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皇冠》云汲

24、右手

　　刺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那股染着温暖体温的虹彩蔷薇香气再次蔓延在布法蒂公馆，温暖的笑容重回林尼脸上。

　　枫丹的天气一如以往，晴好的艳阳天，时不时就会来场突临暴雨。

　　德波大饭店今晚的魔术表演结束，枫丹著名大魔术师林尼，和他的妹妹兼魔术助手琳妮特刚走出来，淅沥的小雨便不由分说往他们身上凑。

　　大概是近海缘故，枫丹晴朗时气温热烈，降雨时潮湿阴冷。在枫丹长大的兄妹俩早已熟悉这反复无常的气候。

　　快步冒着小雨跑回布法蒂公馆，推开门，一楼的客厅里全是湿漉漉带着水汽的壁炉之家孩子。

　　一个个矮萝卜凑在壁炉前，亮橘色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小心翼翼挤着那仅有的温度，不敢向旁边逾越一步。

　　壁炉的正前，一个嫩黄史莱姆形状的软乎单人沙发上，头靠沙发背的女孩阖眼浅眠。

　　清浅而有规律地呼吸着，额头鬓发洒下阴影。那双炽烈而冷漠的双眼藏在眼睑后，好像谁冒犯一点，那道笑意如刀的视线就要落在身上。

　　家里的孩子们不敢，他也同样不敢。

　　单薄的湿衣染上自身温度，明明冰冷无比，却有热气从中腾起。橘黄色的壁炉火光也照亮了他的脸庞，润红一片。

　　赶在他之后进来的琳妮特目不斜视，拖着自己专属的猫猫沙发来到闻琦身边。把单人沙发往她的沙发扶手边一靠，轻轻砰的一声，阖眼的人睁眼扭头，迷糊看了眼理直气壮的猫猫。

　　“……琳妮特？”慢吞吞喊出来人名字，被火烤得软乎乎的脑子迟钝而轻缓：“你们回来了啊……”

　　“沙发，挪过去一点。”琳妮特推了推自己的沙发，力气传导，躺着的闻琦也感受到一股推拒的斥力。缓慢起身，左手拉着沙发扶手往旁边一走，人挤人的孩子堆映入眼帘。

　　再次困惑眨眼，看向刚才自己待着的位置，琳妮特已经招呼林尼搬了把凳子过来。扭头，她问无端紧张的孩子们：“不过去吗？”

　　“过去！我们这就过去！”佩丝是最怕她的小孩，当场激动呐喊，连布玛薇都没反应过来。
　　闻琦之前带回的芙伊、芙尔攥着维诺的小臂，努力拉着他往闻绮示意的方向走。

　　孩子们离开，壁炉又对闻琦露出了一个角。在这里摆上自己的沙发，往上一坐一靠，眼皮又开始沉沉召唤彼此。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脆响，在没有开灯的雨天，黑暗很好催发了睡意。

　　骨子里的阴冷难以消去，迷糊蜷缩起身体。睡梦中的她想找一条缝隙，最好可以把自己全部纳入。

　　尖声童音总算暂时在布法蒂公馆匿迹。

　　拖着琳妮特回房洗漱换衣，动作稍慢的林尼晚来一步。之前放好的凳子上长出了一个个小蘑菇，还有些蔓延生长到琳妮特的沙发上，跟她挤挨在一起。

　　那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让闻琦难以真正睡去，再次听到细微动静，忍无可忍睁眼，对上了踟蹰的林尼。

　　见他望着一旁，闻琦微瞥过去。家里的孩子挤挤挨挨，争先恐后占据了琳妮特周边的一切空间。

　　不耐烦地忍耐片刻，闻琦还是彻底睁开了眼睛。

　　像慢吞吞的蜗牛，从沙发上起身的闻琦左手拎住沙发背，一提，轻悄带着它走出了壁炉温暖的范围。再随手与林尼那张红沙发交换位置，拍拍手，眼皮困倦地起身打算往楼上走。

　　干燥的温暖先是被冰冷取代，越走近楼梯口，一股幽幽的沐浴露暖香又势不可挡取代冰冷。

　　刚要走出这片暖香笼罩的范围，回来这些天游刃有余不少的枫丹烂漫大魔术师猛地攥住了她的右手，可很快又放开。

　　沉重的困倦让人难以思考其他，闻绮疑惑侧头。

　　漂亮的蓝紫色眼睛还在盯着壁炉。

　　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又看向旁边挨得很近，但半数手掌乖乖缩在袖口的洁白指头。她的眼睛判断没有问题，脑子就瞬间把疑惑抛走。

　　又迈了两步，余光瞥视的手指一直没有异动。

　　直到走出那股暖香，刚才被什么攥住的记忆就像幻觉散去。

　　不再想这幻觉，伤好的右手在冷空气里隐隐作痛，催促她回房间，温暖时刻正在等候。

　　缩到床榻的软乎鸭绒被里，源源不断的温暖包裹了她。热气熏蒸的脑子这才有点理智，开始继续思索自己的伤势。

　　深渊的污染性毋庸置疑，但在愚人众那么多年，她从未听过这污染还能直接感染活着的人类。

　　因女皇对深渊虎视眈眈，至冬科学院早已研发出了对深渊伤势的针对性药膏。

　　躲着那一周，闻绮用的就是那种特效药。

　　所以，不是污染问题。

　　“为什么？专门找上我……又是运气问题吗……”嘀咕着，睡意抓住了她。

　　一楼，窗外黑沉乌云压顶，屋内壁炉火光耀眼。僵立在原地十分钟，那被寒冷催袭的冰冷肢体才让他清醒。

　　浓密睫毛遮住昏沉的眼，走过去坐到沙发上。火光跳动，在他侧脸投下浓重阴影。

　　“右手……”

　　又过了一周，接连睡着比醒着还多的时间总算在今日打破。

　　临街传来热闹喧嚣，直冲三楼。

　　叫卖小吃的声音，贩果商的声音，钟表刻意放大的咔哒声……就像楼下正在举办一场欢乐的庆典，这股不同以往的热情总算挥散了几分睡意。

　　顶着毛躁的脑袋，闻琦推窗探头望去，整条瓦萨里回廊都是走动的人群。

　　裹着买来的黑猫毛绒睡衣，伸手理理长发。闻琦抓过跟常服摆在一起的摩拉袋，眯缝着眼，穿着拖鞋下了楼。

　　酥酥脆脆的油炸香气正在侵袭大脑，水润的果汁正凭空勾引唇舌。

　　咕咕咕——征战号角吹响，她已迫不及待享受涌起的馋意。

　　机械门锁咔哒，从反锁状态打开。已经冲出门的身体撞上一堵软乎的墙，噗的一声，有人惊讶倒吸了口冷气。

　　十九岁，闻琦的身高已经定格一米六二两年。本该女孩疯长的年纪，身高却像打了凝固剂。任她用不同工具多次测量，那数字就是不动。

　　惊醒抬头，还迷糊的脑子彻底苏醒，对上蹙眉的“墙”：“林尼？你怎么在三楼？”

　　从半倾斜站直身，脑子一转。闻琦拍拍撞到的位置，随手理了理林尼系在围脖上的蝴蝶结：“抱歉，没看路。”

　　林尼拘谨往后挪了一小步，让那突然觉得系太紧的蝴蝶结脱离。

　　不用思考，扬起最擅长的微笑，林尼说：“没关系。稻妻著名服装设计师，千织小姐正在瓦萨里回廊举办服装展览。琳妮特被娜维娅小姐纠缠得脱不开身，让我来问问你，是否要跟她们一道，去欣赏这场时尚盛会？”

　　“服装啊……”这也是闻琦比较擅长但并不喜欢的一方面。

　　至冬堡的权贵们实在太闲，总在攀比这些没什么用的小细节。要想从他们嘴里撬出想要的消息，她不得不跟着那什么虚幻潮流走，把自己打扮成一颗行走的奇怪树木。

　　“我不去。”冷酷拒绝，闻琦绕开林尼打算继续奔向自己一开始的目标。

　　啪——手腕被轻柔不可抗拒地攥住。

　　怔了一下，闻琦飞快扭头。

　　这次，抓住自己的黑色手套总算没看错。顺着手臂往上，那双宛如烟紫色星空的眼睛定定望着她不说话。

　　“呃……不能不去？”闻琦摸不着头脑。可能面无表情的林尼多少有点威慑力？她悄悄放缓了声音，小心凝望他的眼睛。

　　自见面起，只能在玫红眼里看见随性与冷漠的林尼凭空被刺了一下。像是尖端长着软乎绒毛的刺，凝视让他慌乱，小心是隐痛的不甘。

　　“……不。”他松开了手，按向帽边：“我会告知琳妮特。”

　　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没耐心等待的闻琦先林尼一步冲下了楼梯。

　　林尼低垂的眼瞥过那只从身旁擦过的右手，心里的窒闷卷土重来。

　　转身离开，见到朋友的他艰难扬起笑容。派蒙一门心思惦记街上小吃，好笑看着她的空察觉到林尼的勉强，担忧看来：“林尼，你怎么了？”

　　轻快笑笑，攥紧果果软糖的纸袋。右手纸牌翻飞，砰的变成虹彩蔷薇，放到鼻尖轻轻嗅闻：“没怎么哦~旅行者。只是担忧，一会儿的服装展示要是做不好可怎么办啊？千织小姐在这上面可不好糊弄，会被狠狠记仇吧？”

　　嘴巴里疯狂塞小吃的派蒙僵住，讪讪闭上了嘴。

　　之前千织有单独跟她说过，让她控制饮食，别穿不上她做的衣服……

　　咕咚咽下嘴里那口酥脆炸鱼，沮丧的派蒙大声嘀咕：“早知道推荐闻琦给千织好了！现在我们要控制饮食，她却能一身睡衣不断往肚子里塞好吃的！炸鱼薯条还买了三份！可恶！派蒙我都没钱买那么多！”

　　鼻子不断在手中小吃上嗅着，派蒙嘴巴欢快滴着口水。所以，一身黑猫睡衣招摇过市的闻琦才暂时性讨了她的厌。

　　“还穿跟林尼很像的黑猫毛绒睡衣？真是热不坏她！”

　　越想越悲伤，派蒙试探瞥向空。空认真盯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中把拒绝写在了脸上。

　　“可恶的旅行者！！”疯狂跺脚，派蒙气鼓鼓飞到两人最前面。

　　指尖翻飞，虹彩蔷薇被林尼送给派蒙。宛如不经意般，他问起了那三份炸鱼薯条：“真很好吃吗？派蒙。你跟……闻琦、姐姐，买了那么多，能吃完吗？”

　　“哼，不要小看女孩子的胃啊！”派蒙扭头，可怜兮兮把小吃塞到旅行者背包里。接着，从炸鱼薯条怎么好吃，喋喋不休到遇见闻琦的全过程，一秃噜全说了出来。