性的黑色怪笑黑猫。打开,是静静躺着的三块蜂蜜华夫饼。
伸手摸了摸发热的脸,又捂住胸口,她感觉一股愧疚正在其中发酵。
“……”
“哇哦……我真是个坏东西……”
就跟林尼不是表现出的性格一样,闻琦的性子也跟大大咧咧、无所顾忌扯不上号。
多疑多思,固执己见,闻琦明白真实的自己其实会令很多人讨厌。
“可那又怎样?”
是的,那又怎样?她不需要依靠其他人的看法而活,也早不是那个努力装作懵懂的早熟孩子。
努力活着,已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
阖上闻琦的房门,琳妮特反手打开三楼走廊的灯。抬眼看向楼梯口,熟悉的背影停在那里。
她走过去,在楼梯口前又关上了走廊灯,戳戳那个背影,沉默驱赶他向前。
二楼的走廊灯一片白亮,守在楼梯口的菲米尼蹙着眉头,静静凝视那个站着不动,神情掩在黑暗里的林尼。
林尼的异常实在太多,算得上形影不离的另外两人很轻易就能发现跟以往的不同。
可根本没改变多少的闻琦小姐不能直面这份不同,林尼又在窒息中闪避。
壁炉之家的孩子牵扯上那种感情,每一步都会迈得迟疑。
琳妮特和菲米尼束手无策,也只能装作一切如常。
林尼动了,在催促的戳戳后。他沉默走向二楼楼梯口的菲米尼,把药碗递给他:“……谢谢。”
菲米尼摇头,只轻声说了句,“不用。”
他去一楼了。
兄妹俩还站在二楼楼梯口,沉默在亮白中蔓延。
琳妮特又戳了戳他的腰,慢吞吞开口:“我问了父亲……”
“琳妮特。”林尼冷静喊她。
在止住的话语里,他宛如说服自己一般,向不知道在哪里的谁承诺:“我不会去探究她的过去。”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一双是黯淡的星空,一双是幽紫的深湖。
幽紫湖泊平静无波,上面映照出的星空剧烈闪烁。湖泊带着垂丧询问:“就算现在你眼里全是挣扎,她也同意你去探查,也不想知道?”
“……大概,就算这样。”紧涩嗓子说出他自己也不信的话,黯淡星空彻底失去光亮:“她是那么说了,但那是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不能触碰底线。”
普通野猫可以用小鱼干拉近距离,可应激的野猫还需要更多。尊重、理解、爱护……与无处不在。
“我们不会一直这样。”星空又有亮光闪烁,黑暗只会是每颗坚定星星的指路标:“我保证。”
第二天,喝了药,吃了宵夜,睡了个好觉的闻琦一睁眼,门又在笃笃敲响。
从床上翻身坐起,扒拉开黏在脸侧的黑发,闻琦穿着拖鞋打开了门。
熟悉药味涌来,条件反射猛拍关门,一把红色魔术手杖眼疾手快卡住。
也不知按了什么开关,手杖变成了闻琦眼熟的最初的大魔术,林尼的弓箭,撬开了可通一人的门缝。
药碗牢牢端在黑手套里,静默递到她面前。
幽幽白气飘散,黑漆漆药汤倒映那双无神的玫红双眼,她抬眼盯向门缝:“……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言简意赅,药碗又往她面前凑了凑。
清醒的闻琦做不出翻脸掀药,只能盯着手里的药碗出神。
好臭啊好臭啊好臭啊——!!
缩回去的手又伸了进来,一包泡泡橘味的果果软糖递到她面前。
闻琦好奇循着手臂看他,疑惑歪头:“你不生气?”
“我在生气。”门外的声音平静回答。
“我不信。”闻琦一口闷完药汤,接过纸袋,从打开的袋口连忙掏出一把软糖往嘴里塞。
狰狞咀嚼的面容渐渐和缓,盯着门缝里那双眼睛,她直白说:“要是我好心帮人得到那种对待,大概今天递来的就是加料药汤了。”
“……这是[父亲]准备的专门针对深渊伤势的特效治疗药。”
“嗯嗯,”一连点头的闻琦满不在乎,“所以我是以己之心,度你们之腹而已。”
“当然,若我帮的是你们,我应该不会下毒?”
“那谢谢?”
“不用谢,我会使劲加黄连。”自觉连吃带拿还白眼狼的闻琦轻快回道。
生病很痛苦,受伤很痛苦,连喝好几天猛加黄连苦药的闻琦恨不得跑到须弥。
可林尼好像被她气出了腹黑属性,直接把她的伤势宣告给了枫丹的朋友,还加钱让旅行者有空就来喝药时间逮她。
逃又不能逃,喝又躲不过,闻琦连声告饶。
“对不起嘛!真的对不起!我不该那么白眼狼!让你做饭,摸琳妮特的猫,用菲米尼的机器,又不信任你们!我也不该受伤就跑掉,还隐瞒不报,我有罪!”
双手合十,一脸祈求,面前的派蒙一脸无语,啧啧感叹早知如此。
“……闻琦,你话语里的不诚心,我在纳塔都感受得到。”抱胸不满的派蒙拍板:“重来!”
来了两三遍,闻琦不想来了,也没时间给她练习了。
今日份黄连苦药端上。
面对林尼那张微笑脸,闻琦缩着肩膀,盯着黑漆漆的药汤。啪,避开端药的右手,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哀嚎是说来就来:“我真的错了!!”
“嗯?错哪儿了?”亲和微笑的林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